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云知的手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会儿，才按了下接通键。
沈溪桥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声音拖得很长，没什么力气，像刚熬了个大夜：“早上好，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祁云知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平时这个时候他已经出现在办公室听肖宁讲今天的安排。
他睡过头了。
不仅久违地做了个多余的梦，还迟到。
这让祁云知很挫败。
他捡了压在被子上的睡袍，正欲起床，对着电话那头回：“没有，是我起晚了。”
一开口，祁云知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哑，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沈溪桥听到了，一如既往地会关心人：“怎么了？你病了？”
“没。”祁云知给手机开了免提，站在洗手台前，开着水龙头接水刷牙，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把我们小云总吓成这样。”听祁云知这么说，沈溪桥也放心了些。
祁云知吐了嘴里的牙膏沫，抽了洗脸巾擦，随口胡诌：“不记得了，好像是在被狗追。”
“那你还挺胆小的。”
“我本来就很胆小啊，沈老师。”祁云知失笑，半真半假地说，“所以你可不要吓我。”
“我们老实人从不吓人的。”
“所以沈老师打电话是有什么事？”祁云知问，“只是闲聊的话，我可就挂了。我要洗澡。”
他身上的盗汗还没消，头发也黏在脸上，实在是没办法就这么出去见人。
“没什么，就是又挨了一个晚上的骂，算着你起床的时间想问点秘籍。”沈溪桥打了个哈欠，他确实是熬了一个大夜，这一周都在集训，被导演骂了个底儿朝天。
以他的演技水平，倒是很久没有导演会这样喷他了。
不过这次的角色，他确实很难进入状态，想从祁云知这里得到一些感想，也不是完全的假话。
祁云知拿了浴袍靠在洗手间的门上，在听到沈溪桥提起这件事后，无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一周不见，还以为沈老师不需要我了呢。”
“哪有，我都被骂一周了！天天说我！ ”沈溪桥当场演了起来，“你看看你，鬼鬼祟祟的，贼都比你理直气壮！”
模仿完他还叹了口气：“要不是知道你忙，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早就打电话了。”
祁云知没追问沈溪桥怎么会知道他什么时候忙，什么时候不忙。
他和苏教授之间都是沈溪桥牵线搭桥，他想知道他们的项目进度简直易如反掌。
他没接沈溪桥那些有的没的话，只问了重点：“听起来你很心虚？”
“嗯……导演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哪个天才像我似的天天提心吊胆好像后面有人追着屁股咬我。但我觉得这很正常吧，很难不担心啊，他生活的那个环境到处都是天才，无数人在争抢着他的位置……”
祁云知听沈溪桥简单地讲述了那个角色的故事。
他觉得沈溪桥在骗他。
那是一个百家争鸣的时代，被迫害的文人。
可他的灵魂依然高洁，依然勇敢地相信着自己，一定会冲破所有的桎梏，创造属于他的时代。
“他不会担心的。”但祁云知可以理解他，“他不会担心其他人。所有拦在他面前的人，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他唯一要赢过的人，只有过去的自己。”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超越过去的自己，不就更没办法被世俗认可了吗？”
祁云知下意识地回答之后，两个人之间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过了半晌，祁云知才发现，他的这句话太容易被误会了。
听起来他的视角太过，简直像沈溪桥之前做得一切都成了无用功。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从他的角度思考……”
“嗯，我知道。”沈溪桥回答得很快，又安慰了他两句，“别这么紧张，我又没说什么。你不上班了吗？去洗澡吧。我也回去补觉了，夜戏磨人呢。”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
祁云知总觉得哪里躁动不安：“等等……”
“怎么，洗澡还要给我听啊？”
“不是……那再见，晚安。”
“嗯，晚安。”
沈溪桥挂断了电话，但祁云知拿着手机，停了很久很久。
*
这是祁云知上任两周以来第一次迟到。
身为贴身秘书的肖宁这一刻不得不反思了自己，是不是工作安排得太满了，让他的上司吃不消。
况且祁云知来的时候，表情还不太好看。
比他第一天去接他的时候，还要不好看。
肖宁踟躇了一下，把日程安排递给祁云知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您看今天下午的两个会议是否需要推到下周？”
祁云知扫了一眼，虽然上午的工作时间压缩了一些，但完全弄得完，根本不需要。
于是他奇怪地看了一眼肖宁：“怎么？这点事情安排不过来了吗？”
“没有。是担心您身体吃不消。”
“我没那么脆。”祁云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肖宁的手里接过了等他确认的文件。
