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爸妈带知夏回了一趟中国。
回到首尔没过几天,学校开学,公司的训练课也陆续恢复。其中最让她头疼的,是这学期新加的演技课。
她对表演没什么概念。第一次拿到台词时,上面只有一段再普通不过的对话。老师让两人一组,按自己的理解先演一遍。
轮到知夏时,她站在练习室中间,一字不差地把台词顺了下来。
老师盯了她几秒:“再来一遍。”
知夏背得更顺畅了些。
“不是让你把台词背得更熟。”老师走到她面前,“你现在是在跟对方吵架。”
知夏瞅了一眼手里的纸:“可是……这上面她没骂人。”
“吵架就一定要骂人吗?”
知夏被噎得说不出话。
侧面等待区不知谁轻笑了一声。她侧头看过去,李东赫已经迅速把脸转往另一边,微仰着头看天花板,假装刚才发出声音的不是自己。
老师伸手将台词纸从她手里抽走:“不要看台词,继续。”
没了字看,知夏讲到第二句就硬生生卡住:“老师,我忘了。”
“现实里跟人吵架,你也要拿着台词吵吗?”
知夏只能硬着头皮看向对面搭戏的女生。
对方也有些发懵,知夏憋了半天,脱口而出:“你为什么拿我的东西?”
对方慢了半拍才接上:“我没拿。”
“明明就在你那里。”
“那是你自己放过来的!”
“我什么时候放的?”
几句来回,台词早就偏离了。知夏被对方堵得心里生出一股急意,语速越来越快,老师却始终没喊停,就这么冷眼看着。
“这遍可以。”
知夏反倒一时没反应过来:“……结束了?”
“还想继续吵?”
她连连摇晃脑袋,小跑着退回场边坐下。
李东赫立马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真的急了吧?”
“没有。”
“耳根都红了。”
知夏斜他一眼:“你刚才笑什么?”
“我没笑。”
“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耳朵抽风听错了。”
正赶上老师叫下一组的名字,李东赫顺势站起身,抽着台词纸往前走。
经过知夏身侧时,他飞快蹦出一句:“你刚才那架势,特别适合演楼下吵架的阿猪妈。”
知夏伸出鞋尖往他后脚跟绊了一下。
李东赫打了个趔趄,回头瞪她。
老师的声音已经传过来:“李东赫,还不上来?”
“内,来了!”
这次换成知夏躲在底下压着嘴角笑。
演技课拖了二十多分钟。知夏把练习纸折好塞进文件夹,背起书包,和李东赫一起往电梯间走。
电梯门开,两人一前一后进去。
到了一楼,李东赫拐向左边的公交站台,知夏要坐的车在马路对面。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知夏看着他一路小跑穿过斑马线,自己也转头走向站点。
晚上十点多,公交车上乘客稀少。知夏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明天要考的英语书,打算看两页。可车辆一晃动,车厢顶灯的光线跟着闪烁,字迹在眼前发晕,她试了两下便合上了书。
到站后,她将书装回包里,顺着后门下车。同站下车的还有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下车后停在站牌旁点了支烟。知夏没多留心,紧了紧肩带往前走。
从车站回家要穿过两个路口。第一个路口的红灯正亮着,她站在人行道边缘等待,身后不远不近传来了鞋底踩在水泥路上的脚步声。
是刚才那个抽烟的男人。知夏往旁边侧了侧身,绿灯一亮,她混在另外两个路人身后穿过马路。
走过这片住宅区的主路,身后的脚步声却始终没有消散。
知夏假装理头发,借着余光向后扫了一眼。男人距离她大约十几米,手里的烟卷闪着微弱的红光,正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
知夏重新提了提书包。这一带全是住宅楼,同路并不稀奇。她收回视线,默默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到了第二个岔路口,原本应该右拐进小区的知夏没有拐弯,而是硬生生直着往前走。
身后那道脚步声也跟着直直跟了过来。
知夏的脚步微微发僵。她放慢速度,假装拉开书包侧面的拉链拿手机,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停在离她仅几步之遥的地方。
“这么晚才回家啊?”
知夏没出声,指尖掐着拉链头。
对方又向前踱了一步:“住这附近?”
知夏没回头,一把攥紧书包肩带,转身拔腿就朝刚才路过的亮光处跑去——那是数十米外一家24小时便利店。
男人在后面喊了一声,知夏全当没听见,推开便利店玻璃门冲了进去。
店内感应铃响起,她直奔收银台。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正蹲在货架前整理小吃。
见知夏神色慌张地戳在柜台边,起身问:“孩子,要买什么吗?”
知夏顺着玻璃门往外看。
那个男人没有跟进来,就站在马路对面的树阴下,低头戳了戳手机,又抬眼朝便利店方向张望。
“阿姨……”知夏压低声音,嗓音有点哑,“我能在您这儿坐会儿吗?”
