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一阵又一阵的刺痛,沈凝用右手摸了摸,摸到缠着额头一层又一层的纱布,手掌心还粘上了几抹浅红的血迹,一下子被惊醒。
沈凝大力捏了一把胳膊,也是痛的,不是在做梦。月白色的床帐和纱帘,云母纸糊的竹窗,古色古香的环境,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她怎么会到这里?还有她为何会伤到额头?
红珠一进来,就看到沈凝倚在床头,一脸茫然。红珠叹了口气,道:“小姐,您醒了,药已经熬好了,您趁热喝吧。”
沈凝闻着药汁的气味,嘴里泛出苦味。为了养伤,她接过药碗,闭着眼睛,一口喝完,被翻涌的苦涩呛得沁出生理性泪水。
红珠以为沈凝还是想不开,连忙宽慰道:“小姐,姑爷虽然被下了狱,但案子还没结。大人是冤枉的,大理寺一定会查明真相的。”
“姑爷?”两个字让沈凝的头更痛了。看来她不仅穿成了一个古人的妻子,她名义上的夫君还犯了事被抓了。她这是招谁惹谁了,怎么碰到这种破事。
红珠见沈凝的脸色更加苍白,搜肠刮肚地安慰道:“小姐,不必太担心。沈家可是大昭数一数二的世家,就算姑爷真的遭了难,您可是沈家大房唯一的嫡女,老爷和夫人不会不管小姐的。”
沈凝并没有被安慰到,她刚醒过来,曾经尝试搜索原主的记忆,却没有一点儿收获。想来也是,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人,人生经历都不同,没有彼此的记忆也不足为奇。可问题是,她现在对自己的身份、处境一无所知,万一露了馅,被当成异类,想到电视里面被投河、被焚烧的场景,难以抑制心中的恐惧。
沈凝试探着说道:“我额头的伤,还是不要告知我母亲了,省得让她担心。”
小姐还是这么善解人意,说到沈凝的伤,红珠气不打一处来:“我就知道二小姐没安好心,姑爷刚进大理寺,二小姐就赶着来落井下石。小姐,二小姐究竟跟您说了什么?二小姐离开后,您就想不开,拿着白绫做傻事。万幸,老天有眼,那白绫断了,您摔了下来,摔伤了额头,只需好好将养,倒不会破相。”
怪不得醒来的时候,脖子有些发紧,沈凝摸了摸脖子,好在脖子没被勒肿。这沈家二小姐莫不是跟原主有仇,上门激得原主要自挂白绫。
“二小姐自小就跟您不对付,这次还把您害成这样,我已经回太傅府禀告夫人了,夫人一定会为小姐做主的。”
根据红珠的话,沈凝初步知道原主是太傅府沈家嫡出大小姐,夫君被关到了大理寺,原主因沈家二小姐带来的消息,一时想不开,香消玉殒了。
按理说,世家大族从小培养的嫡长女不至于如此脆弱,原主既然有父母有退路,那她到底为何选择离去呢?
此时,太傅府,沈太傅的书房,沈家因沈凝的事已经起了争执。沈凝的父亲沈知韫、沈凝的母亲叶心柔双双跪求沈太傅:“父亲,安王要拿苏秉恒杀鸡儆猴,听说苏秉恒不日就要被流放充军。凝儿性子柔弱,才十六岁,您要救救她,不能让她跟着流放,她若是要跟着充军,只怕凶多吉少。”
“糊涂!苏秉恒自恃清高,若不是太子殿下看重寒门,一年前我就不应该将凝儿嫁与他。凝儿嫁给了苏秉恒,已不是沈家女。这一年以来,他苏秉恒何曾当自己是沈家婿?要怪就怪凝儿笼络不住夫君,让苏秉恒一意孤行,要往绝路上走。此事,你们莫要插手。”
听沈修远的意思,沈家要舍弃沈凝,叶心柔哭求道:“父亲,凝儿自小就乖巧,您是看着她长大的,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求求您救救她。”
沈修远看了一眼叶心柔,带着惋惜:“不是我不想救凝儿,而是此事沈家无论如何都不能沾手。”
沈修远对着沈知韫语重心长道:“阿韫,你当知安王处处与太子殿下争个高下,安王一直盯着太子一派,好不容易抓住苏秉恒的错处,你可知此时若是保下凝儿,不仅会污了沈家的清誉,还会得罪安王。”
“当初父亲为了拉拢苏秉恒,狠心拆散凝儿的姻缘,李代桃僵,把程家的亲事许给了沈霜,将凝儿嫁与苏秉恒。凝儿为了沈家已经嫁给了她不想嫁的人,父亲还要把凝儿往绝路上逼吗?若凝儿有个好歹,我沈知韫自离沈氏一族,不再为沈家人!”
向来乖顺的嫡长子竟敢忤逆他,沈修远把茶盏狠狠地砸到沈知韫胸口,滚烫的茶水瞬间烫红了沈知韫的胸口,沈修远仍不解气:“你!逆子!为了一个女娃娃,你要毁了沈家的百年基业不成?再说了,哪怕凝儿真有不测,你们还年轻,再生一个女儿好好养育便是。”
叶心柔的眼泪没停过,看见沈知韫胸口的伤,心中更是悲凉,发狠道:“父亲,我已给传信回叶家,既然沈家不能保下凝儿,明日我祖母便进宫求皇后娘娘。”
是了,二十年前陛下还是南阳王时,率军征战,南阳王妃临盆被逆王围府,差点一尸两命,是叶家带领部曲拼死救了南阳王妃。南阳王妃如今已是尊贵的皇后娘娘,叶家对皇后娘娘有恩不假,但逆王曾是先皇最宠爱的儿子,先皇将逆王发配去守皇陵,至此朝堂无人再敢提及逆王。
若叶家为了沈凝去求皇后娘娘,将这桩皇家丑事撕开,皇家如何看待叶家和沈家?世家将如何看待沈家?世家会不会认为沈家连嫡长女都可以舍弃?那日后沈家如何在世家立足?沈家如何保住这世家之首?