他早上的工作从处理其他事业部的报表开始。
除了腺体基因事业部以外，其他的部门运转良好，除却一些固定的报告和审批，并不废太多的时间。
而腺体基因那一场重大医疗事故，也在积极的后续赔偿补救措施中稳定了下来。
当然，危机公关的方面主要还是由总公司处理，他这边也只需要配合。
药物的自检和重制进度也在稳步进行中。
总体来说，他这班接任的，没有想象中复杂。
他都快觉得樊芸给他的这份任命书，是真的替他着想争取来的了。
可祁云知知道，常理之外的安宁，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这场医疗事故来得蹊跷，必不可能就这样善了。
这些天他分了很大的精力跟在实验室里，观察腺体基因事业部的每一个人，想从中抓到一些蛛丝马迹。
不过对方藏得还算好，至今还没露出什么马脚。
下午照例去开了两个会，然后就是实验室。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但肖宁发现他老板今天真的很怪。
他第一次在会上发现他的老板在频繁看手机，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人人都有开会摸鱼的心，但他家老板不是
他一直觉得他老板是个人形机器，时时刻刻都能进入工作模式。
尽管看手机影响不了他们老板一个字都没听漏，但这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小云总，您今天是有什么私人安排吗？可以告诉我，我是您的贴身秘书，私人行程也可以交给我的，不用费心。”
会议结束的时候，肖宁还是忍不住问了。
因为这实在是对他专业能力的亵渎。
怎么能让老板自己盯时间呢？
祁云知被他突如其来地提问弄得一头雾水，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然而事实上，他没有私人行程。
他只是在看沈溪桥有没有回他。
早上的电话挂断后，他给沈溪桥发了一点他念书的时候时间表和学习习惯，希望能帮他理解角色。
他知道沈溪桥应该还没睡醒，但他实在是忍不住去看。
这种事情，要他怎么跟肖宁说。
“没有，不用操心。”祁云知说，但他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算了，没事，走吧。”
他意识到他最近行事不太正常，不受控的情况也太多，或许应该去看看医生。
但他目前在宁海立身不稳，若真看出了什么问题，传到了永京的耳朵里，可就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在宁海，他还没有百分百堵嘴的能力。
他的势力需要扩充，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一直到晚上，沈溪桥才回了祁云知消息。
他的表情包一向都很活泼，一只睡眼惺忪的小熊先发了过来，大概意思是告诉祁云知他睡醒了。
然后隔了三分钟，才又发了一只震惊的小熊，带着沈溪桥特有的语调消息。
【！！！】
【这也太详细了吧！我一定细细拜读祁老师的学习法，深刻体会真正的天才的一天是怎样炼成的。】
祁云知看着这句像是没睡醒的感言，略带一点揶揄地发过去：“沈老师的语文能力确实有待提高。”
【小熊哭哭.jpg】
祁云知从手机里翻了半天，才从晏乐宁那边的消息里掏出来了一个表情包回过去。
【敲打.gif】
沈溪桥看着手机里的对话，笑着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念叨了一句：“我这也是任重而道远啊。”
“什么意思？”忙完了别的事情过来探班的李聪听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从地上摊着的剧本里抬起头问，“这几个本子你看了没有，有想接的没？”
“你不懂。”沈溪桥收了手机，“我这才刚开拍啊，你就迫不及待地给我续上了吗？”
“我要安排工作的啊哥，公司的本子你挑完了我才好给别人选啊。”
沈溪桥翻了几个，都是他拍过的本子，觉得没什么劲：“都给他们吧，再看看。”
“也行。”李聪也觉得这些本子一般，“我回头再给你看看，你有什么大方向的想法吗？”
“嗯……”沈溪桥想了想，“最好还在这儿拍吧，我不想挪地儿。”
李聪：“……别告诉我又是因为祁二少。”
“不行吗？”
“别逼我扇你。”
沈溪桥摆摆手：“开玩笑的，他也未必能一直呆在这儿呢，再说吧。”
李聪站起来。
上次沈溪桥说的那些他能懂，但沈溪桥这种“仗义之士”的爱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人长大的环境太好，理想主义作祟，认准的道理就一定要做成，路见不平就一定要把石头扬了，不然有违他的人生追求，过不去自己的良心。
身为一个演员，他有这种想法是好事。
保持赤诚之心才能在塑造角色的时候走得更远。
但他这么忙，平时遇到了抬一手，后续跟踪个大概也就差不多了。
哪像这次一副要跟到底的架势。
“你是不是有点太上头了。”
沈溪桥捏着手机，望着天花板想了半天，说：“好像是有一点。”
“我希望我能帮助很多人，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幸福。”
“但是我面对他，只觉得没办法放着他一个人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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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