第18章 眼熟

潘美亚几乎是踩着下课铃进来的,推门时带着一股夏天特有的热风,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后脑。坐下后,挎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先伸长脖子往窗外扫了一圈。

她低声:“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尽量不要到学校来找我。”

孟佳期面前的沙冰被吸管戳烂:“我有什么办法。你老公……”顾虑到对方的处境,她直呼其名,“叶伟庆来找我了。”

“什么?”潘美亚很震惊,张着嘴,许久说不出话。

孟佳期搅动冰沙:“你不知道?”

她摇头。

“呵。”鼻腔哼出冷笑,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她,瞧得仔细,她额角的细汗,鼻尖的小痣,抿紧的唇微微颤抖。孟佳期没说话,只是这么看着她。

潘美亚自我辩解:“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她压低声音,“我很烦他。在家都是各过各的。他找你干嘛?”

“要钱咯。”

“啊?”

潘美亚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肘撑在桌面,支着脑袋:“怎么会这样。敲诈你吗?他找你要多少?”

“20万。”

“他真是好大胃口。”孟佳期咬牙切齿。

“潘老师。”她用了学生才会叫的称呼,语气却没有任何恭敬的意思,“我提醒你,那天事你也参与了。”

潘美亚解释:“我真的不知道。”

放学铃敲响,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甜品店门口。两人颇为默契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潘美亚拿出手机在短信界面敲敲打打,孟佳期按住她的手:“休想用这事威胁我。你最好是不知道。否则……哼。”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挎包离开甜品店。

~

委托人拖拖拉拉,下午才把材料给她。任婉怡赶到法院时,临近下班时间:“小娟!现在还能归档吗?”

李柏轩两手叉腰:“叫我什么!”

“李哥!”她两手合十,“拜托。”

“这还差不多。哈哈。拿来吧。”

办公室其他人关电脑下班,每个人经过他身边,都拍拍桌子,称呼他‘小娟’,李柏轩边回应同事,边扫描她带来的文档。

任婉怡瞧了眼他桌底压着的公考资料。

“准备考走啊?”

“是啊。”李柏轩应和,“但工作好忙,没什么时间看,唉。”

任婉怡和他谈起另一个离职的书记员:“他转行来做律师了。你有想试试么?”

“算啦。我没你这么强。”

“我也是混口饭吃。”任婉怡自谦。

李柏轩夸:“这么谦虚。今年芦城的最佳青年律师提名名单里可有你呢。”

任婉怡笑了笑:“提名而已啦。”

材料多,李柏轩的手在键盘上翻飞,噼里啪啦的。任婉怡不再和他聊天,随手翻开桌上的公考资料,页脚有个哭脸,灰色的,很苦,还挺像他的。

丧气这个词似乎从她第一次见到李柏轩就笼罩在他头顶。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法考考场附近。

她开车去附近办案,路过考试院,看到一个男学生蹲在地上摸索,像是在找什么。她下车,问他是否需要帮忙?李柏轩说眼镜被人撞掉了。

任婉怡在不远处的行道树下找到,但被人踩成两截,左边镜片不翼而飞。

李柏轩拿着单腿镜框挂在耳边:“勉强用吧。”

任婉怡问:“你近视几度啊?”

他说:“600。”

“我近视450。”她摘下眼镜给他,“先给你吧。总比你这样好。”

“谢谢。留个联系方式吧。”

“送你啦。我经历过法考,知道这很重要。祝你通过!可能以后还有机会见面。”

两人再见面就是在法院了。

单位的同事都叫他‘小娟’。因为分配到一组的法官习惯这么叫,书记员更换快,法官年纪大,记不住也懒得记,统一叫‘小娟’,李柏轩是组里的第六任‘小娟’。

书记员负责庭前的收材料,扫档录入系统,排期、通知开庭,开庭时全程记录,庭后通知律师领取判决书。两人因为工作,逐渐熟络。书记员钱少事多,是法院里流动最大的岗位,他想辞职,但没勇气,一边工作一边准备公考。

他个子高。

法院配备的办公桌矮。

总驼着背打字,看着更致郁了。

任婉怡拿铅笔公考题页脚画笑脸,写上‘加油!你超棒的!禁止丧气!’

这句是他写给她的。

现在她送还给他。

陷入舆论危机的那半年,任婉怡休假在家,不敢出门。最怕朋友们问‘你最近如何’。她只回了李柏轩的消息。对方告诉她案件判决下来了。她全副武装地去法院领取判决书。

刚进门,李柏轩就朝她招手。

她压低帽檐:“这你都认得出来?”

