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春天,是一场漫长的潮湿。
何引弟在北方长大,头两年最怕的就是这个。三月一到,墙上开始渗水,地板开始冒汗,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来。她晾出去的衣服,挂三天还是湿的,最后只能用电吹风一件一件吹干。墙角长了霉,黑一块绿一块的,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空气里永远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烂掉。
她问李奶奶:“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奶奶说:“四月底吧。过了清明就好了。”
四月底。还有一个多月。
她把窗户打开,想让风吹进来。结果潮气更重了,墙上那几块霉斑,一夜之间又扩大了一圈。
何曦倒是没什么反应。这孩子生在广州,长在广州,对这一切早就习惯了。回南天的时候,她光着脚丫在地上跑来跑去,脚底湿了也不在意,踩出一串小脚印,自己看着笑。
何引弟跟在后头擦地,一边擦一边骂:“别跑了,地上滑,摔了别哭。”
何曦就停下来,回头看她,一脸无辜
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坏事都没干过。
何引弟拿她没办法。
何曦三岁那年,何引弟第一次发现,这孩子不像表面上那么乖。
那天她下班回来,李奶奶正在厨房做饭,何曦一个人在屋里玩。何引弟推开门,看见何曦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
何曦听见动静,手往背后一缩。
何引弟走过去:“手里拿的什么?”
何曦看着她,不说话,眼睛眨巴眨巴的。
何引弟伸手:“给我看看。”
何曦慢慢把手伸出来。掌心里躺着一支口红,何引弟唯一的一支口红,街边小店买的,十五块钱,她平时舍不得用,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口红断了。断成两截,红色的膏体蹭得到处都是,何曦的手上、脸上、衣服上,都是口红印子。
何引弟深吸一口气:“你翻我抽屉了?”
何曦看着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就那么看着。
“问你话呢。”
何曦还是不说话。小嘴微微抿着,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在说:我不知道,不是我,跟我没关系。
何引弟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忽然就生不起气来了。
她把口红拿过来,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下次别翻妈妈抽屉。”
何曦点点头。
何引弟去打水给她洗脸。擦着擦着,忽然想起一个人。
周强。
那个男人撒谎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面无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你,好像他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她以前信他。他说什么她都信。他说我妈把我抓回去了,她信。他说对不起,她信。他说卡里打了五千块,她信。
后来她才知道,他走之前早就有预兆了。那几天他老看手机,说话心不在焉,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的。她问过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工地上太累。
她信了。
现在想起来,那张脸,那种表情,只让她觉得恶心。
可她看着何曦,同样的面无表情,同样的无辜眼神,她却生不起气来。
她低头继续擦何曦的脸,擦完脸擦手,擦完手擦衣服。何曦乖乖地站着,一动不动。
擦完了,她拍拍何曦的屁股:“行了,去玩吧。”
何曦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确认:妈妈生气了吗?
她说:“没生气。”
何曦就笑了,小跑着去找李奶奶了。
何引弟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她败在那个男人身上。现在又败在这个小东西身上。
真是没办法。
类似的“小意外”,后来发生过很多次。
有一次,李奶奶晾在窗台上的萝卜干不见了。那是她晒了好几天、准备做咸菜的。找来找去找不到,最后在何曦的床底下发现了,被啃得七零八落。
何曦坐在床上,看着她,一脸无辜。
李奶奶哭笑不得:“曦,是不是你拿的?”
何曦摇头。摇头的动作轻轻的,慢慢的,眼神干干净净的,像是在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李奶奶明知道是她,也没法再问下去。
还有一次,何引弟新买的一袋饼干,拆开吃了一块,放在桌子上。第二天想再吃,发现袋子空了。何曦嘴角还沾着饼干渣,问她的时候,她伸出小舌头舔舔嘴角,然后摇头。
何引弟看着她嘴角的饼干渣,再看看那空空的袋子,气笑了。
“不是你吃的?”
何曦摇头。
“那袋子怎么空了?”
何曦看着她,眼睛眨巴眨巴的。
何引弟蹲下来,跟她平视:“妈妈不骂你,你说实话,是不是你吃的?”
