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条路

雨是在傍晚后下起来的。

暴雨,先是水线细而密,从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垂下来,像一层几乎不存在的帘子。等人真正察觉到的时候,人被打湿,地面也湿了,随即传来雨滴落下劈里啪啦的声响。

小区路不宽,两侧都是90年代建起来的红砖板楼。路灯安装地规律,但维护的不好。有的亮,有的暗,光线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切出一块一块不完整的区域。雨水落在不同的材质上,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晚上八点二十四分,周力从单元楼门口骂骂咧咧走出来,还猛甩了下已经摇摇欲坠的单元防盗门。

后来调监控时,发现他走的不算快,只见他走路左顾右盼,走不成一条直线。

晚上十点三十分,程墨呆坐在餐桌前,指尖婆娑者有些淤青的脸颊,心里感觉不安。然而林季澄却愤愤地在客厅转圈,她紧握拳头,情绪激动地喘着粗气。

直到程墨轻叹一声道:“我没事。”

“可……”

“菜要凉了,快过来吃吧。”程墨起身,双手搭在林季澄身上,安抚着把她拉向餐桌边。

林季澄叹口气,这才乖乖端起碗筷。

“你最近都累瘦了,下次你妈妈来见到你,该说我怎么没把你照顾好。”程墨还想继续说话,却被林季澄打断。

“你把我照顾的很好。”林季澄不敢抬头看程墨,不忍再见她脸上的淤青,和一双有些红肿的眼睛,只能偷瞄者程墨放在桌上的手。

细长白净,岁月并没有给程墨的手留下太多痕迹,留下的只有让人一直安心的掌心温度。

“如果他……”

这次换程墨打断,轻声道:“我没事。你也不要跟程程讲,好吗?答应我。”

林季澄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没再说话。

隔天早上六点,雨还有点淅淅沥沥。

本就不大的小区里挤满了早起的和凑热闹的大爷大妈。

男人身体侧着倒在地上,姿势有些别扭,一小半身子垂进雨水井边缘,另一半则向前匍匐,头贴在石台阶边缘。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流,在他脸边汇成一小滩最终汇入身下水井。旁边还有摔碎的酒瓶、打火机,以及被水浸湿的半个烟头。

随着警察的到来,更多的人围过来。有人拎着菜伸着头,有人停下自行车,还有人低头看着那块地面,小声讨论着什么。

“我早就说这地方下雨天会滑,你看看出人命了吧”

“就咱这破路灯也不好使,早该修了。”

有人嘟囔着:“他怎么不走那边?”

“谁知道,可能没看清。”

“都说了,视线不好不走白。”一男子在旁边说教道。

这些声音在后来都被归进了“现场无关陈述”,没有人再去追问。

雨天,夜路,视线不好。

后来调出为数不多的监控,证实该男子情绪不稳,边喝边抽。

所以答案似乎已经足够明显。

一次失足。

警方的勘验报告很快出来。

“无明显打斗痕迹。”

“无外力介入迹象。”

“死因为头部撞击致颅脑损伤。”

最后一行写着:死者系因钝性暴力作用于头部导致严重颅脑损伤合并失血性休克死亡。其头部伤痕符合与平整硬质地面撞击所形成的挫裂创特征。。

失足意外。

林季澄是在第二天下课后才知道这事。

那天晚上,她从外面回来,楼门口正好有两个邻居在说这件事。她没有插话,只是在上楼前听见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

“603那家男人真倒霉,怎么就走错路还脚滑。”

这句话让她停了一下。

熟悉的门牌号,所谓的男人,她心中有些不安。

上楼后在走廊站了几秒,现在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带着一点潮湿的味道。她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却又抓不住。

开门,程墨在家,但弥漫着无声的悲伤。

见林季澄回来,程墨也揉揉些许红肿的眼睛,轻轻吸了鼻子,有些沙哑道:“今天还没来得及做饭,我现在去。”

“发生了什么?”林季澄走向程墨,蹲在她旁边,抚摸着她的双手。

“他……你周叔叔他……”

“他?”林季澄似乎察觉了一切,站起身,坐在程墨身边,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周叔叔他死了。”程墨下定决心说了出来。

“可是昨晚……”

“今天警察找到我说他是昨晚离开后再折返时不慎失足磕到头部而亡。直到今早才发现。”

后面程墨又说了些跟警察谈话的内容,林季澄静静听着,不自觉抱紧眼前的可怜女人。

她没有立刻去看现场。

那条路就在楼前面不远,走过去不过两分钟。

夜已完全黑,路灯亮起。

地面还没完全干,有积水的路在昏暗灯下依旧发亮,水泥地则显得更暗。

林季澄漫步在那段路,盯着路一直看。

那条路算是去到她那栋楼的必经之路。

虽然周力不住在这里,但是林季澄知道周力每周都会过来“看看”。

如此熟悉的路,周力怎么会……

林季澄刻意避开那些反光的地方,脚步落在颜色更深的区域。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选择,甚至不需要思考。她靠近那个雨水井,蹲下来查看。

