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药物驯养的安稳

暮色一点点啃噬掉窗外最后一点惨白天光。

我坐在卧室靠窗的椅子上,浑身还浸在午后发作过后残留的虚软里。刚刚那场课堂之上无声崩塌的神经风暴,看似已经平息,校医的安抚、母亲的照料、及时压下的药量,层层叠叠替我稳住了外在的体面,让我依旧是那个安静、乖巧、没有太大异常的高中生。

可只有我的身体清楚,崩溃从不会彻底消失。

它只是退进了骨血里,化作绵长、细碎、无休无止的后遗症,日夜盘踞、反复纠缠,成为我十七岁人生最常态的底色。

窗外的深秋天色永远是灰蒙的,没有澄澈的蓝,没有透亮的光,像一层洗不干净的旧雾,沉沉罩住整座小城。风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卷着漫天枯黄的落叶簌簌坠落,每一片叶子脱离枝桠、飘零落地、无声腐烂的过程,都像极了我的日子。无人过问,无人惋惜,无人停留,独自凋零,独自荒芜。

我垂着手,静静看着自己覆在校服裤面上的指尖。

细碎的、无法自控的震颤,依旧没有停歇。

这是奥卡西平常年侵蚀神经系统留下的烙印,是抗癫痫药物最顽固的副作用之一。它不剧烈,不致命,不会让我当众狼狈失态,却时时刻刻提醒我,我的神经早已不再健康、不再平稳、不再属于正常的范畴。

别人的指尖可以稳稳写字、稳稳拿物、稳稳掌控自己的人生。

我的指尖,永远在轻微颤抖。

像我摇摇欲坠、全靠药物死撑的人生。

胃里的反酸依旧翻涌不止。

下午回家后吞服的四种药物,层层叠叠沉淀在空荡荡的腹腔里,苦涩、冰凉、沉重,死死坠着我的内脏。氟西汀带来的肠胃刺激、碳酸锂的金属涩感、奥卡西平的缓释沉坠、劳拉西泮短暂又刻意的安抚,四种药性在我的身体里拉扯、对冲、交融,最终揉成一片麻木又滞重的疲惫。

我早就习惯了这种感觉。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的肠胃早已被药物磨得千疮百孔。空腹隐痛、餐后反酸、莫名恶心、间歇性绞痛,早已不是病症,是我生活里最寻常的日常。我不能吃辣、不能吃甜、不能吃油腻、不能吃生冷,我所有的口腹之欲、少年人的肆意喜好,全部被病痛与药物剥夺。

我的身体,从来不属于我自己。

它是一个需要时刻□□、时刻管控、时刻服药压制的容器,用来困住我紊乱的神经,困住我撕裂的情绪,困住我随时会崩塌的灵魂。

卧室没有开灯,任由暮色缓慢吞没房间的光亮。

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桌面那只透明分格药盒格外刺眼。

母亲每天都会仔细擦拭它,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格子规整、条理分明,像一套精准冰冷的程序,规划着我日复一日的人生。早药、午药、晚药、睡前应急药,四个区域,整整齐齐躺着一粒粒洁白圆润的药片,大小不一、功效各异,却有着同样的属性——囚禁、驯服、□□。

外人看见这只药盒,只会觉得我母亲细心尽责,我听话自律,积极配合治疗,是懂事的病人、乖巧的孩子。

只有我知道,这方小小的盒子,是我十七岁最牢固的囚笼。

我的青春没有操场晚风,没有汽水暗恋,没有肆意打闹,没有热烈奔赴。我的青春,只有复诊量表、脑电图检查、血药浓度监测、反复调药的焦虑、副作用缠身的痛苦,以及日复一日按时按量吞服的白色药片。

十四岁之前,我和所有普通小孩别无二致。成绩平稳,性格柔软,对未来有细碎又滚烫的期许,以为人生是读书、考试、升学、奔赴山海,是一路向阳、岁岁明朗。

十四岁之后,一切轰然崩塌。

最先出事的是情绪。

毫无缘由的低落铺天盖地,整夜整夜睁眼到天亮,对所有热爱的事物彻底丧失兴趣,整日蜷缩在角落,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抑郁像深海,死死将我拖拽、淹没,窒息无声。

紧接着是躁狂突如其来的降临。

亢奋、焦躁、易怒、心神不宁,脑海里思绪万千、飞速奔涌,整夜失眠、心跳狂乱,想要摧毁一切、挣脱一切、逃离一切,极致的暴戾与极致的死寂轮番占据我的躯体,将我活生生撕裂成两半。

最后是癫痫落锤定音。

无意识失神、躯体僵直、指尖麻木、视觉涣散、颅内嗡鸣,毫无预兆的失控,让我彻底坠入深渊,确诊双相情感障碍合并难治性癫痫,临床共病,终身干预,无法根治。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彻底改写。