何曦看了她两秒,然后点点头。点得很轻,像是怕挨骂。
何引弟说:“下次想吃,跟妈妈说,妈妈给你拿。别一个人偷偷吃,吃多了不消化。”
何曦又点点头。
何引弟站起来,去给她倒水。倒了水回来,何曦已经爬到床上,坐着等她了。她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喝完了,把杯子还给何引弟,然后伸出小手,拍拍床边的位置。
那意思是:妈妈,坐。
何引弟坐下来。何曦往她身边挪了挪,靠在她身上。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回南天的潮气还没退。屋里有点闷,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何曦靠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何引弟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这孩子到底像谁呢?
长相像她。可这性子呢?这闷声不响的性子,这干了坏事还一脸无辜的本事,像谁?
她想起那个男人。想起他撒谎时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心里忽然有点堵。
但她低头看着何曦,那张小脸干干净净的,靠在她身上,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伸出手,摸了摸何曦的头。
算了。
像谁就像谁吧。
反正是她女儿。
何曦六岁那年,幼儿园快毕业了。
这些年何引弟攒了点钱,换了间大一点的出租屋。还是握手楼,还是城中村,但起码有窗户了,阳光能照进来。虽然只有一小会儿,早上八点到九点,但那也是阳光。
何曦还是那么瘦,但脸色红润,不像早产的孩子。李奶奶说,这都是你养得好,奶粉喂的,米糊喂的,一样没落下。何引弟听了,没说话,心里是高兴的。
可何曦的身体,到底不如别的孩子。广州这种天气,湿热,闷热,什么热都占全了。何曦一吃热气的东西,就喉咙痛,然后发烧。有一回吃了两包辣条,李奶奶不知道,她自己偷偷买的,当晚就烧到三十九度。何引弟抱着她去医院,排队挂号拿药,折腾到半夜,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何曦烧得迷迷糊糊的,还知道抓着她的手不放。
何引弟坐在床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又气又疼。
第二天何曦退烧了,睁开眼睛,看见她坐在旁边,第一句话是:“妈妈,对不起。”
何引弟愣了一下。
何曦说:“我不该吃辣条。”
何引弟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知道就好。”
何曦点点头。
何引弟站起来,去给她倒水。倒了水回来,何曦已经坐起来了,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她把杯子还给何引弟,然后说:
“妈妈,我想吃饼干。”
何引弟说:“什么饼干?”
“硬的,”何曦说,“那种硬硬的饼干。”
何引弟去买了。那种手指饼干,硬的,咬起来嘎嘣脆。何曦接过来,咬了一口,嘎嘣一声,她眯起眼睛,小嘴一动一动,嚼得很香。
何引弟看着她吃,忽然想,这孩子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硬东西了?
以前喂饭,稍微大块一点就吐出来。现在呢?吃硬的吃得起劲。
有一次她买了点卤好的鸡脆骨回来,本来是自己下酒的。何曦看见了,伸手要。她给了她一块,心想这玩意儿她咬得动吗?结果何曦接过去,嘎嘣嘎嘣嚼得津津有味,嚼完了,又伸手。
何引弟看着她,有点傻眼。
李奶奶在旁边笑:“哟,咱曦是小狗啊,喜欢啃骨头。”
何曦听见了,抬头看李奶奶,没生气,反倒笑了。
何引弟心里却犯嘀咕:这孩子怎么回事?别是牙有问题吧?
她不会上网,让李奶奶帮忙查。李奶奶的儿子给买了个智能手机,李奶奶会用一点。她打开浏览器,把何曦的症状输进去,喜欢吃硬东西,咬得动脆骨,嘎嘣嘎嘣嚼。搜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有的说缺钙,有的说缺锌,有的说就是喜欢嚼着玩。
李奶奶说:“我看就是喜欢嚼着玩。有的小孩就这样,喜欢磨牙。没事。”
何引弟还是不放心,带着何曦去社区医院看了看。医生检查了一下,说牙没问题,就是想嚼东西,正常的,别担心。
何引弟这才放下心来。
回来的路上,何曦牵着她的手,走几步,蹦一下。何引弟低头看她,发现她又在踩影子,踩自己的,踩妈妈的,踩完了抬头笑。
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暖洋洋的。
何引弟忽然想,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何曦六岁这年夏天,幼儿园快毕业了。
有一天,何引弟带她去买衣服。上小学了,得有几件新衣服。何引弟挑了几件裙子,粉的,花的,带蕾丝边的,她觉得小姑娘穿裙子最好看。
何曦站在旁边,看着她挑,一直没说话。
何引弟拿起一条粉色的,在她身上比了比:“这件好看吗?”
