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是没有尽头的。
我从前总以为,最难熬的深夜,是无人陪伴、无人安抚、独自对抗崩溃的时刻。是耳鸣轰鸣整夜不散,是情绪沉坠坠入深渊,是指尖颤抖攥紧床单、硬生生熬过天光破晓的煎熬。可直到此刻我才彻底明白,真正窒息的长夜,是明明有人相伴、有人牵挂、有人拼尽全力护你安稳,你却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腐烂、衰败、走向消亡,且无药可解、无人可救。
霜降后的深夜,寒凉是渗进骨血肌理的。它不似初冬暴雪的凛冽粗暴,不似深春风寒的凌厉尖锐,是一种绵密、潮湿、无孔不入的冷意,顺着窗缝、被褥、肌肤缝隙,一寸寸吞噬体温,冻结气血,将我本就孱弱衰败的躯体,死死囚在荒芜的秋末绝境里。
房间里只留了一丝微弱的夜光,浅浅落在床沿,勾勒出被褥柔软的褶皱,也清晰映出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指尖。
我躺着,双目圆睁,毫无睡意。
身体所有被强行压制、被温柔掩盖、被药物暂缓的病灶,在彻底停药、放弃□□的这一刻,尽数挣脱枷锁,汹涌反扑,以摧枯拉朽的姿态,碾碎我仅剩的、摇摇欲坠的生机。
指尖的震颤早已不再是轻微的抖动,是整只手不受控制、规律且剧烈的痉挛。五指蜷缩、张开、再蜷缩,僵硬麻木,不听神经支配,指尖泛着死寂的青白,血液循环滞涩到近乎停滞。我试着抬手,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关节酸痛发软,稍一用力,整条小臂便传来密密麻麻、钝重绵长的痛感,从骨缝里蔓延出来,折磨得人头皮发麻。
这是癫痫先兆彻底失控的征兆。
三年来,我无数次熟悉这种体感。从最初偶尔失神、指尖发麻、短暂空白,到后来频繁眩晕、意识涣散、躯体僵硬,再到如今,病灶彻底突破所有药物与意志的防线,彻底掌控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
颅内的嗡鸣从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从细碎的蜂鸣,变成沉闷的、碾压式的轰鸣,死死盘踞在颅腔深处,震得我思维混乱、意识飘忽、视物模糊。耳边偶尔会闪过细碎的幻听,是模糊的人声、落叶的风声、远处模糊的喧闹,真假交织,混沌难辨,彻底搅乱我仅存的清醒。
双相的情绪崩塌,也在深夜彻底抵达顶峰。
没有激烈的躁狂,没有崩溃的哭闹,只剩下无边无际、沉沉死寂的低落与空茫。像坠入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四周漆黑荒芜,无依无靠,无声无息。心底空空荡荡,没有欢喜,没有期盼,没有眷恋,仅剩麻木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
我不难过,也不哭闹。
只是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所有**。
从前支撑我硬撑的执念、对母亲的愧疚、对林晓温柔的贪恋、对江寻声陪伴的珍惜,此刻尽数被无边的荒芜吞噬殆尽。我清晰地感知着自己的生命力一点点流逝,像指间漏沙,抓不住、留不住、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枯萎、慢慢凋零、慢慢归于尘埃。
“很难受,对不对。”
江寻声的声音轻轻落在耳畔,不再是往日温柔笃定的安抚,带着难以掩饰的低沉、沙哑与无力。
他依旧在。
自始至终,从未离开。
哪怕我放弃吃药、放弃治疗、放弃自救、放弃所有生机,哪怕全世界都即将彻底抛弃我,他依旧守在我无人抵达的深秋里,陪着我腐烂,陪着我衰败,陪着我走向终局。
可他的温柔,再也护不住我的躯体,再也稳不住我的病灶。
他能抚平我的情绪,能安抚我的惶恐,能消解我的委屈,却无法穿透虚幻的屏障,替我承受骨血里的病痛,替我留住即将散尽的生机。
这是我这一生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桎梏。
我轻轻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深夜沉淀的死寂,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晚风:“嗯,好难受。”
