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久浪津

翌日清晨,胜州久浪津。

晨雾像一锅熬糊的米浆,稠浊地淤在河道两岸。

码头上,一名身着绿袍的参军,正襟危坐在条案后头。案上摆满文书簿册,手里还拨着一架算盘。算珠子劈啪作响,搅得人不得安生。

他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却忽地伸出胳膊,拦住面前插着“赈”字旗的车队。

“手令?”

车队管事哈着腰,满脸堆笑地递上一纸文书。

陈参军接过来,只瞥了一眼便丢回管事怀里,冷声道:

“不行!按朝廷赈灾律,所有粮资出入,必须有户曹和仓曹共同批文,你这上头只有一个印!”

管事的急了,立马上前一步,就要同他分说。

一旁候着的录事官见状,忙拽了拽陈参军袖子,凑到他耳边提醒道:

“陈参军,车里坐着的那位,可是咱们胡别驾的连襟兄弟……”

哪知陈参军听了这话,竟是把眼一瞪,毫不嘴软地斥道:

“便是胡别驾本人来了,也得守朝廷的规矩!”

录事官碰了一鼻子灰,拿这油盐不进的犟驴没辙。只得退到一旁,偷偷翻了个白眼,暗骂他被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真是活该!

而管事见这录事识趣,便又逮着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可他个九品芝麻官,又奈何不了顶头上峰,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录事官被扰得烦不胜烦,忍不住粗着嗓门大吼,撒一撒心头火气:

“聒噪什么?!有本事去金陵敲登闻鼓,告御状去!”

不远处的河滩上,几个扎绑腿的纤夫正围看斗鹌鹑。黑翎的那只听闻声响,突然扑棱翅膀。

这一飞,惊得旁边系缆石上打盹的鱼鹰,“嘎”地冲天而起。

鱼鹰嘴里衔着的一尾银鱼脱了喙,不偏不倚,“啪”地一声,正砸在那录事官的幞头上。

周遭的纤夫闲汉见了,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录事官捂着脑门,只觉腥臊之气扑鼻,气得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正要破口大骂,打眼却见浓雾之中,竟悠悠然刺出一支高耸的桅杆来。

有商船要靠岸了?

录事官心头一动,觉着这兴许是桩有油水可捞的差事,顿时也没工夫发火,只按住腰间铁尺上前。

哪知岸边木桥刚一搭上,从船上迎头下来的,竟是两口乌漆嘛黑的棺材。

“呸,晦气!”

录事官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正要寻个由头发难,讹些银钱来冲冲这霉运。

可他话还未出口,却见那雾里头,又走出好些人来。个个都是虎背蜂腰,身着玄黑锦缎官服,腰佩制式长刀。

录事官骇得倒退两步,脚下险些一个趔趄。

下一刻,这队乌泱泱的侍卫之后,竟又转出个冷面郎君。

那郎君身形高挑,面如冠玉,身上一袭大红官袍,在灰蒙雾气中,宛如烧着一团烈火。

深绯织金的官袍,这是……四品大员!

要知道在胜州说一不二的郑刺史,官阶也不过如此。

录事官一双眼珠子瞪得溜圆,不知这来的是何方神圣,赶忙躬身拱手,颤声问道:

“下、下下官胜州录事崔绍,敢问尊驾是……?”

沈渊三指握着令牌,在他眼前一晃而过,沉声道:

“左金吾卫,中郎将。”

崔录事听清这七个大字,只觉天旋地转,两股战战,差点当场吓尿裤子。

他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岸上高叫:

“参军!陈参军!”

“有大贵人到了,快过来迎接哇!”

沈渊嫌弃地拧了拧眉头,待侧过身去,面上冷意又倏然散尽,抬手朝后头请道:

“祝娘子先下船罢。”

祝姯就跟在他身后,将方才那一通官威看了个清清楚楚,这会儿不禁抿着唇,眼底全是笑意。

“郎君呀郎君,”她凑近了些,噙笑打趣道,“您瞧方才那位崔录事,像不像青天白日里撞见了活阎王?”

