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阔别重逢

虞鸣意正埋首在一幅老城区街景里。

雨后的青石板路被浸得发亮,倒映着支离破碎的天光,一道瘦削的背影正仓皇地折进巷子深处,衣角被晚风掀起,边缘融入潮湿夜色。

这是《逃亡者》的第七稿。

前面六副,虞鸣意都用刮刀处决了它们。

画上背影,要么脊梁绷得太直,少了几分走投无路的惶然;要么脚步太稳,缺了命悬一线的踉跄。

更有甚者姿态过于决绝,缺了那层被命运捏在指尖、轻轻一捻就会碎掉的脆弱感。

刮下来的颜料卷成细碎的痂,层层叠叠地堆在画架旁的铁皮桶里,混着她心里一次次落空的失望,积成一小座色彩斑驳的坟茔。

第七稿,虞鸣意卡在了肩膀。线条绷得太紧了。

她悬停画笔,手腕极轻地抖了抖。几滴混着松节油的颜料挣脱笔尖,“啪嗒”一声坠落在地上,绽开一小团模糊色块。

松节油的气味是辣的,有点冲鼻,揉合了颜料独特的油腥气,在这间小屋子里经年累月地发酵,成了另一种可供她生存的空气。

虞鸣意吸进去,呼出来,一呼一吸间,画布上的世界就清晰一分、具体一寸,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嗡鸣,隔壁夫妻永无休止的争吵摔打,手机银行APP里那个不断萎缩的余额……便一点点模糊、远去,暂时退到画框之外。

画笔是她刀枪不入的盔甲,也是她画地为牢的囚笼。

虞鸣意放下笔,轻轻吐出口气,打算暂歇片刻。

“合租的人找着了没?”

向南背对着她,正跟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存在与虚无》死磕,硬壳封面卡在爆满的纸箱口,她憋足了劲往里塞,纸箱发出濒临瓦解的呻吟。

虞鸣意转了转僵硬的脖颈:“没。”

“想找什么样的?”

虞鸣意重新捏起画笔,在调色板边缘刮擦着半干不湿的颜料,漫不经心地说:“又不是找对象,能按时交租、不把房子点了就行。当然,对方如果愿意顺便承包洗碗倒垃圾的活,我不介意把阳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过户给他。”

向南终于把那本哲学大部头塞了进去。她直起腰,转过身,一脸严肃地给虞鸣意下诊断:“虞小姐,根据我长达两年的临床观察——也就是跟你合租的这七百多个日夜,我认为您这种‘童年依恋创伤未愈型人格’,应该与所有‘高情感价值输出体’保持三米以上的安全距离,最好是老死不相往来。物理隔离,精神绝缘。”

“……说人话。”

“离长得好看、性格温暖、看起来像会认真爱你的人远点。”向南言简意赅,伸手拍了拍封好的纸箱,“这种人,是稀缺性侵略资源,专克你这种安全感欠缺的。”

“为什么?”

“很简单啊,因为人在安全感匮乏的时候,对耀眼的东西容易生出两种病态反应。”向南走到她身边,斜倚在画架上,伸出一根手指,高深莫测地晃了晃,“第一种是过度防御,把人使劲往外推,第二种则是过度依赖,把对方当浮木,通俗点说……怕您黏上去之后,人家一松手,您给摔得粉身碎骨。”

“……”

虞鸣意的笔尖一顿,在画布上戳出一个小凹坑。她抬手蹭了蹭额头,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好奇脸:“那依您高见,我该找什么样的?”

“找那种……”向南略作沉吟,“扔进早高峰地铁站,三秒钟就能彻底消失在人海里的……普通平庸,安全省心,最好是社交圈永不交叉,你们互不打扰互不亏欠。就算哪天他嘎嘣一声没了,警察上门来问,你也只需要惊讶三秒,然后转身继续吃你的红烧牛肉面。”

虞鸣意放下画笔,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看她:“那依你这张脸,当年你拖着行李箱站门口,我就不该给你开门。你这标准属于高危分子,该被直接拒签。”

向南屈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的额头,刚好弹走一点蹭在上面的湖蓝色颜料渍:“现在才知道嘴甜?早干嘛去了。”

虞鸣意捂着脑门“嘻嘻”一笑。

向南弯腰,试图抱起那箱沉甸甸的哲学书,胳膊被压得微微发颤,脸上却还是那副“老娘很行”的表情:“你保重。记得换把好点的锁,还有……别总吃泡面,肠胃不是不锈钢做的,颜料毒不死你,防腐剂可不一定。”

虞鸣意站起身,拍掉牛仔裤上的颜料碎屑:“知道啦,向南好姐姐。我送你。”

一箱书,两袋行李,还有些零碎杂物,前前后后跑了三趟才搬尽。

向南最后站在门口,手扶着斑驳掉漆的门框,回头看了这屋子一眼——桌上的画稿叠成高低错落的山峦,各色颜料管的残骸东倒西歪,昏黄的灯光从旧灯罩里漫下来,尘埃与梦想的细碎粉末共同在光里轻轻浮动,无根无凭。

像极了虞鸣意这些年的日子。热闹是颜料和笔触的,孤独和悬空是她自己的。

向南叫的出租车停在楼下。虞鸣意帮她把最后一袋行李搬上车,理了理头发打算跟她道别,却见向南忽然摇下车窗,手搭在窗框上,看了自己好几秒才开口呼唤:“虞鸣意……”