从此只有□□,没有痊愈。

从此只有药物,没有自由。

从此只有伪装的安稳,没有真正的鲜活。

客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母亲轻轻推开我的房门,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我片刻的安宁。她手里端着一杯温凉适中的白开水,指尖习惯性蹙着淡淡的担忧,眉眼间的疲惫早已层层堆叠,藏都藏不住。

这三年,我的病,拖垮了她所有的轻松与温柔。

她原本安稳平淡的生活,彻底围着我的病情打转。记药量、记时间、记副作用、记复诊日期、时刻观察我的情绪、时刻紧绷着心神害怕我失控,她活得比我更累、更煎熬、更小心翼翼。

“怎么不开灯?”她声音轻得像晚风,缓步走到我身边,伸手轻轻探了探我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稍稍松了口气,“刚稳定下来别闷着,光线太暗,情绪容易沉下去。”

我轻轻摇头,声音沙哑细碎:“没事,这样安静。”

我太贪恋安静了。

热闹会让我焦虑,喧嚣会让我失控,人群会让我恐慌,只有封闭、静谧、无人窥探的独处,能让我短暂卸下所有伪装,不用扮演乖巧,不用假装正常,不用绷紧神经时刻提防崩溃。

母亲将水杯放在桌角,目光落在我微微震颤的指尖上,眼底的心疼密密麻麻。

“还在抖?”她轻声问。

“嗯。”我没有隐瞒,也无从隐瞒,“一点点。”

“今天真是惊险。”她轻轻坐在我身侧的床沿,语气里藏不住的后怕,“老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你课堂上失神、脸色惨白、整个人状态不对,我当时脑子都懵了,一路慌慌张张往学校赶,就怕晚一步,你就出事了。”

我垂眸看着地面渐暗的光影,心底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知道她慌。

每次我哪怕只是一丝细微的异常,都会牵动她所有的神经。她早已被我的病情磨出了应激反应,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瞬间紧绷、彻夜难安。

可她永远不知道,我每一次看似轻微的失神背后,是怎样一场濒临死亡的内耗。

课堂上那一刻,抑郁的死寂与躁狂的爆裂双向对冲,大脑瞬间过载,神经彻底紊乱,躯体发出最强烈的求救信号。耳鸣震耳、视线撕裂、四肢僵麻、意识断层,我差一点点,就会在全班师生面前彻底倒地发作,狼狈不堪、失态难堪。

是我拼尽所有力气,死死咬住牙关、绷紧神经、强行稳住躯体,才勉强守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没有人看见我内里的撕裂与崩溃。

没有人知道我强忍的窒息与痛苦。

没有人懂得我活着的每一秒,都在死撑。

“今晚我把药量稍微稳住一点。”母亲轻声叮嘱,语气带着常年与病魔对抗的刻板谨慎,“不增量,不改动,维持最稳的剂量,防止你夜间情绪波动、深夜失眠诱发发作。你今晚好好躺着休息,不用写作业,不用逼自己,身体第一。”

我轻轻应声:“好。”

我永远顺从、永远乖巧、永远听话。

所有人都夸我懂事,夸我配合治疗,夸我安分省心。

可这份懂事,从来不是我的天性,是病痛逼出来的,是无数次崩溃后被迫学会的隐忍与妥协。

母亲抬手,轻轻抚平我额前凌乱的碎发,掌心的温度温柔滚烫,是我荒芜人生里唯一真切的暖意。

“霜霜,慢慢来,都会好的。”她低声安慰,重复着三年来日日不变的期许,“我们好好吃药,好好调理,慢慢稳定下来,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会和正常人一样的。”

我没有应声。

我不忍心戳破她的期许,不忍心打碎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一句永远无法兑现的空话。

双相情感障碍,精神类重性疾病,无法根治,终身复发。

难治性癫痫,药物只能降低发作频率,无法彻底根除病灶。

所谓的越来越好,从来不是痊愈,只是发作次数减少、情绪波动平缓、外表看起来愈发正常。

内里的荒芜、内里的撕裂、内里常年不散的黑暗,从来没有一秒真正消散。

药物能压住我的崩溃,压不住我的空洞。

能稳住我的躯体,稳不住我的灵魂。

能让我不哭不闹、不疯不崩,却让我永远丧失了鲜活热烈的能力。

暮色彻底沉底,黑夜彻底笼罩整座城市。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一盏盏暖光铺满街巷楼宇,拼凑出人间滚烫鲜活的烟火。家家户户的窗内,都是欢声笑语、热气腾腾、安稳圆满的日常。