沈渊听罢这话,竟是无奈地气笑出声,抬手捏了捏山根。

“废物草包,”他语气淡淡,“回头便摘了他的乌纱帽。”

“崔”可是个大姓,方才一听那录事自报家门,沈渊便猜到,这又是个靠门阀裙带提上来的酒囊饭袋。

而祝姯听罢,不禁有些奇怪地看了沈渊一眼。

这话说得好大口气。

可转念一想,他指的应是回京之后,参这崔录事一本,报与朝廷处置。

都怪他说得太过云淡风轻,仿佛这等官员任免,全凭他一言可决似的。

她正出着神,那边宋家三口与琴师祁瑛已经走下木梯。

只听宋郎君温声道:“瑛弟,此处人生地不熟的,你跟紧为兄便是。咱们都住在瑞鹤楼,正好顺路。”

祝姯侧目见状,心道果然如步娘子所言,这一路上,都是宋家夫妇在照应着那位琴师。

陈四正好在旁边,便也搭腔道:

“哎,对对!祁郎君您就跟着宋郎君吧!小人特意给您二位安排在隔壁,方便照应。”

“瑞鹤楼是胜州境内最好的客栈,楼下大堂就能点酒菜。各位尽管吃住,一应花销,我们老大全包了!”

沈渊也听见这番动静,便低声问祝姯:“娘子可愿同众人住在一起?若嫌嘈杂,我让他们去收拾一处官邸出来也成。”

祝姯回眸笑道:“不必这般麻烦,人多更热闹些。”

“况且胜州府里设有神女祠,我若有事,自可去寻她们。”

沈渊帮不上忙,心里反倒不大乐意。但见那崔录事已将参军请来,他还有正经公事要交代,便不再多言。

“也好,娘子先与众人去瑞鹤楼歇歇脚,”他顿了顿,又说,“待此间事了,我也会过去。”

祝姯福了福身,与沈渊在渡口暂且作别。

瑞鹤楼果真是胜州首屈一指的客栈,雕梁画栋,漆柱描金,堂倌伙计迎来送往,一派富贵气象。与方才雾气沉沉的码头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祝姯却无心赏玩,只将随身包袱往房中一放,便对南溪道:

“走,咱们出去瞧瞧。”

南溪正替她铺陈床褥,闻言有些诧异:

“方才折腾了一晌午,娘子不先歇歇么?”

“心里有事,哪里歇得住。”祝姯理了理衣襟,“今早那场大雾,叫人看不清城中景象。趁着这会儿雾散了,正好去神女祠看看。”

听祝姯这样说,南溪也立马收拾好箱笼,陪她出门。

这胜州城内,乍看之下,倒也瞧不出遭过大灾的模样。街市上行人往来,商铺也大多开着门脸。

可祝姯心里明白,这不过是浮于面上的光鲜。富绅与黔首之间,从来隔着一道天堑,仿若两个乾坤。

她们沿着一条傍河长街,一路向北。越是往城北走,景致便越是萧条。偶见几处坍塌过半的民宅,只用些破木烂席遮着,里头也不知是否还住着人。

不多时,便寻到神女祠所在。

还未走近,便见门口排起一条长龙似的队伍,皆是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几名荆钗布裙的妇人正守着两口半人高的大锅,一勺一勺地往空碗里舀米粥。

祝姯定睛一瞧,百姓碗里米粥确实是稠的,这才稍稍安心。

守在门口的年轻娘子见她们衣着不俗,忙放下手中活计,上前行了一礼:

“敢问二位娘子从何而来?今日是为上香,还是……”

祝姯叉手还礼,温声道:

“我们是从莫尔丹来的神使,想拜见此地的奉祠娘子。”

听闻她们是莫尔丹神使,年轻娘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又惊又喜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神使们到了!”