虞鸣意下意识地看向她。

“有时候,”向南轻声说,“不用盼着谁来捡,也不用怕被谁丢下。自己做自己的主,画自己的画,吃自己的饭……也挺好的。”

虞鸣意愣在车边,还没来得及组织出像样的回应,出租车司机已经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车子猛地向前一蹿,驶了出去。

尾灯在狭窄的巷口划出一道猩红而短暂的弧线,随即便被浓稠的夜色迅速吞没,融入了城市庞大的背景噪音里。

虞鸣意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脸上那点为了送别而勉强挂起的笑意,如今也慢慢凉了下来。

她从记事起,就在参与一场漫长的移交仪式。

从亲生父母家的门口,到养父母家的客厅,再到后来各个临时落脚点,最后辗转落在这方寸天地里,与从不会背叛她的画布和颜料为伴。

无人认领是一种自由。天空海阔,任意东西。

但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绝望的自由。

自由是有了,可心里那块被反复腾空的地方,还是灌满了穿堂风,呼呼作响,空落落地疼,尤其在这种送别故人、独自面对漫长夜晚的时刻。

当晚,虞鸣意盘腿坐在沙发一角,抱着膝盖,删删改改足有半小时,斟酌着每个字眼的重量和可能引发的解读,才在租房平台上敲下一段自认为足够诚恳的文字:

【求合租,次卧15平,朝南,采光尚可,押一付一,水电燃气平摊。】

【要求:男女不限,爱干净,作息正常,无不良嗜好。爱艺术者优先,可酌情减免部分家务。】

【附加条款:容貌请勿过分出众,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审美负担及日常生活安全隐患;情侣勿扰,谢绝宠物。】

虞鸣意逐字检查三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没有歧义,要求既不过分苛刻显得神经质,也没过于宽松引狼入室,才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发布。

新消息的提示音很快此起彼伏地响起,屏幕不断亮起又暗下。

虞鸣意一条条翻过去,起初还带着点微弱的期待,谁知越翻心越沉,越翻脸色越木。

第一条是位母亲,头像是一朵怒放的牡丹,配色饱和度极高,雍容华贵得几乎要冲出屏幕。字里行间都浸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我儿矜贵,尔等平民当尽心伺候”的气息。

“小儿性情温良,自幼习琴,精通音律,天赋卓然,然生活琐事稍欠历练,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若姑娘愿略加照拂,比如洗衣做饭、整理房间、温茶递水、提醒增减衣物,租金可酌情上浮两成。”

第二条来自一位自称“后现代解构主义行为艺术家”的男士,连发三十张黑白自拍,角度清奇,表情要么深邃地凝望远方,要么扭曲地直面镜头,附言:“我的存在本身即是对平庸空间的解构与重塑,我的呼吸就是流动的艺术。阁下可愿成为我下一阶段行为艺术作品的参与者与见证者?”

第三条言简意赅:“夜间需诵经两小时。介意否?”

……

直到第九条弹出,头像是一条盘踞的蟒蛇:“我养了一条红尾蚺,很温顺,很可爱。名叫‘陛下’,平时和我睡在一起,一般情况下不随便咬人。它很喜欢看《动物世界》,尤其是关于蛇类的专题,我们可以一起看。它偶尔会巡游,但保证不会进入你的房间。”

虞鸣意面无表情地锁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向后仰倒靠着沙发背,仰头看天花板上的吊灯。

她开始心算。下个月如果只吃泡面,去掉必要的画材开支,距离整租一个哪怕只有二十平米的一居室,还差多少。

红烧牛肉、老坛酸菜、鲜虾鱼板、藤椒牛肉、香菇炖鸡……每种口味的价格都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虞鸣意最后得出结论:或许可以尝试更极端的策略,早上喝杯淡盐水吊着命,中午啃个冷硬的白馒头垫垫,晚上隆重地吃一碗泡面,偶尔加个卤蛋或一根淀粉火腿肠算是改善伙食。

这样省下来的钱,没准儿能买两管她急需的钛白,或者一块大一点的画布。

就在虞鸣意一边吸溜着泡到刚好、面条将软未软的红烧牛肉面,一边思考着“连续三十天吃同一种口味会不会导致味觉永久性损伤以及心理性厌恶”这个哲学兼生理学问题时,门铃响了。

老式对讲机发出类似收音机调频失败的嘶鸣,刺得人耳膜发疼。

虞鸣意趿拉着拖鞋,踩着满地散落的画纸走过去,按下通话键:“哪位?”

电流噪音的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清晰,还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倦意。

“看房的。”

看房的?

平台上的都没谈妥,怎么就有人直接上门了?

虞鸣意心里直犯嘀咕,但疑惑压过了那点被打扰的不快。她没多想,只当是哪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中介或租客,顺手就拉开门,铁门发出“嘎吱”一声抱怨。

接着,她整个人就像被瞬间抽走了脊柱,僵在了原地。

江深站在门外。

真真切切,触手可及。

刹那间,虞鸣意只感觉有股热血轰然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周遭的声音骤然远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她浑身发麻。

那心跳如此剧烈,仿佛要撞碎肋骨,挣脱皮肉束缚,直接扑到这个她此刻避之不及,却又在无数个深夜画稿的间隙,念之不忘、思之惘惘的旧人面前。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阔别重逢,物是人非。

一眼万年,心溃千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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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阔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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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认领
连载中至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