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予把笔放下,用眼神牢牢锁定林季澄的面部,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反应。
"密室。"
林季澄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之后,没有继续,只是看着桌面上那只已经空了的纸杯,像在等安予决定这句话该往哪个方向走。
安予重新拿起笔,但没有急着记。她抬头看着林季澄,用一种很轻的语气问:
"根据法医验尸报告当时的程墨有轻微中毒状态,疑似服药过量。但同时报告也证明在爆炸发生时人是活着的,一个活着的人不可能不逃出去。最后,她发现的位置其实是在门口附近,也就是说在某个瞬间不知因为什么她企图开门出来,但为什么最终没有出来? "
林季澄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变暗,夕阳把窗玻璃照出一层淡橙色的反光。林季澄看着那道光,想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
在程墨案中,因为爆炸冲击导致头部受到重创和个别地方骨折,林季澄住院了一段时间。
住院期间她不停接受刑警询问,因此也对案件全貌有些了解。
因证据不足外加家属谅解,林季澄是无罪判决。
林季澄后来又回到那个出租屋,想要再看一眼。
不仅是怀旧,而是她自己知道这不是普通意外。
并不是因为没掌握好药物剂量让身体不适从而忘记火上正在煲汤。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的起因。
她察觉到了不对,但是想不通。
果然安予跟她一样也察觉到了什么。
可惜,或许只跟她一样,只是一些小皮毛。
见林季澄又沉默,安予知道这一趟可能也问不出来什么。
“实在抱歉,今日打扰了。”
说罢,安予扯下一页纸,写下自己的电话。
“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有任何想聊的,欢迎随时打我电话。”
安予告别后,林季澄关上房门,像失去所有力量一样,蜷缩在沙发上。
安予的出现让她又开始重拾那些她打算顺其自然搁置和遗忘的事情。
可为什么……
果然,她做不到一边看见,一边沉默,最后试图让时间来做决定。
所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走向了死路。
林季澄捂住头,她想回忆起所有事情。
即便再次陷入痛苦。
难道是那封信?
考完人生很重要的一场考试,整个人都轻松很多。
那天林季澄下兼职回来得比往常早。
临近春节,热闹的街道都已经开始布置起春节装饰。
红火的气氛下,她在路口买了一些板栗,趁热剥了一个吃起来,手指被烫得发红,但又觉得很幸福满足,提着剩下的那袋往楼上走。
她以为家里没人。程渡那天有复诊外加学校有事,按时间算还要两个小时才回来。程墨早上说要去附近买点材料,她现在在接一些刺绣的活,断断续续做了快一个月了,还差最后一点。
程墨的手很巧,小时经常给林季澄和程渡绣可爱的图案,惹得邻里街坊的小孩经常羡慕,求着程墨也给他们做。
可林季澄推开门,先闻到的是从厨房飘出一股淡淡的气味。
她走进去,看见程墨坐在厨房的小木凳上。
那只凳子平时是用来踩着取高柜里东西的,很矮,坐上去人就显得更小。程墨就那样坐着,背微微弓着,双手交叠压在膝盖上,呆呆往着燃气灶。
这时林季澄才发现客厅桌上有一信封,已经被拆开,信纸打开放在旁边,信封压在上面。
她没有在读信。
她只是坐在那里。
林季澄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声。她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灶上没有正在烧的东西,那股气味应该是关掉煤气灶留下的残余。
程墨不知道她回来了。
她就那样坐着,脸侧向窗边,窗户开着一条缝,下午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去。程墨的头发有几缕被吹乱了,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拢。
林季澄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她隐约看见程墨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不是轻轻放着的姿势,那是在用力挤压。
程墨就像害怕如果稍微松了一点力气,就有什么东西飞走一样。
林季澄悄悄退后了半步,想就这样悄悄离开,假装自己没回来,让程墨再独自坐一会儿。
但手里的塑料袋发出婆娑声。
程墨转过头来。
两个人就这样对上了眼睛。
谁都没有先说话。
程墨的神情没有慌,也没有那种被撞见时会有的窘迫。她只是看着林季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种看向故人的希冀,一种看向故人的忧伤,还有一种复杂的释怀。