不是撒娇,不是控诉,不是求助。
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个既定的、无法更改的事实。
我撑不住了。
彻底、完全、没有一丝余地的,撑不住了。
三年□□,三年挣扎,三年在崩溃与自愈之间反复拉扯,三年靠着药片与执念勉强苟活。我已经耗尽了这具身体所有的韧性,耗尽了我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坚持、所有不甘沉沦的念想。
我真的,累了。
“我陪着你。”他轻声呢喃,气息温柔包裹住我单薄的身躯,替我隔绝周遭刺骨的寒凉,“我一直陪着你,每一秒,每一刻,直到最后。”
“江寻声。”我缓缓眨眼,眼底没有泪意,只剩一片荒芜的澄澈,“你说,我是不是早就该死了。”
这句话很轻,却重得砸在寂静的深夜里,砸碎了所有虚假的温柔与安稳。
“不是。”他立刻应答,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固执与心疼,“你值得活着,你值得所有温柔,错的从来不是你,是病痛,是命运,是这从不善待你的人间。”
“可人间的苦,我受够了。”
我静静望着天花板昏暗的光影,脑海里飞速闪过这十七年的人生。
我的青春从来没有操场奔跑的热烈,没有课间嬉闹的鲜活,没有肆意张扬的坦荡。我的青春,是冰冷的药片、刺鼻的消毒水、反复的脑电图、无尽的复查、深夜的崩溃、躯体的失控、自我的否定、无人知晓的绝望。
我的童年没有肆意无忧的快乐,只有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只有发病后家人慌乱的眉眼,只有日复一日的忌口、静养、□□。我从小就比别的孩子乖,比别的孩子隐忍,比别的孩子懂事,不是天生温柔,是病痛逼我学会克制,逼我学会隐忍,逼我学会独自承受所有苦难。
我从未做过坏事,从未恶意伤人,从未辜负善意,从未敷衍生活。我温柔待人,认真生活,咬牙坚持,拼命自愈,可命运从未对我有过半分手软。
它一次次将我拽入深渊,一次次碾碎我的希望,一次次剥夺我的安稳,一次次让我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凌迟。
“我熬了三年了。”我轻声诉说,心底一片死寂的平和,“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在活了,可我还是好不起来。”
没有人天生愿意做残缺的病人,没有人天生愿意终身服药,没有人天生愿意活在随时会崩塌的恐惧里。我拼尽全力追赶普通人的人生,拼尽全力想要留住平凡的安稳,拼尽全力想要不拖累任何人、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可我输了。
从一开始,就输得一败涂地。
我的秋天,从降生伊始,就注定荒芜。
我的余生,从确诊那日,就注定无人抵达。
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穿过空旷的街巷,掠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无声的呜咽。残存的枯叶被狂风尽数卷落,盘旋、坠落、归于尘土,枝头彻底空落,萧瑟苍茫,再无半分秋温余韵。
秋尽了。
叶尽了。
温见霜的余生,也尽了。
我能清晰感知到身体的衰败在加速。
四肢渐渐开始发麻,从指尖、脚尖开始,缓慢、僵硬、逐层蔓延,麻木感取代了原本的酸痛与震颤,是生命力彻底消散的前兆。呼吸变得浅促紊乱,胸腔发闷,心口隐隐坠痛,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微弱的阻滞,像有重物死死压在胸口,让人难以舒展。
太阳穴突突地跳,牵扯着整个颅腔钝痛,昏沉眩晕的感觉反复席卷,意识开始间歇性模糊。
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清醒的时候,我能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身边爱我的人,记得江寻声岁岁不离的守护,记得林晓清甜温柔的糖果,记得母亲日复一日的牵挂。
混沌的时候,眼前会闪过细碎的幻境。
我会看见明媚的晴天,看见没有病痛的自己,奔跑在洒满阳光的林荫道上,眉眼鲜活,肆意大笑,不用吃药,不用□□,不用恐惧崩溃,拥有完整鲜活的青春。