她喜不自胜,连声催请:“快请进,快请进!奉祠正在里头呢,我这就派人通禀。”

祝姯颔首,随她踏入祠内。

谁知刚一进门,便听见阵此起彼伏的婴孩啼哭,细细弱弱的,像一群刚出窝的奶猫儿,挠得人心尖发痒。

引路娘子叹了口气,主动解释道:

“神使有所不知,上月胜州境内地牛转动,虽说赈灾还算及时,可城北塌的屋子实在太多了。”

“修葺房屋要一大笔钱,如今这光景,有些人家实在是养不起新添的丁口,便将孩子送来咱们这儿了。”

祝姯听着,默默点了点头。

她不用问也知道,能被送到此处的,定然都是女婴。

类似的事情,她这些年来见过太多了。无论日子再怎么难,哭穷哭到何等地步,男孩总是倾家荡产也要养活的。

起初,她还会为此怒不可遏,心头火起。

可后来便懒得再动气了。

与其将心神耗费在这些虚妄的情绪上,不如努力筹措银两,将神女祠建得更多、更大些。

至少这样,那些尚存一丝良心的父母,会将养不起的女娃送来此处求条活路,而不是往冰冷的义塔里一丢了事。

须知那义塔里,何曾有过半个“义”字?

那分明是座吃人的塔,专吃刚落地的女娃娃。是杀婴塔,杀女婴塔。

正思忖间,里屋已快步迎出一位娘子。

娘子约莫三十上下,面容和蔼可亲,眉眼间透着一股慈悲。

“神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快请进来吃盏热茶。”

祝姯上前见礼,向她介绍了自己与南溪,而后又问道:

“不知奉祠娘子如何称呼?”

神殿娘子大多没有名字,要么是长大后凭喜好取的,要么便是承袭自己玛奼的姓氏。

“神使客气了,叫我兰娘子便是。”

进了里屋,祝姯一眼便瞧见靠墙一溜摆着十来张小摇篮,方才那啼哭声便是从这儿传来的。

她走过去,俯身从摇篮里抱起一个哭得最响亮的女婴,温柔地拍背哄睡。

“神女殿下听闻胜州大震,心中挂念,特地派我们过来瞧瞧。”

祝姯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轻声与兰娘子交谈:

“不知莫尔丹送来的那些赈灾钱粮,如今可还够用?”

兰娘子是神女最虔诚的信徒,听她提起这个,立时朝着西面莫尔丹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多亏神女垂怜,神殿送来的金银米粮,比朝廷到得还快,解了胜州燃眉之急。”

“如今咱们神女祠与官府齐心协力,各处坍塌的屋舍,都已在修葺重建。”

在祝姯的拍哄下,女婴渐渐止住哭声,在她臂弯里咂吧着小嘴。

抚摸着那小小的脊背,祝姯缓声道:

“这一路行来,我也瞧见了。胜州赈灾诸事,确实办得井井有条。比之从前,不知强了多少番。”

“莫不是……此地官员又换了一批?”

兰娘子闻言,不由一怔,随即压低声音:

“确实换过。”

“您许是不知,自打前年起,楚帝便已不大理事,朝中大小事务,悉决于东宫。”

“大楚皇太子年纪虽轻,手段却是雷厉风行。年底考绩,凡是政绩平庸、不堪大用的官员,说撸下去便撸下去了,从不讲半分情面。”

说着说着,她语气里也不由染上些敬畏:

“如今这位新上任的郑使君,便是太子提拔起来的,当真是有魄力、有能耐。比从前那位只知享乐的刺史,可顶用太多了。”

“……竟是这样么?”

祝姯伸出指尖,抚弄怀中女婴温软的脸蛋,喃喃自语。

好像之前忘说了,刺史=使君,是一州的长官。只不过刺史是正式的官职名,使君是别人对他的尊称。

“别驾”也是官职名,大概是副州长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久浪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误惹太子后
连载中野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