“是啊。谁能不认得你任大律师?”

“唉。现在是过街老鼠啦。”任婉怡自嘲。

李柏轩安慰:“网络热点都是一阵风,很快就没人在意了。真的。”

“我很难受。”封闭在家两个月,这是她第一次出门,闷在胸膛的怨气急着排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李柏轩说:“我能懂一点。以前我有一阵也这样。”

“是吗?”她好奇。

李柏轩回忆:“我大二疝气肿手术休学一年,再回来,原来的同学变成学长学姐了,搬到新宿舍,和新生一起学习。手术完,脑子好像变笨了,记性很差,期末挂了两科。后续一直在恶性循环。法考考了两次才通过。现在也是班上混得最差的。”

“唉。有段时间真的很丧。不想出门。觉得很丢人。”

任婉怡追问:“后来呢?”

“要工作啊。强迫自己出门。工作转移一部分注意力吧。也发现……除了我自己,根本无人在意。”

“小时候很天真,总想着只要够努力就能改变世界。长大发现世界没有我,说不定更好了。”

说着说着怎么更苦了。任婉怡刚想安慰他。

他两手攥拳说:“世界对我这么不好,我更要努力活下去,就让它更不好,不能让它爽到。”

任婉怡乐了:“你这什么思想!”

李柏轩说:“这叫精神胜利法!”

“坏事会在人群里找到那个最丧气的倒霉蛋。能做点事打破恶性循环最好,不能就假装自己赢了,至少心里舒服点。”

“谢谢。”

“嗯。”

那晚,任婉怡回家,打开文件袋,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李柏轩画了个Q版的她,在法庭侃侃而谈的她,旁边还有一句‘加油!你超棒的!禁止丧气!’

“弄好了。”李柏轩录入好资料,瞥见她那句留言,不自觉地挺直背脊,两手拍了拍侧脸,“我没丧气呢!”

她问:“你要下班了吗?”

“不行。还有文件没写完。”

李柏轩手指打得抽筋,起身活动关节,顺手划开公安系统的通缉令。

“你还管这个呢?”

“每期都看一下。万一有认识的呢。举报有奖。有钱的。”

“能有多少?”任婉怡凑近,“五万!这么多啊!”

李柏轩鼠标晃到下方的罪名:“涉毒嫌犯。这很危险吧。”

任婉怡继续往后翻。

“这个鸡冠头的奖金就少了。一万。这个也是涉毒。咦?”屏幕上的人好眼熟,任婉怡弯腰,又凑近些,盯着电脑像是要记住每个像素格子。

“认识?”李柏轩问。

任婉怡笑:“没有。这人挺大众脸的。”

她转移话题:“这么多涉毒的。前一阵交通大排查就是要找这几个人吧?”

李柏轩摊手:“有可能。”

“辛苦啦。我走了。”

“你要是真看到这些嫌疑人,要第一时间报-警,可别自己上啊。”

“我当然不会啊。”

离开法院,任婉怡驾车往信贷公司的方向开。通缉令上的鸡冠头她绝对见过。而且就在最近,就在信贷公司。

跳楼案后,信贷公司成了她的心病,只要有空就会在企业系统里查信贷公司的案子和经营状况,偶尔也会绕路去那附近盯梢大花臂。

车子停在信贷公司后巷。她猫在车里,用望远镜观察楼上。写字楼装着反光玻璃,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一直等到晚上,大花臂和四五个小弟下楼,乘车离开,鸡冠头不在其中。

信贷公司那层的灯火熄灭。

她只得先回去。

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整理文件。在一个陈旧的档案里,她找到一份文书,其中被告人的名字和鸡冠头一模一样。那时的他是个小平头,模样青涩,坐在被告席上不停抹泪,和通缉令上的凶相毕露判若两人。

任婉怡看着文书内容,倒吸凉气。

~

801。

叶伟庆穿着围裙,一手拄着助行器,一手端着盘子。,

潘美亚两手环胸地坐在餐厅,不打算帮忙。

他放下盘子:“蒜香龙虾。你喜欢的。”

“你能说话了?”

“能慢慢说一点。”

“腿呢?”

“也好些了。”经过一段时间的康复治疗,叶伟庆能断断续续地说话了,走路需要助行器,但站立不需要了。

他说:“我在改好。我希……”

潘美亚打断:“你去找孟佳期要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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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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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入凶案现场后
连载中●今又雨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