我会看见平凡安稳的未来,我顺利毕业,平安长大,陪着母亲岁岁年年,和林晓岁岁相伴,拥有普通人平淡温暖的一生。
可幻境转瞬即逝。
下一秒,所有光明与温暖尽数崩塌,只剩下漆黑的长夜、冰冷的躯体、无尽的荒芜,和我早已注定凋零的宿命。
虚实交织,梦幻破碎,一次次温柔期许,一次次残忍落空,比持续的病痛更让人窒息。
“别想了。”江寻声温柔安抚,轻轻稳住我飘摇涣散的意识,“不要看幻境,不要执念圆满,我陪着你,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就好。”
“我只是有点羡慕。”我轻声说,语气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剩纯粹的释然,“羡慕那种,不用拼命活着的人生。”
不用在深夜害怕发病无人知晓。
不用日复一日吞咽苦涩药片。
不用因为一点情绪波动就自我拉扯、自我内耗。
不用因为自己的残缺,日日愧疚、日日自卑、日日觉得拖累他人。
那样普通的、平庸的、人人唾手可得的人生,是我穷尽一生,都无法抵达的远方。
这就是书名最好的注解——我的秋天,无人抵达。
无人抵达健康,无人抵达圆满,无人抵达安稳,无人抵达我心心念念的平凡余生。
夜深到极致,整座小城彻底陷入沉睡,万籁俱寂,只剩下窗外不息的风声,和我微弱紊乱的呼吸。
我静静躺着,任由躯体一步步衰败,任由意识一点点涣散,不再挣扎,不再对抗,不再勉强自己硬撑。
从前我怕死亡,怕消失,怕离开爱我的人,怕所有人最终都会遗忘我。
可现在我不怕了。
死亡不是结束,是解脱。
是我三年煎熬的终点,是我岁岁病痛的终结,是我彻底逃离荒芜深秋的唯一归途。
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
终于,可以不用再痛了。
终于,可以不用再做那个残缺、破碎、永远拖累别人的温见霜了。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母亲。
这么多年,她早已养成了浅眠的习惯。哪怕我刻意隐忍所有痛苦,刻意压抑所有喘息,刻意安静得如同沉寂,她依旧能敏锐感知到我的异常。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走廊微弱的灯光斜斜照进来,划破房间浓稠的黑暗,落在我的床尾。
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穿着单薄的睡衣,头发散乱,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脸的疲惫与惶恐。她没有开灯,怕刺眼的光线惊扰到我,只是借着微弱的微光,一点点看向床上的我。
当她看清我苍白死寂的脸色、涣散空洞的眼神、微微震颤不止的躯体时,身体猛地一僵,呼吸骤然停滞。
我能清晰看见她眼底的光亮,在那一瞬间,彻底熄灭。
“霜霜……”
她压着极致颤抖的嗓音,轻唤我的名字,声音破碎哽咽,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慌,一步步缓步走到床边,不敢用力,不敢急促,生怕惊扰了即将凋零的我。
我微微侧眸,看向她。
眼底依旧空洞,却勉强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焦距,看着这个爱我、护我、陪我、熬了我整整三年苦难的女人。
她老了很多。
不过三十余岁的年纪,眼角早已爬满细纹,眼底常年萦绕散不去的疲惫与焦虑,曾经温柔明媚的眉眼,被我的病痛、我的崩溃、我的反复无常,磨得满目沧桑。
她把最好的青春,最好的温柔,最好的期许,全都给了我。
可我,终究还是没能好好报答她。
终究,还是要留她一人,留在这荒芜人间,岁岁思念,岁岁煎熬。
“妈……”我轻轻开口,嗓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耗费我仅剩的力气。
“我在,妈妈在。”她立刻俯身,蹲在床边,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覆上我的额头,又轻轻握住我冰冷颤抖的手,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传来,却怎么也暖不透我早已冰凉死寂的躯体,“不怕,霜霜不怕,妈妈在这里,妈妈陪着你。”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温热,砸得我心口骤然酸涩。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崩溃无助的模样。