沈修远思量了片刻,放缓了语气道:“法子倒不是没有,就看你们舍不舍得。”
沈凝是他们的掌上明珠,这让他们如何舍得?
从书房回来后,叶心柔让紫兰取来烫伤膏,看到沈知韫胸口被烫得火红,还起了一片细小的水泡,一边抹眼泪,一边给沈知韫上药。
沈知韫心里也不好受,轻轻握住叶心柔在涂药的手,满是愧疚和懊悔:“阿柔,是我对不起你们。我不该只顾着自己,这么多年来,一心钻研古籍,不思进取,远离官场,没个一官半职,无法庇护你们娘俩。是我对不起你们。”
娇养的女儿成为了朝廷斗争的牺牲品,她与夫君却无能为力,叶心柔终于绷不住,抱着沈知韫泣不成声。
次日,沈家大夫人叶心柔带着紫兰行色匆匆,让人套了马车,直奔苏府。一进府,看到沈凝,眼圈就红了,轻轻摸着沈凝的受伤额头,心疼极了:“傻孩子,头还疼不疼?”
对沈凝而言,叶心柔这位名义上的母亲,是一位标准的古代仕女,年龄约莫三十出头。看着叶心柔垂泪,沈凝百味杂陈,叶心柔还不知原主已经逝去,而她还不知道沈家对遭难的女儿、女婿有什么章程,事关她的小命,她需小心应对。
面对叶心柔的拳拳爱女之心,沈凝受之有愧。沈凝斟酌了些许,轻声道:“是女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夫君被拘在大理寺,祖父可能打探到什么消息?”
现在的苏秉恒如同过街老鼠,在百姓中人人喊打,此时沈凝能与苏秉恒分割,再好不过了。
叶心柔定了定神,朝紫兰和红珠摆了摆手,等紫兰和红珠退出房间,关上房门后,细声细语哄劝着沈凝:“凝儿,苏秉恒深陷牢狱,陛下已经下旨,十日后要流放岭州充军。凝儿,我苦命的孩子,我与你父亲已求得你祖父首肯,你父亲已去大理寺探视苏秉恒,今日便拿到苏秉恒的和离书。”
流放充军,何以至此?沈凝掩不住好奇,苏秉恒到底做了什么人神共愤之事?要真是流放充军,和离倒也好。毕竟古代流放动辄几千里,就她刚醒来这身体素质,能不能走到岭州都是未知数。
但叶心柔后面的话让她差点忍不住要骂人。
叶心柔几次欲言又止,沈凝给她倒了杯茶,叶心柔接过茶杯,浅抿一口,用手帕擦干净眼泪,一鼓作气道:“凝儿,你和离后,你祖父将你许给了程家大少爷当平妻。平妻也好,你能留在景都,我与你父亲也能安心。”
沈凝一头黑线,这万恶的封建王朝,沈家长辈一句话,就定下沈家女子何去何从。她不能刚从一个坑出来,又要跳进另一个坑,抗拒道:“女儿刚和离就嫁人,怕是不妥?”
叶心柔早就预料到沈凝不愿意,将想好的说辞细细说来:“凝儿,你是担心沈霜先嫁给了程家大少爷,你后入门当平妻,在名份上低了一筹?”
什么?两位沈家女同嫁一夫?沈凝被雷得久久不能回神,这沈家家主莫不是有病?这事要是成了,沈家还要不要名声了?
叶心柔接着说道:“凝儿,不必担心名份上的事。你与庆榆自小相识,若不是苏秉恒运气好,得太子青眼,被陛下钦点为探花郎,你祖父也不会为了拉拢他,将你许给他,你早就与庆榆喜结连理。程家这门婚事原本就是你的,庆榆对你仍是有心的。苏秉恒被关到大理寺后,他就上门拜见你祖父,言明若是你和离回沈家,他便以平妻之礼迎娶你。程家是安王的外家,你嫁给庆榆,沈家也不会得罪安王。”
把话说开后,就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叶心柔摸着沈凝缠在额头上的纱布,疼惜道:“我知你脸皮薄,此事难免会受人言语。你放心,到时沈程两家一致对外说是苏秉恒品行不端,自毁前程,恐连累你,写了和离书,程家大少爷自小与你青梅竹马,娶你为平妻,被棒打的鸳鸯,破镜重圆,想来世人更多的是羡慕。等过段时日,景都有其他热闹事,大家就不会再提了。凝儿,你就当是为了我与你父亲,和离嫁给庆榆吧,莫要再做傻事了。”
沈凝不记得是怎么送走叶心柔的了。她大概猜到沈霜为何会上门刺激原主了,这狗血的剧情,她快要哭了。贼老天对她真是不公平,让她来华夏历史上没有的景都受苦。她好想回家,好想一觉醒来就回到现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