何曦看了两眼,没吭声。
“不喜欢?”
何曦摇摇头。
何引弟又拿起一条白的,带小碎花的:“这个呢?”
何曦还是摇头。
何引弟放下裙子,看着她:“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何曦低着头,不说话。
何引弟蹲下来:“跟妈妈说,你想要什么样的?”
何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我不要裙子。”
“不要裙子?”何引弟愣了一下,“为什么?”
“穿裙子好麻烦,”何曦说,“上厕所要脱半天,跑也跑不快。”
何引弟听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没几件新衣服。有一年过年,她妈给她买了条裙子,红色的,上面有朵大花。她高兴得不得了,穿了一个正月,睡觉都不肯脱。后来长高了,穿不下了,还偷偷哭过。
她以为所有小姑娘都喜欢裙子。
可何曦说,穿裙子好麻烦。
她看着何曦,忽然问自己:我是不是老了?
六岁的女儿说不要裙子,她就觉得自己老了。
她站起来,摸摸何曦的头:“好,那咱不买裙子,买裤子。”
她们去买裤子。何曦挑了两条,一条深蓝的,一条灰的,都是最简单的那种。何引弟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回去的路上,何曦又踩影子玩。踩着踩着,忽然抬头问:
“妈妈,你不高兴吗?”
何引弟愣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何引弟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忽然笑了。
“没有,妈妈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长大了。”
何曦歪着头看她,像是没听懂。
何引弟没再解释,牵着她继续走。
巷子很长,两边的握手楼挤在一起,把天空切成一条细长的线。有风从巷子口吹进来,热乎乎的,带着菜市场的味道——烂菜叶,鱼腥味,还有烧腊店飘出来的甜香。
何曦忽然说:“妈妈,我以后可以一直穿裤子吗?”
何引弟低头看她:“可以。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何曦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何引弟看着她那个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忽然就散了。
管她呢。爱穿什么穿什么。反正她高兴就行。
那年夏天,何曦幼儿园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何引弟请了半天假,和李奶奶一起去看。小操场上搭了个简陋的台子,孩子们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站在台上唱歌。何曦站在第二排靠边,个子小小的,唱得认认真真的,嘴张得大大的。
何引弟站在家长堆里,看着她,忽然眼眶有点热。
旁边有妈妈在哭,拿纸巾擦眼睛。何引弟没哭,但喉咙有点堵。
唱完歌,发毕业证。每个孩子上去领,园长说一句“恭喜毕业”,家长们在下面鼓掌。轮到何曦,她走上去,接过那张红彤彤的纸,转过身,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然后她抬头,往人群里看,找妈妈。
何引弟冲她挥挥手。
她看见了,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典礼结束,何曦跑过来,扑进她怀里。何引弟把她抱住,低头闻了闻她头上的汗味,混着洗发水的香味,热烘烘的。
“妈妈,我毕业了。”何曦的声音闷在她怀里。
“嗯,毕业了。”
“我是不是要上小学了?”
“对,九月就上小学了。”
何曦抬起头,看着她:“小学好玩吗?”
何引弟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自己上小学的时候,没觉得好玩,也没觉得不好玩。就是上学,放学,回家干活。
但她看着何曦期待的眼神,说:“好玩。”
何曦笑了。
那天晚上,何引弟躺在床上,睡不着。
何曦睡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小身子蜷成一小团,和刚出生时一模一样。
她侧过身,看着那张小脸。
六岁了。这六年,她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好像很慢,又好像很快。好像昨天还在医院抱着那团小小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天她就幼儿园毕业了,要上小学了。
窗外有风,热乎乎的,广州的夏天永远没有尽头。
何曦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何引弟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安静了,继续睡。
何引弟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也睡了。
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