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两周,明黄色制服上的浆洗气味淡了不少。
午休铃一响,各楼层的教室门接连打开。中村日南抱着课本一路小跑,从五楼下到三楼,快到实用音乐四班门口时才想起什么似的收住脚步,扶着走廊栏杆探头。
“知夏,你带伞了吗?”
知夏正和崔智秀把桌上的讲义往柜子里塞,闻声抬起头:“早上出门不是大太阳吗?”
“我也这么想的。”中村日南把怀里抱着的一摞硬壳活页夹往上托了托,“刚才上课时窗外天色都沉下来了,班里有人说下午要下大雨。”
崔智秀把椅子推回课桌底下:“没事,放学跑两步就进地铁站了。”
“啊……我昨天晚上刚洗的头发。”日南抓了抓额前被风吹岔开的刘海,一脸哀怨。
知夏穿上外套,拿起饭卡:“说不定放学的时候雨就停了。先去排队吧,窗口一会儿全是人了。”
日南叹了口气,顺手把作业本往知夏怀里一塞:“帮我拿一些,手酸死了。”
知夏接过本子,和她并肩朝楼梯口走去。
那天下午,雨最后在放学前停了。之后几天,两个人照常放学后一起赶去公司。
到了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日下午,韩智媛在公司走廊叫住知夏:“有个叫钟辰乐的孩子今天刚来,在负一层琴房。你带他认一下地方,顺便把预约表的事说清楚。”
知夏接过那张盖了章的表格下楼。走到拐角时,最里面那间没关严的琴房里传出一段清亮的高音。声音干净利落地收住,随后钢琴上又响起几个零散的单音,像是弹琴的人还没决定要不要接着唱。
知夏屈起手指敲了敲门板。
里面的琴音停了两秒,才传来一声应答。男孩站在立式钢琴旁,黑色棒球外套随手搭在琴凳靠背上,几页打印的乐谱摊在琴盖边缘。
见有人推门,他转过脸,目光落在知夏手里的表格上。
“钟辰乐?”
“你会说中文?”他脱口问道,语气里满是意外。
“我叫金知夏,上海来的。”
“上海的?”辰乐眼睛一下亮起来,嘴角咧开。他顺手把琴盖上的谱子往旁边拢了拢,“太好了。刚才老师跟我嘀里呱啦讲了半天,我就听懂了琴房和‘去吧’两个词。”
他拿起水瓶喝了两口,转身坐回琴凳上,手指搭在琴键上,把刚才停下的半段旋律又弹了一遍。最后一个音落下,他拿起铅笔,在谱面上划了个箭头。
知夏把表格放在琴盖空出来的一角,指给他看每周轮换的时间格:“挑空着的时段写名字就行。负一层这几间琴房都按这张表排。”
辰乐凑过来看,选了个靠后的时段,握着笔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填进去。写完后他又核对了两遍,用笔尾在格子边缘轻轻点了点:“我写在这里,别人就不会进来占了吧?”
“对。门口也贴着排课表,过来前看一眼就知道哪间空着。”
“行。”他把笔帽扣好,把表格往知夏手边推了推,“我刚才自己下来,在拐角绕了两圈才找到这儿,地下的门看着都长得差不多。”
知夏领着他出了琴房,走到楼梯口,把墙角那块蓝底白字的楼层指示牌指给他看。辰乐仰头辨认了一会儿,又回头对了对琴房的门牌号,嘴里轻声念了一遍数字。
“这回记住了。”
知夏替他按住沉重的防火门。辰乐迈上两级台阶,听见身后知夏的脚步声慢了半拍,也停下来等她。
三月下旬的一天晚上,知夏从二楼经过时,最里面那间练习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地上铺着厚实的防撞垫,正中间放着两台双轮平衡车。罗渽民把两边裤腿挽到小腿肚,膝盖外侧贴着一条发灰的运动胶布。他踩上去试着往前滑,刚走出半米,车身便晃了一下,轮子擦着地垫边缘偏了方向。
他伸手去够墙边,身后的李帝努眼疾手快地架住他的胳膊:“你先下来。”
罗渽民站稳后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抬头看见门外的知夏,又试探着踩上踏板:“要不要进来试一下?”