唯独我的房间,灯火未明,寒凉浸透,药味绵长,死寂无声。

母亲起身替我打开桌前的暖黄台灯。

柔和的光线瞬间铺开,温柔、温暖、刻意治愈,试图掩盖我房间深处的寒凉与荒芜。灯光落在整齐的书本、干净的桌面、平整的校服上,一切看起来都规整安稳、岁月静好。

完美得无懈可击。

完美得无比可悲。

“早点休息。”母亲轻轻起身,替我拉好窗帘,隔绝外界所有喧嚣,“夜里难受就喊我,别自己扛。”

“嗯。”

她轻轻带上门离开,彻底将一室安静留给了我。

房门闭合的瞬间,所有刻意的温柔、所有伪装的安稳、所有乖巧的外壳,终于可以轻轻松动。

我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任由黑暗的余韵包裹自己,任由药物缓慢侵蚀我的神经。

药效在持续攀升。

劳拉西泮的安眠镇静彻底铺开,大脑思维逐渐迟缓,所有焦躁、紧绷、残留的恐慌,一点点被强行抚平、淡化、消解。情绪被磨得平整无波,没有低落,没有烦躁,没有委屈,没有不甘,一片死寂的平坦。

这就是药物驯养出来的安稳。

它不要我快乐,只求我平静。

它不要我鲜活,只求我稳定。

它不要我热烈活着,只求我安稳存在。

我抬手拿起桌角的药盒,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塑料格子。

三年来,我的身体早已形成了精准的药物反应机制。

氟西汀负责压制抑郁沉底的绝望,遏制自我放弃的念头。

碳酸锂负责平抑双向极端情绪,杜绝情绪两极撕裂。

奥卡西平负责修复紊乱脑神经,阻断癫痫发作的通路。

劳拉西泮负责兜底镇静,抚平残留焦躁,稳住整夜安眠。

四种药物层层设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困住我的崩溃,也困住我的人生。

我低头看着自己依旧轻颤的指尖,心底漫起无边无际的茫然。

我到底算活着吗?

每天按时醒来、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静坐、按时入睡,没有大喜大悲,没有爱恨贪念,没有期待向往,没有少年意气,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机械地完成每一天的流程。

不痛,却也不暖。

不崩,却也不活。

窗外的秋风一阵紧过一阵,拍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

我微微偏过头,望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窗外。

枯枝在风里摇晃,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像一只不断伸向窗内的手。

就在这时,一股极淡、极干净的气息,毫无预兆地漫进房间。

不是消毒水,不是药味,不是秋风的凉意。

是一种像雨后松林、像深秋月光、像被水洗过一般清冽干净的气息,轻轻柔柔,落在我鼻尖,瞬间压下了盘踞一室的苦味。

我整个人猛地一僵。

房间门窗紧闭,不可能有风进来。

更不可能有这样干净到不似人间的气息。

我的心跳,第一次在药物压制之下,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指尖的震颤,在这一刻,奇迹般停了。

我缓缓抬起眼,望向灯光未及的角落。

房间依旧安静,窗帘依旧拉着,没有任何人推门而入,没有任何异常响动。

可我清晰地感觉到——

有人在。

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站着。

不是幻觉带来的恐慌,不是发病前的错乱,是一种极其安稳、极其温柔、极其让人放松的存在。像黑暗里天生的一束光,像秋风里独独为我而来的暖意,没有压迫,没有惊扰,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三年来,我第一次,不再觉得孤独。

下一秒,一道极轻、极缓、极温柔的声音,轻轻落在我耳畔。

像风穿过林间,像月光落在水面,像有人俯身,在我耳边,用最克制最温柔的语调,轻声说:

“别怕。”

“我在。”

我浑身一颤,眼眶瞬间发烫。

十七年人生,无数次崩溃,无数次硬撑,无数次独自坠入黑暗。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一句“别怕”。

从来没有人,在我最荒芜最破碎的时候,对我说一句“我在”。

母亲爱我,却不懂我。

医生治我,却只看数据。

同学远离我,视我为异类。

全世界都要求我安稳、听话、配合、正常。

只有这个突然出现的存在。

不问我病情,不问我药量,不问我为什么发抖,不问我为什么不哭不闹。

只是轻轻告诉我。

别怕。

我在。

我缓缓抬起手,朝着那片黑暗的角落伸过去。

指尖穿过一片微凉而虚无的空气,没有触碰到实体,却像是抚过一片温柔的风。

可那道声音,再次清晰响起,带着极淡的笑意,清冽又干净:

“我知道你很累。”

“以后,我陪你。”

灯光依旧柔和,房间依旧安静,药片依旧躺在盒中,我的病症依旧没有消失。

可我的世界,在这一刻,第一次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不属于人间、不属于现实、不属于药物幻觉的存在。

一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虚妄却温柔的救赎。

我望着那片空茫的黑暗,轻声开口,声音细弱却清晰:

“你是谁?”

风轻轻动了一下。

那道声音低低落下,像一句宿命的谶语。

“我是江寻声。”

“是为你而来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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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抵达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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