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走到这里了。”林间槐问道。
不对。
这不是林间槐。
姜浔后退了一步，踩碎了自己衣物掩盖的头骨。
“过来吧，我带你出去。”林间槐站在原地，没有提着灯的手朝他伸出。
姜浔看着林间槐身上湿漉漉的样子，转身就跑。
这不是林间槐。
姜浔非常肯定确定，这不是林间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这么笃定，但他的猜想没有错。
在他身后，林间槐脸上的笑容消失，清俊的脸在姜浔转身的那一刻就开始糜烂溃散，腐烂的肉自边缘开始抽芽，细小的咸味组织蛆虫般蠕动，破开肉种子，开出鲜亮的铁锈小花。
这次狂奔的姜浔不再选方向，只是朝着与那东西相反的方向前行。
树木在视野边缘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暗红色的花朵在脚下炸开，铁锈味浓得他几乎窒息。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部烧灼般疼痛，眼前开始发黑，才不得不停下，撑着膝盖剧烈喘息。汗水混着雾气凝结的水珠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刺痛。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雾气稍微散开了一些，能看见头顶树冠的轮廓。姜浔认出了那棵形态独特的云杉，主干在三米高处分裂成两股，像一对伸向天空的手臂。
昨天来的时候，他见过这棵树，就在小屋附近，不超过十分钟路程。
他在绕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姜浔靠着树干滑坐在地，呼吸逐渐平复，但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开始升起。
他休息了几分钟，然后站起身，朝着林间槐说的路走。
这一次，路上依然有不少曼妙美丽的花朵，姜浔避开任何看起来可疑的小径，只朝着一个方向直线前进。
空气中潮湿泥土味依然混合着不轻的铁锈味，似乎与上一条路毫无区别。
姜浔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回视。
视野里只有树木、灌木、雾气，没有任何活物。但他能感觉到，在那些树干后面，在灌木丛深处，在雾气遮蔽的阴影里，有东西在注视着他。
他继续走，尽量保持步伐平稳。目光不敢在任何一处停留太久，余光始终警觉地扫视两侧。
他看到了光。
是小屋里散发的光，暖暖的，与整个怪诞的森林都大不相同。
门廊下的煤油灯亮着，壁炉的火光从窗户透出来。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连门前台阶上那盆蕨类植物的倾斜角度都没有变。
姜浔站在空地边缘，喘着粗气，看着那座屋子。汗水从额角滑落，混着雾气的水珠，滴进眼睛。
门开了。
林间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毛巾。他穿着干净的深灰色毛衣，卡其色长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姜浔。
“你回来了。”林间槐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姜浔说：“我走不出去。”
他走回小屋，每一步都沉重。踏上台阶时，林间槐侧身让开，安抚的朝他笑了笑。
“我听到声音，以为是什么动物。”林间槐递过毛巾，“擦擦吧，你全身都湿了。”
姜浔接过毛巾，没有擦，只是握在手里。毛巾柔软，温热，像是刚在火边烘过，早就准备好了会在这一刻用上。
“我迷路了。”姜浔说，眼睛盯着林间槐。
“雾天常发生的事。”林间槐关上门，走向厨房，“茶已经泡好了，喝点暖暖身子。”
姜浔跟着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林间槐端来茶杯，放在他面前。茶是深琥珀色，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薄荷和不知名草本的香气。
“那条小径……”姜浔开口。
“很容易走错。”林间槐在对面坐下，手里也捧着一杯茶，但没有喝，“尤其是雾天。树木看起来都一样，方向感会失灵。”
“可我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比如？”林间槐抬眼看他，表情自然。
“花。暗红色的花，我昨天没见过。”
“山里有很多罕见的植物。”林间槐啜了一口茶，“有些只在特定天气、特定光照下才开花。也许昨天没开，今天开了。”
他的解释合理，语气坦然。姜浔盯着他，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我看到了一棵树，树下还有衣冠冢，像是……”
“像什么？”
姜浔停住了。他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话会显得荒诞：“像是，我已经死过了一次。”
林间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你累了。”他说，“长时间在雾里行走，精神紧张，加上疲劳，会产生幻觉。我见过很多次。”
“你不是说很少有访客吗？”
“护林员的工作，会见到各种各样的人。”林间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姜浔，“徒步者，登山客，采药人……迷路是常事。雾天迷路的人，十个有九个会说看到了奇怪的东西。有时候是眼睛骗人，有时候是大脑在极端环境下制造的幻象。”
“如果我告诉你，离开就会死，你会离开这里吗？”林间槐开玩笑一般对姜浔道。
姜浔定定看着他。
林间槐叹了口气，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算了，至少现在，你呆在我身边就行。起码留在我身边，我能保证你绝对安全……你吃过东西吗？从早上到现在。”
姜浔摇头。
“那就对了。”林间槐走回厨房，“低血糖，疲劳，紧张，加上浓雾导致的感官剥夺——典型的幻觉产生条件。我去热汤。”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离开。”
林间槐摆弄厨具的动作一顿。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姜浔，眼神却有些伤心。
“好吧。”
“汤好了。”林间槐关了火，端着碗走过来，放在茶几上，“趁热喝。”
是蔬菜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姜浔端起碗，喝了一口，温暖从喉咙滑进胃里，扩散到四肢。
疲惫感突然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你需要休息。”林间槐说，看着他喝汤，“今天不要再出去了。明天如果雾散，我带你走一段，确保你不迷路。”
“你愿意带我出去？”
“嗯，这个不好说。”林间槐的表情很自然，“你是客人，虽然我很希望你能再陪我聊聊天，不过如果你想走，我不会强留。”
他的语气真诚，眼神坦荡。姜浔盯着他，试图在那片淡灰色的平静里找到一丝裂缝，一丝虚伪，一丝表演的痕迹。
林间槐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令人窒息的平静。
姜浔喝完汤，把碗放下。林间槐接过碗，走向厨房。
“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一觉。你的脸色很不好。”
浴室里，热水冲走皮肤表面的寒意和泥土，姜浔站在水幕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播放着白天的画面。
还有林间槐。林间槐站在门口递毛巾的样子。林间槐解释时的平静表情。林间槐说“我不会强留你”时的坦然语气。
一切都似乎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释。
但姜浔仍旧解释不了那种感觉——那种被无形的手操纵、被看不见的眼睛注视、被温柔而坚决地推回原地的感觉。
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回到房间时，床铺已经整理过，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放着叠好的睡衣。
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林间槐很在意细节，就比如这杯水。
姜浔盯着那杯水。水面平静，清澈，映出天花板模糊的倒影，他没有喝，而是去拉上窗帘，回到床上。
闭上眼睛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房门。
门缝下，客厅的灯光已经熄灭，但那股淡淡的苦香，依然从门缝渗进来，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