从前我无数次发病、无数次崩溃、无数次自伤绝望,她永远镇定克制,永远冷静安抚,永远拼尽全力带我治疗、带我自愈、带我走出黑暗。她永远是我的靠山,是我的港湾,是我永远可以依靠的底气。
可此刻,她慌了。
彻底慌了。
她清楚地知道,这次不一样。
我不再挣扎,不再哭闹,不再抗拒病痛,不再执着求生。我的平静,我的死寂,我的衰败,是彻底放弃生机的模样,是油尽灯枯、无力回天的模样。
“哪里难受?告诉妈妈好不好?”她哽咽着,一遍遍地揉搓我冰冷僵硬的手,试图唤醒我躯体的温度,“我们吃药,我们去医院,我们接着治,好不好?霜霜,求求你,再撑一撑,再坚持一下……”
吃药。
治疗。
坚持。
这是三年来,她唯一的期盼,唯一的执念。
她一辈子最大的愿望,从来不是我出人头地、前程似锦,只是简简单单一句——我的孩子,平安健康,好好活着。
可就是这样最简单、最平凡、最人人拥有的愿望,于我而言,是这辈子最奢侈、最遥远、永远无法抵达的奢望。
“没用的。”我轻轻摇头,眼神平静温柔,没有绝望,没有崩溃,只剩释然的悲悯,“妈,治不好的。”
我的病,治不好。
我的命,留不住。
我的秋天,永远荒芜。
母亲的哭声彻底压抑不住,细碎破碎的哽咽在寂静的房间里蔓延,她低头抵在我的床边,肩膀剧烈颤抖,隐忍了三年的崩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不怕辛苦,不怕奔波,不怕花钱,不怕日夜煎熬。
她怕的,是我彻底放弃,是我彻底凋零,是她拼尽所有,终究留不住她的小姑娘。
“是妈妈没用……”她一遍遍地低声自责,泪水汹涌,“是妈妈没照顾好你,是妈妈没能让你好好活着,是妈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崩溃自责的模样,心底酸涩温柔,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不是她的错。
从来都不是。
她是全世界最好的母亲,最温柔、最坚韧、最无私,是命运对不起我,是病痛困住了我,从来不是她亏欠我。
我微微用力,勉强抬起僵硬的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动作微弱轻柔,是我仅剩的、全部的温柔。
“不怪你。”我轻声呢喃,“是我,撑不住了。”
我真的,撑不住这漫长又苦涩的人间了。
母亲紧紧攥住我的手,仿佛只要抓得够紧,就能留住我即将消散的生机,就能留住她快要凋零的孩子。她一遍遍地低声安抚、一遍遍细碎祈祷,语无伦次,狼狈崩溃,再也没有往日的从容镇定。
我静静看着她,心底一片温柔的释然。
也好。
就这样结束也好。
不用再日日提心吊胆,不用再夜夜辗转难眠,不用再看着我反复发病、反复崩溃、反复自我放弃。不用再被我拖累,不用再为我煎熬,不用再为我心碎。
我的离去,于她而言,是解脱。
于我而言,亦是解脱。
不知守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灰白,是黎明破晓的时刻。
冬日的黎明没有晨光熹微的温柔,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暗沉,雾气浓重,笼罩整座小城,萧瑟压抑,毫无生机。
这是我人生最后一个清晨。
没有温暖天光,没有温柔晚风,没有鲜活希望,只有秋烬成灰的荒芜,和即将落幕的终局。
手机在床头柜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微弱的光亮。
是林晓发来的早安消息,附带一张可爱的表情包,末尾依旧是她日复一日的温柔叮嘱:【霜霜早安!今天降温啦,一定要多穿衣服!我又给你准备了新口味的糖,甜甜的,今天也要开开心心的!】
鲜活、明媚、热烈、纯粹。
是我永远无法触碰的人间鲜活,是我永远无法融入的温暖烟火。
我看着那行字,眼底轻轻漾开一抹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真好。
她依旧热烈明亮,依旧满心温柔,依旧对世界满怀期许,依旧单纯热烈地爱着这个人间,爱着残破不堪的我。
何其有幸,病痛缠身、满目荒芜的我,能被这样干净纯粹的温柔偏爱。
