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以后,知夏的生活像被精确切割成了几个固定的格子。
从学校挤地铁赶到清潭洞的补习班,下课走出大楼时,手表上的指针往往已经划过了九点半。
街边的风开始带上凉意。知夏拐进便利店买了一个金枪鱼饭团和一盒温牛奶,边低头撕开塑料包装,边给宿舍生活老师发短信报备。
口袋里的手机紧接着震了两下。
徐慧仁:【欧尼还没下课吗?】
知夏单手打字:【刚出补习班,在去地铁站的路上。】
徐慧仁:【Hina欧尼把你放在冰箱最上面的草莓酸奶喝了。】
知夏脚步顿了顿:【?】
徐慧仁:【她说上面没贴名字,以为是自己的。】
中村日南的聊天框立刻弹了出来:【明天赔你一瓶!真的以为是我的!】
知夏:【两瓶。】
中村日南:【为什么是两瓶??】
知夏:【精神损失费。】
中村日南:【金知夏你是强盗吗???】
知夏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裹紧围巾快步拐进地铁通道。
推开宿舍门时将近十点。
隔壁的房门虚掩着,中村日南听到声音,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捏着饼干袋:“……给你留了半盒。”
“我要酸奶。”
“明天练习前一定买。”
“两瓶。”
“一瓶行不行?”
“那我明天去跟智媛欧尼说,有人半夜在宿舍偷吃曲奇。”
“两瓶!两瓶就两瓶!”
徐慧仁还在桌前补作业。知夏把沉甸甸的书包甩在书桌椅背上,脱力般坐着缓了几分钟,才起身拿着睡衣去洗漱。
十月中旬,期中考开始了。
考完历史的那天下午,知夏抱着模拟试卷去了三楼公共休息室。
罗渽民和李帝努趁着课前的间隙,正坐在靠窗的长桌边分食一盒紫菜包饭。
知夏在两人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咬着水笔笔帽,眉头紧锁地盯着桌上的卷子。
李帝努咽下嘴里的东西,抬眼看她:“明天考数学?”
“嗯。”知夏叹了口气。
罗渽民嚼着紫菜包饭,顺着她的试卷扫了一眼,伸手点了点她正卡着的那道题:“选3。”
知夏拿下笔,狐疑地看他:“你算出来了?”
“没有啊。”他答得很坦然。
“那你语气这么肯定?”
“遇到不会的就选3,大家不都这么说吗。”
知夏被他逗乐了:“你考试就这么蒙?”
罗渽民眨了眨眼睛,面不改色:“当然不是。不过这种好方法,你可以试试。”
“那我现在就写上去,错了算你的。”
“行啊,考完记得把分数告诉我。”
知夏无语地瞪了他一眼,拿笔在题号旁边画了个问号。罗渽民已经收回视线,继续嚼紫菜包饭。
走廊尽头传来老师拍手集合的声音。李帝努迅速把包装盒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罗渽民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金知夏,记得不会的全选3啊。”
知夏抄起桌上的橡皮擦直接砸了过去。罗渽民轻巧地一偏头躲开,伴随着门轴轻响,少年的笑声被关在了门外。
期中考一结束,塞在书包里的各种活页习题册总算清空了大半,连走路都轻快了不少。
深秋的最后几天,学校举办了一年一度的运动会。
知夏原本只报了省心省力的跳远。接力赛开始前半小时,体育委员满头大汗地抓着名单冲过来。
“知夏!帮帮忙,敏智刚才踩空台阶扭到脚了,接力赛最后一棒没人跑!”体育委员双手合十,急得脸通红,“求你了,就一百米!”
知夏低头看了一眼名单上的棒次和对手班级,挽起袖子:“好吧,把号码布拿来。”
轮到她们班上场时,看台上的加油声几乎盖过了喇叭。
知夏站在最后一个接棒区活动脚踝。同班的班长隔着半个操场朝她喊:“赢了请你喝奶茶!”
知夏扬起下巴:“要草莓味的!”
班长比了个OK的手势,旁边同组的几个女生都笑出声来。
前两棒跑完,她们班暂时咬在第二位。
第三棒的短发女生冲出最后一道弯道时,落后前方的第一名大半个身位,整个人近乎脱力地向前伸出手。
接力棒落入手心的瞬间,知夏直接蹬地冲了出去。
耳边全是被风声撕扯的呼喊。最后几十米,看台上的喊声快要把操场掀了。知夏死死盯着前面那道人影,在过线的一瞬间压低身位撞了红绸。
她顺着惯性往前冲了十多米才停下,双手撑着膝盖直喘粗气。同班同学一窝蜂围上来,水和毛巾一股脑往她怀里塞。
“第一!我们第一!”
班长激动地拍她肩膀。知夏费力地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奶茶,别忘了。”
“忘不了!大小姐你先缓口气吧!”
散场回教室收东西,知夏刚把摊在桌上的英语课本立起来,一个浅蓝色的硬卡纸信封便从书页间滑落,上面工整地写着:To 金知夏。
同桌伸头看了一眼,挤眉弄眼地笑:“你书包侧兜里好像还有一个。”
知夏拉开书包,把各个夹层全翻了一遍,一共摸出六个颜色各异的信封。
回公司的路上,她坐在公交后排顺手拆了两封,扫完里面客套的措辞就折好塞了回去,没太当回事。
傍晚的练习生食堂格外吵闹。
知夏坐下后,从侧兜抽出湿纸巾擦桌子。刚才拆过的一封浅蓝色信封跟着被带了出来,轻飘飘掉在地上,信纸滑出半截。
对面坐着的中村日南眼疾手快,弯腰捡起来扫到抬头,嗓门立刻拔高:“情书?!”