雨水井边缘有稍微摩擦的痕迹,像挪动井盖的痕迹。

现在的雨水井已经被人封住,但还是能透过网格看到井下样子。水面上像是飘着什么东西,像一小块丝带,有点亮。

雨水井与水泥台阶中间有一小片泥土地,应该是水泥台阶上翻修小树丛时落下的泥土,泥土地被雨水一浸,更显得松软湿滑。旁边的水泥台阶因为长期风化,边缘凹凸不平,略微向下塌陷。

她上脚踩了踩,如果有人在这不小心绊倒,慌乱下又踩上湿软的泥地,重心不稳头磕在上面至少要出血。

旁边的树冠丛还比较矮,林季澄踏着水泥地迈上台阶向里面望去。

整个老小区的绿化全在这里,周围是一圈小树丛,再往里就是居委会规划的花坛,但是居住在这里的老人有事没事就会在里面栽种点自己想中的花果,或是架起晾衣杆晒衣服。

林季澄起身回过头,迎着路灯的光重新审视这片区域,坑坑洼洼的路面,不同材质的路面,不同明亮暗带,相互交错。

再抬头看看远处自己那栋楼,林季澄又陷入沉思。

“澄澄。”清冷温柔的女声从她身后传来,“你怎么还往这边走,走,回家了。”

程渡不知道从哪走出来,身上背着包,挽着衬衫袖子,伸出手,牵住林季澄。

“我……”林季澄被程渡牵着走向属于她的那座楼。

“路不好走,别瞎跑了,我们回家。”程渡的柔声从前方传来。

林季澄和程渡是一起长大的玩伴。从小学开始,两人的家庭因为属于同一大院而彼此熟悉,俩人渐渐也变得亲密无间。

高考后,林季澄考到A市,程渡去了B市。目前大四的她们因为未来方向又再次汇聚到B市。程渡跟林季澄约定好一起要考上B市大学的研究生,于是大四没什么课的林季澄来到B市一边打临时工一边上补习班。程渡的母亲程墨因为担心程渡也一起来到B市,就这样,林季澄和程墨在一起合租。

平时程渡住在宿舍,偶尔也会来这个出租屋享受三人时光。

周力的事在小区里传了几天,人们的注意力似乎不在有人失足而亡,而更是督促居委会尽快修缮路灯,修好坑坑洼洼的地面,以及固定好路面上的各种井盖。再过一段时间,人们谈论地谈论除了不自觉加上一句 “这种天气确实容易出事”,更多的是“你知道吗,这好像是三号楼603那女的老公。”

又过一段时间,楼下遛弯的大爷大妈谈论地更多是:“对,那户就是住着那姑娘。好像还有一个年纪大点的。 ”

“我怎么记得还有一个小姑娘。”

“那户型我记得是两居吧,也不知道住了多少个人,真乱。”

当林季澄走过他们身边时,他们才咳嗽两声短暂闭口不谈。

再往后,程墨办了一个小范围追悼会,来的都是周力亲戚。

当大家都沉浸在悲伤气氛中时,林季澄感应到人群中传出不一样的感觉。

是程渡的眼神,平静的好似一切无事发生。

是程渡的身体,冷静的好像这个人不是她父亲。

程墨双手抚在程渡的肩头,好似程渡是块石头,怎么都压不下鞠一躬。

程渡不姓周是因为早早改了姓,但程墨却没有和周力离婚。因为周力死活不同意,甚至每次闹离婚都会大闹一通。

这件事林季澄是知道的,最开始是林母抱着林季澄痛哭时说出来的,后来就是她自己看到。

看着周力的照片,这些年周力的形象在林季澄脑海中浮现。

在林季澄心里周力姑且算得上好父亲。

程渡被人欺负他会直接找人教训;程渡生病,周力会比谁都着急甚至守夜照看;程渡想要什么周力都会满足。甚至小学和初中,程渡是班上最让人羡慕的孩子。周力对程渡已经算是溺爱。那时候的程渡是被周力宠到极致的小公主。

只有某个点,林季澄觉得周力是恶人,那就是对待程墨。

或许是小时候看到她的第一眼,或是那一次的画面,又或许是很多时刻,林季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也不知道,这些念头会在一年之后,变成她无法摆脱的东西。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条路不止存在于地面上。

它其实早就出现了,走上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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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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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走出那条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