何其遗憾,我终究,无法陪她岁岁年年,无法再收下她甜甜的糖,无法再和她并肩走过铺满落叶的林荫道,无法再陪她看岁岁春秋、年年烟火。
我的人间烟火,到此为止。
我的挚友温柔,到此为止。
我没有力气回复,也没有资格回复。
就让她永远以为,我只是生病了,只是暂时虚弱,只是依旧好好活着。
就让她永远留住对我的温柔期许,永远记得那个安静温柔、软糯平和的温见霜。
不必让她目睹我的衰败凋零,不必让她承受我的离去别离,不必让她为我心碎难过、久久无法释怀。
我短暂闯入她热烈明媚的青春,赠予她一段平淡温柔的友谊,如今悄然退场,无声落幕,不留狼狈,不留遗憾,刚刚好。
“她会好好的。”江寻声的声音温柔响起,轻轻抚平我心底最后的不舍,“她会永远明媚,永远热烈,永远被人间温柔以待。”
“嗯。”我轻轻应着,眼底彻底归于平静,“这样就好。”
所有人都好好的,只有我,留在了无人抵达的深秋,归于荒芜,归于尘埃。
天色越来越亮,灰白的天光铺满房间,照亮了书桌上静静摆放的分格药盒。
洁白的药片整齐罗列,冰冷沉默,安静躺着,见证了我三年岁岁的苦涩煎熬,见证了我无数次的挣扎自愈,见证了我从期许到绝望、从坚持到放弃的全过程。
从前我视它为救赎,视它为活下去的底气。
后来我视它为禁锢,视它为无解的宿命。
可到了最后我才明白,它什么都不是。
它拦不住病灶,留不住生机,解不了绝望,渡不了荒芜。它只是让我在无边苦海里,多煎熬了三年,多挣扎了三年,多痛苦了三年。
如今药停了,苦尽了,熬尽了,我的人生,也尽了。
母亲依旧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敢松开,压抑的哽咽从未停歇,眼底的惶恐与绝望浓烈得化不开。她不敢说话,不敢打扰我最后的平静,只能无声落泪,无声陪伴,无声承受着撕心裂肺的别离。
我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缓慢,胸腔的起伏愈发浅促,四肢的麻木彻底蔓延全身,连指尖最后一丝温度,也在缓缓消散。
意识彻底开始涣散,眼前的天光、人影、光影,尽数变得模糊重叠,真假难辨。
唯独江寻声的气息,始终清晰、始终温柔、始终笃定,稳稳萦绕在我即将消散的意识里,成为我荒芜人生最后的执念与光亮。
“江寻声。”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唤他,声音轻得像残烛摇曳的微光,随时都会熄灭。
“我在。”他即刻应答,温柔依旧,笃定依旧,不离不弃,“我一直在。”
“我的秋天,真的……没人抵达。”
我轻声道出这句话,道尽我十七年荒芜人生的所有宿命,道尽这本书所有的悲剧内核。
我的人生,是一场无人抵达的深秋。
无人渡我出荒芜,无人伴我至圆满,无人抵我岁岁秋。
无人懂我半生苦,无人留我半分温,无人予我余生安。
从头到尾,只剩荒芜,只剩孤寂,只剩凋零,只剩一场盛大又破碎、温柔又惨烈的无人抵达。
“我知道。”他轻声应答,嗓音温柔缱绻,裹挟着无尽的悲悯与深情,“无人抵达你的秋天,没关系。”
“我抵达就好。”
风声渐息,天光微凉,秋烬成灰,叶落终章。
我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缓缓熄灭,涣散的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微弱的心跳渐渐趋于平缓,紊乱的呼吸彻底归于沉寂。
躯体所有的震颤、酸痛、麻木、痛苦,尽数消散。
折磨我三年的病痛,困住我一生的荒芜,凌迟我岁岁年年的绝望,终于,彻底放过我了。
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长眠不醒,无病无痛,无苦无泪,无荒芜无深秋,无煎熬无崩塌。
江寻声温柔的呢喃,轻轻落在我沉寂的耳畔,成为我人间最后一句温柔赠言:
“霜霜,睡吧。
你的秋天无人抵达,可我,陪你落尽秋华,陪你归于尘埃,陪你永远留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荒芜盛夏。
人间留不住你,我便随你,永不归尘,永不离散。”
天光彻底大亮,深秋的清晨寒凉刺骨。
房间寂静无声,药盒静默无言,落叶归于尘土,秋意彻底荒芜。
十七载人间浮沉,三年病痛纠缠。
我的秋天,终究无人抵达。
我的余生,终究尽数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