过了很久,程墨先开口,声音很平:"回来了。"
"嗯。"林季澄说,"买了栗子,还热的。"
她提着塑料袋就向程墨身边。
程墨低头看了一眼,轻声说:"谢谢你。"
林季澄没有问那封信,虽然她瞥见了落款,但还是抑制住询问的冲动。
她剥了一颗栗子,放到程墨嘴边。程墨看了看,轻咬着送进嘴里。
然后两个人就那样在厨房里,窗帘一起一落,把那封信还有那种说不清楚的沉默,一起压在桌面上。
林季澄始终没有问的原因是:那封信是宋亦芝写的。落款的名字是母亲娟秀的字体。
无论信件内容是什么,那个重量,她给不了。
她不是那封信里的人。
她只是带了一袋栗子回来的人。
如果事情只止于此,即使信件内容有天大的消息,或许也就没什么。
但程渡看到了。
深夜,程渡比预计晚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来,进门时林季澄和程墨已经洗漱完毕各自休息。
然而不知怎么,突然从程墨房间传出几句争吵。
林季澄被说话声吵醒,还没听出个所以然,只见程渡来到房间。
黑暗中看不太清程渡的表情,但空气中弥散着一种悲伤和气愤。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程渡直截了当问。
"下午。"林季澄揉揉眼睛迷迷瞪瞪答道。
"那你有看见吗?"
"什么?"
"我妈收到一封信。"程渡用一种努力压制情绪的语气说道,像是陈述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但没想到是现在的态度,"宋阿姨写来的。说春节回家后要跟我们说件大事。事情…… "
说到一半程渡停下来,像是在等林季澄反应。
林季澄撑坐起来,歪着头迷茫发出:"嗯?"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林季澄回答得很真诚。
她真的不知道,她看见,她忽视,这些对她来说如果程墨不主动说,她就不再去想。
那是上一辈的事,她无权要求。
程渡没有回应,只是走到床边,占据另外一侧,翻过身道:“今晚我睡这里。”
随后继续是夜的寂静,门缝中看到对面程墨还在亮灯,随即又熄灭,一些轻微动静后,又恢复黑夜该有的宁静。
林季澄没有躺下,只是观察着一切。
“如果再让我看到,见一次烧一次。”程渡用很轻的声音突然划破这片寂静。
林季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
她不知道信件内容,更被程渡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
林季澄有些不舒服,此刻她想的不是程渡,也不完全是程墨。
她想的是母亲。
她想的是,母亲为什么还会用信件方式来传递消息,以及信里面到底提到了什么。
刚才的争吵和此刻程墨的反应到底因为什么。
想到这些,她决定下床倒点水喝。
然而却在路过卫生间时被微弱火光吓到。
程墨在里面烧着什么,在微弱的火苗下,林季澄发现是下午的信。
她大脑有些空白,但不想再节外生枝,她紧绷喉咙蹑手蹑脚退回房间关上门,不发出一点声响。
听着门外又传来微弱声响,然后听到疑似对面房门关门的声音,她这才把紧绷的喉咙舒展开。
林季澄忽然理解了母亲的方式,也明白了程墨的沉默。
阅后即焚的信件,就像她们一生都无法坦荡说清楚的事一样,存在过,被销毁,是传递彼此心境最好的方式。
她们都懂,就好。
就像下午,林季澄在程墨旁边剥栗子,什么都没有问,而程墨接过栗子,也什么都没有说。
被楼下刺耳的鸣笛声拉回现实,林季澄翻过身面朝天花板,用胳膊挡住一些刺眼的光线。
现在想想那封信应该就是一切的开始。
虽然再之后的事情林季澄知道都发生了什么,但那封信的内容她始终不知道。
那晚的阅后即焚或许不是唯一一次,再有其他的她并不清楚。
但很明显,程渡是知道的,甚至程渡知道的比她预想的多得多。
如果可以,她很想问问程渡,那封信和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渡……
林季澄起身看向手机,心里在想一件事。
犹豫片刻,她果断按下号码。
有些事既然重被提起,而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害怕失去的,不如放手一搏。
曾经那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号码,此刻按起来有千斤重。
等到的那几秒钟比住院时期被无数次盘问还难熬。
接通,先是沉默,随即
“你不该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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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你不该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