店员阿姨顺着她的视线向外一瞄,干了多年夜班的经验让她瞬间反应过来:“有人尾随你?”
知夏点点头。
阿姨放下手里的货物,立刻走出货架区将她往柜台里拉:“先别出去。赶紧给你父母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
知夏摸出手机,拨出妈妈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知夏?到家了吗?”
知夏盯着玻璃门外隐约的人影,声音带上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还没有……”
“怎么了?这个点还在外面?”
知夏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刚才有人一直跟着我。”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瞬间静止,母亲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知夏连忙报了便利店的具体路名。
“那个人还在外面吗?”
“好像还在对面。”
“千万别出去,就待在店员身边,听到没有?”
“好……”
“电话别挂,我现在立刻给公司打电话。”
店员阿姨搬了张高脚凳放在柜台后方,让知夏坐下。直到坐稳,知夏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冰凉黏湿的汗。
又过了十多分钟,知夏悄悄探头看出去,马路对面的树阴下已经空了。
可她丝毫不敢放松。便利店门每响一次“叮咚”,她的身体就会跟着绷紧一下。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推门进来的是韩智媛的同事。
“知夏?”
她唰地站起身。
工作人员先向店员阿姨道了谢,仔细询问了刚才的过程,确认无碍后带着知夏出门上了车。
落座后,他立刻按下车门总锁,随后给韩智媛拨去电话交差。
知夏缩在后排,书包依然死死抱在胸前。
“先送你回家里吗?”工作人员从后视镜里看她。
知夏摇了摇脑袋。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和刚才那个人的声音还在脑子里盘旋,她不敢回那个空无一人的家。
工作人员领会了她的情绪:“那先回宿舍,我联系宿舍生活老师安排。”
“嗯。”
电话里妈妈一直听着对话,听到要回宿舍,紧绷的语调才稍微缓和:“到了宿舍给妈妈打个电话。”
“知道了。”
刚挂断,爸爸的电话又插了进来。
“知夏,没事吧?”
“没事了,爸爸。”
“今晚先在宿舍挤一晚,我明天一早飞回首尔。”
知夏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路灯拉出的长影飞速倒退。
生活老师早已等在宿舍楼下。知夏下车道谢,跟着老师上楼。
深夜的宿舍走廊灯光昏暗,经过门缝时还能听见里面压低的声音。
老师临时清理出一张空床:“今晚先在这间住一晚,柜子里有干净的洗漱用品。”
知夏放下书包,简单冲洗了一下脸,连衣服都没换,直接蜷缩着躺上床。
妈妈的电话再次打来。确认她安全入住后,电话那头传来斩钉截铁的声音:“以后直接住宿舍,不回家住了。”
知夏顿了一下:“……一直住吗?”
“嗯,住宿舍安全。”
第二天下午,爸爸直接赶到了学校接她。
妈妈提前列好了清单:校服、课本、练习服、日常洗漱用品。
知夏蹲在房间地板上照着清单往行李箱里塞东西,收拾到一半,有些泄气地坐在地毯上不想动弹。
爸爸站在卧室门口看她:“还缺什么吗?”
“……手机充电器。”
“在书桌插座上。”
“哦。”
知夏爬起来拿过充电器塞进网袋,又顺手抱起床头那只洗得有些褪色的旧兔子。
行李箱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她用手狠狠按了按衣服,硬是在角落里压出一个凹坑,将旧兔子塞了进去。
赶回宿舍时正好赶上晚饭点。生活老师领着她上楼,重新说明了房间分配。
知夏拉着沉重的行李箱推开最靠里的一间房门,一抬头,就见徐慧仁正趴在书桌前写作业。
“欧尼?”慧仁听到响动回头,视线落在了那个大号行李箱上,“你怎么带这么多行李过来?”
“以后搬过来和你一起住了。”
徐慧仁立刻搁下笔跑过来,帮忙一道拉住行李箱拉杆:“真的?太好了!”
两人正研究箱子该塞在哪个角落,房门突然被“砰”地推开。
中村日南风风火火撞进来,看到知夏的箱子,立刻嚷嚷:“为什么知夏不是跟我住啊?!”
“生活老师分配的。”
“可是去年暑假知夏明明是跟我住的!”
徐慧仁抱起床上整理到一半的衣服,眨了眨眼:“那要不……我和欧尼换一下?”
“可以吗?真的可以换吗?!”日南眼睛一亮。
“不可以。”知夏正仔仔细细地把旧兔子摆在自己枕头边。
中村日南堵在门口还在喋喋不休地争取换房,生活老师正巧从走廊经过,朝里面瞅了一眼:“都几点了,还不下去吃饭?”
屋里三人瞬间收声。
徐慧仁率先放下衣服:“欧尼,咱们先下去吃饭吧。”
知夏把行李箱推到床脚靠墙放好,带上房门,跟在两人身后一齐朝楼下食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