斜对角正挖拌饭的李东赫手一抖,筷子差点脱手,跟着抬起头:“真的假的?谁写的?”
坐在知夏另一侧的金圣京刚咽下一口海带汤,也凑过来:“欧尼收到情书了吗?”
中村日南视线又往知夏书包一扫:“等等,侧兜里还有粉色的!不止一封啊!”
“……先把手里的还给我。”知夏伸手去拿。
中村日南往后一缩,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刚念出第一句:“‘金知夏同学,今天在运动会最后一棒奔跑的样子——’”
“中村日南,行了啊。”知夏耳朵热得发烫,伸手一把抢了过来。
中村日南嘿嘿笑着缩回手:“不念就不念嘛,耳朵都红了。”
金圣京好奇地问:“欧尼今天跑最后一棒了吗?第几名啊?”
“第一,临时替补上去的。”
李东赫吹了声口哨,目光在那些五颜六色的信封上转了一圈:“大发,难怪这么多人给你写信。”
“六封也太多了吧。”李帝努瞥了一眼桌上的信封,“你都认识吗?”
“不认识,名字都没印象。”知夏低头戳了戳盘子里的米饭。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中村日南问。
“放书包里,回头再说。”
“回头是什么时候?”李东赫把勺子往碗边一搭,挑着眉接话,“等你把它们拿来当草稿纸使?”
知夏横了他一眼:“。。。。。”
罗渽民在旁边没憋住笑了一声。几个人的注意力很快转到了运动会的名次和接力跑的战况上,信封被知夏顺手收进了包底。
十一月二十一日,少女时代《Phantasia》首尔场开演。公司组织了一批非公开女练习生去现场观摩学习。
检录进场前,韩智媛面无表情地给每个人发了一本厚厚的空白记录册:“明天下午五点前,所有人交齐三千字的舞台分析和观后感。”
中村日南捏着硬壳笔记本,脸瞬间垮了下来:“来看演唱会居然还要写作业……”
但当场馆内灯光一灭、全场粉海亮起来的瞬间,大家早把作业抛到了脑后,抓着应援棒跟着喊得嗓子发哑。
回到宿舍时已经很晚了。洗完澡的几个女孩挤在金艺琳搬走后空出来的床沿上,一边咬着笔杆,一边拼命补写白天没记下来的舞台动线和曲目分析。
十一月二十五日清晨,窗外的天光泛着一层薄薄的冷灰。徐慧仁早起拉开窗帘,忽然轻轻惊呼了一声:“欧尼,快看……下雪了。”
知夏从被子里探出头。窗外的雪粒子极细极碎,混在连绵的冷雨里飘落下来,落在冰冷的水泥窗台上,沾地即融。
知夏趿着拖鞋走过去推开一条窗缝,凛冽的湿冷空气猛地灌进鼻腔。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缩着脖子把窗户彻底合拢。
下午放学到公司后,距离训练开始还有一会儿,几个人聚在三楼过道的窗台边看雪。
李敏亨手里端着温牛奶,随口问靠在栏杆边的知夏:“上海的冬天也会下雪吗?”
“下啊,但是落在地上就化了,很难积起来。”
黄仁俊从旁边探出头接过话茬:“那多没意思。在我们那儿,冬天的雪一落就是厚厚一层,踩下去能直接没到脚踝。”
李帝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帆布鞋,真诚发问:“那鞋子里面不会湿透结冰吗?”
“当然会啊,所以出门全都要换厚底雪地靴的。”
晚上的训练结束出来时,天幕已经彻底黑透了,白天那点细碎的雨雪早被地面的热气吃得干干净净。
台阶栏杆的转角凹陷处还残存着一小撮薄薄的冰粒。中村日南好奇地伸手去刮,可冰晶刚落入温热的掌心,一眨眼就化成了几滴冰水。
知夏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擦擦手。”
几个人顺着清潭洞的坡道往公交站走。路灯底下,原本停了的细雪又零零星星飘了起来,在光圈里打着转。
黄仁俊走着走着,仰头看了一会儿天,顺嘴哼起了EXO的中文版《初雪》。
少年的声音在冷风里听着很清亮。知夏听见熟悉的中文,跟着顺口接了下一句。
走在前面的李东赫耳朵尖得很,猛地转过身,扯着嗓子故意用韩文版的词高调接了上去。李敏亨和中村日南拍着手,也跟着起哄大合唱。
两拨人各唱各的词,李东赫还故意拖着搞怪的尾音,知夏直接被他带跑调了,唱到一半卡住。
她停下步子,裹紧围巾瞪向李东赫:“都怪你,把我都唱乱了!”
“嘴长我身上,还不让我唱歌了?”李东赫笑得倒退着走。
黄仁俊在旁边补刀:“你那叫唱歌吗?你那是驴嚎,幼稚死了。”
一路吵吵闹闹走到十字路口。李东赫要赶去坐地铁,踩在台阶上方转过身,临走前还故意捏着假音冲知夏把跑调的那句韩文又扯了一嗓子。
知夏作势抬脚要踹。李东赫“哎一古”一声,缩着脖子窜下了地下通道。
耳边总算清静了下来。剩下的几个人踩着湿漉漉的路面往前,没两步就到了公交站。
剩下的几个人踩着湿漉漉的路面往前,没走两步便到了公交站。
风吹得人脸颊发僵。知夏把下巴埋进围巾里,站在站牌底下跺了跺脚。
远处车灯划破夜色,公交车晃晃悠悠从路口拐了出来。李敏亨招呼了一声,几个人快步迎上去。
车厢里的暖气扑面而来。知夏刷卡上车,把手揣回口袋,跟着大家往后排走。
车门在身后闭合。窗外的细雪落在玻璃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