知夏看了看他膝盖外侧的胶布,默默往门框旁退了半步:“等你能自己站稳再说吧。”
罗渽民没争辩,借着李帝努的肩膀重新找重心。这一次车身直直往前滑了两米,到了垫子尽头才停住。他下来时脚腕还是晃了一下,李帝努顺手扶了他一把。
知夏转身往楼梯走,朝身后摆了摆手。刚走上转角,门后又传来罗渽民说“你先别扶,我再试一遍”的声音,接着是金属轮轴擦过橡胶边缘的闷响。
四月初的一个午休,知夏刚把便当盒放到课桌上,李东赫就拿着水杯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把校服领带扯松了些,从书包侧袋摸出一根用保鲜膜包着的小红薯。
知夏打开便当盒,里面是小半盒米饭、煎蛋、青菜和几块鸡肉。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两口青菜。
“你午饭就吃这个?”
“过段时间要公布新企划名单了。”李东赫拆开保鲜膜,掰下红薯的一小块,“少吃两天,把下颌线收出来。”
“昨天校门口那家芝士炒年糕,你不是吃得挺高兴吗?”
“所以今天才开始减啊。”
李东赫低头啃了几口红薯。知夏夹起一块鸡肉时,他的目光也跟着落在她筷子上。她抬眼看过来,他马上低头掰开手里剩下的红薯。知夏把煎蛋和鸡肉吃完,又慢慢吃起剩下的米饭。
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点名叫李东赫到黑板前试唱一段带切分的旋律。
教室里刚安静下来,李东赫站在立式钢琴旁深吸了一口气。伴奏的第一个和弦还没按下去,讲台前突然响起一声“咕噜噜——”。
前排两个正低头记笔记的同学抬起头。
李东赫僵在原地,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钢琴旁的老师扶了扶眼镜,抬手示意伴奏继续。他硬着头皮把那段旋律唱完,下台时头垂得很低。坐回位置后,他直接扯起校服外套罩住脑袋,趴在桌上装死。
下课铃响过一阵,周围同学收拾书本、推动椅子的声音陆续响起。
知夏把练习册收进书包,从侧袋里摸出一个早上在便利店买的红豆面包,隔着外套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外套底下安静了几秒,才慢吞吞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又窘又恼的眼睛。
“拿着。”知夏把面包放在他手边,“一会儿要是倒在楼梯上,我可拉不动你。”
李东赫一把把面包拽进外套里,没吭声,也没抬起头。知夏背起书包走出后门时,听见身后传来塑料包装纸被撕开的细微声响。
到了四月第二周,落下的樱花瓣被风吹得铺满了艺高的校道。
九号夜里,《第七感》正式在全网公开。
三楼休息室的电视开着。高恩和中村日南刚从训练室出来,毛巾还搭在肩上,额角带着细汗;徐慧仁抱着准备拿回宿舍洗的两套练习服,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知夏从琴房上来,把乐谱夹放在门边的沙发扶手上,也在徐慧仁旁边坐下。
前奏一响,徐慧仁就往屏幕前凑了凑。
镜头切得很快,李敏亨那段念白出来时,徐慧仁忍不住指了指屏幕:“敏亨欧巴这顶帽子戴得好低,感觉跑两步就要掉了。”
中村日南抓着毛巾擦了擦下巴,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转身动作:“哇……这段编舞看着好费力气。”
“确实挺帅的。”知夏靠在沙发背上应了一句。
第一遍播完,屏幕切回黑色的待机画面。
中村日南伸手拿过桌上的遥控器按了重播,顺手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甩到知夏膝盖上:“再看一遍再看一遍,刚才没看全。”
“都是汗,拿走。”知夏嫌弃地把毛巾推开。
高恩在旁边重新把皮筋扎紧,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明天早上还有课呢,看完赶紧回宿舍洗澡。”
“知道啦,欧尼——”
中村日南嘴上拖着长音答应,眼睛还盯着重新亮起的屏幕。徐慧仁把叠好的衣服抱进怀里,知夏也拿回自己的乐谱夹。几个人挤在电视前看完第二遍,才关上电视,结伴往宿舍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