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清晨推开窗,裹挟咸湿气息的海风迎面而来,海滨小城的生活慵懒舒缓,连时光都好似被海浪揉得缓缓放慢。
来到海滨小城之后,温书妍几乎每日都踩着细软的金沙滩散步,洁白的浪花漫过脚背,微凉的海水蹭着肌肤,细碎的痒意拂去心底积压已久的烦闷,整个人都豁然开朗起来。
她眉眼弯弯,像个无忧无虑的顽皮孩童,追着潮水的起落踏浪嬉戏;偶尔拉着陈天晴一同蹲在沙滩上捡贝壳,抓螃蟹,拇指盖大小的螃蟹,可爱又有趣。
落脚海城的第三日,她拿出画笔描摹这里的人与风物:海城孩子们追跑嬉闹的模样,温馨充满爱意的晚餐场景,光彩夺目的日出,海天一色下的成群海鸥,嶙峋的怪石,挺拔的椰子树……尽数落于纸面,笔触轻快洒脱,配色鲜亮温暖。
陈天晴将她一点一滴的转变都看在眼里,暗自欣喜。唯有温书妍自己清楚,夜晚的梦里,总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反复出现:或是静静伫立她家楼下等待,或是与她并肩缓步闲谈,或是坐在餐桌旁,细致妥帖的照料她用餐。
温书妍刻意回避深究那人的模样,不敢戳破心底隐藏着的牵挂。
温岚也一直默默的关注着女儿,看她一天天与过往和解、走出心结,悬着许久的心终于落定,满心宽慰。
另一边,医院病房内,夜半麻药药力散去,细密尖锐的痛感顺着伤口蔓延全身,林野缓缓苏醒。她抬手轻轻覆在腹部伤口上,低声自嘲轻笑:偏偏这种时候,倒是一腔莽撞无所畏惧。
次日一早医生查房时,叮嘱可以吃点小米粥、清汤面这类软烂清淡的食物,叶兰当即拨通电话,催促林旭在家做好送来。
医生走后,叶兰坐在床边絮絮数落,埋怨她行事莽撞,全然不顾哥嫂忧心,说着说着鼻尖发酸,眼眶通红落下泪来。
林野被她哭得心头发慌,连忙放软语气认错:“对不起嫂子,我这次不是没多想嘛,下次,下次我一定注意,不让自己受伤。”
叶兰抬眼瞪她,“你还想有下次?”
“不想了,再也不敢,嫂子,我真没大碍,你别总是担心。”
下午,胖子和王强提着水果结伴前来看她,一进门就连番吹捧,句句不离“野哥神勇,野哥威武”。接连不停的夸赞听得林野招架不住,只得借口身体乏累需要静养为由,打发二人先行离开。
虽是借口,可毕竟林野伤的不轻,失血的身体本就亏空,躺下片刻就沉沉睡去。
睡着没有多久,就开始做梦了。
梦里,温书妍穿着一身素雅白裙走病房,眉眼温婉,模样清丽动人。林野惊得撑身坐起,朝着她伸手去,轻声试探:“书妍,你愿意原谅我了?”
温书妍局促绞着衣角,脸颊泛起红晕,轻轻点头:“我……我还是放不下你!”
突如其来的欢喜席卷全身,林野忍不住放声大笑。
“小野,醒醒。”
叶兰焦急的摇晃她的胳膊,连声呼唤。
林野骤然睁开眼睛,面前只剩满脸担忧的嫂子,她下意识四处张望:“嫂子,书妍呢?方才她明明在和我说话,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叶兰无奈叹气:“小野,你做了场好梦,书妍没有来过。”
铺天盖地的失落瞬间吞没林野,她垂眸苦笑:是啊,书妍怎么可能会原谅她呢?
接下来的养伤时光里,林野大多沉默寡言,要么倚在床头望着窗外失神,要么盯着病房门口眼含期待、心存侥幸。
叶兰看着她落寞消沉的模样,好几次偷偷抹去眼泪,就怕加重她的愁绪拖累伤口愈合。
转眼之间,一周过去了。
这天任导师接到国际游戏制作大赛组委会的通知,敲定比赛时间与参与细则等事。
隔天他专程来医院看望林野,并把国际赛要开始的消息告诉她。
林野听了一愣,参赛就意味着要和温书妍重新朝夕相处,心底又期待又惶恐,一时犹豫不决。
任导师看出她脸上的犹豫,但没有多想,只当她是因为受伤,害怕耽误备赛进度,出言安慰道:“距离正式比赛,还有整整三个月时间,你先好好养伤,不用急着回学校,代码筹备方面先交给李枫和王强顶上。就这么决定了,这次比赛团队筹备许久,务必全力冲刺拿下胜利。”
送走任导师,叶兰在一旁柔声开导:“小野,别困在牛角尖里,也许是老天爷赠与你的机缘,一味胆怯退缩,往后就只剩终身遗憾了。”
林野怔怔地望着嫂子,内心反复挣扎拉扯,片刻后下定决心:嫂子说得对,一味退缩,便永远失去挽回的机会了。她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多谢嫂子提点。”
“跟嫂子还客气,你能顺遂幸福,我也算没辜负爸妈的临终托付。”
提及已故爸妈,林野眼神骤然黯淡。父母在车祸中离世时,她才小学六年级,这么多年靠着哥嫂的呵护长大,才走出丧亲之痛,这份恩情她一直铭记于心。
她心底藏了多年的小秘密缓缓浮现:
初中那年叶兰突然急性阑尾炎,恰逢哥哥外出不在家,瘦小的她虽拼尽全力把嫂子送去医院,可也差点贻误最佳救治时机。从那天起,她就想倘若自己是男孩,就能同哥哥一起扛起家里的重担。
自此她剪去长发,打扮中性,学着同龄男生去玩他们爱玩的游戏、篮球,甚至去学了跆拳道,慢慢习惯了利落飒爽的模样,也爱上计算机编程。
平日旁人误会她性别时,总能坦然澄清自己是女生;唯独面对温书妍让她满心胆怯,始终没有勇气说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