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鸾枳叹(十七)

前头答应过要带宣若云一起去赴宴,可那时候,宣白薇并不知道百花宴上还有一个临安王的属臣。

事关临安王,宴席定然内外戒严,赴宴之人无一不是棋子。若一切顺利倒还好说,可一旦情况有变,是善是恶,是凶手是证人,是旁观者还是波及者,权看天家一句话罢了。

只可惜,宣白薇知道得晚了些。

她无法责怪章淮之,同样无法让宣若云去承担后果。而无论是劝她放弃,还是叮嘱她跟紧自己谨言慎行,总是要见面的,绝非现在这样久久不见人影。

宣白薇翻了个身,有些睡不着。

自祖母寿辰后,叔父一家就消失不见了,说是在客栈暂住,可父亲去找过好几次,全都无功而返,倒像是刻意躲着似的。

今日宣承平下值后再度去找,白清商屋里的烛火也是一直亮着,直到深夜,大门处忽然传来声响,宣白薇起身悄悄往外瞧,风尘仆仆的父亲终于回来了。

白清商提盏灯出来接他,压低声音道:“小声点,薇儿睡着了。”

“好。”宣承平轻声应着。

端到面前的茶水还是温热的,他接过来润了润喉咙,疑惑道:“奇怪了,承富他们说是在客栈暂住,可我跑遍了附近的客栈,怎么就寻不到他们的人呢?”

“眼看着快到百花宴了,先头不是说让若云和薇儿一起去吗,难道她不想去了?”

夫妻俩低声说着话,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宣白薇则坐回床上,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赴宴机会,叔父一家决计不会放弃。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打算绕过自己,单独前往。

宣白薇本不意食言,奈何若云存了别样的心思,自己既然已经发现了端倪,合该尽早干预,及时避免才对。

故而第二日,她便找上了客栈。

云来客栈地方不大,但好在环境清净,又是在京城地段,原也不缺客人。可这几日不知是什么原因,客人们要么不来,要么来了没多久就匆匆搬走,宁愿多花钱去别的客栈也不愿留在这儿。

店小二捧着瓜子蹲在门口喂麻雀,看着门外人来人往的,有些想不通。

一把瓜子喂完,宣若云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现在了客栈门口。小二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哎哟宣姑娘回来了?”

现在里里外外的客人加起来,两只手都数的过来,其中就有这位宣姑娘一家。小二不明白旁人为什么要搬,更不明白这位姑娘为什么不搬,加之闲得发慌,言行便愈加殷勤:“小的帮您搬上去?”

“不用。”宣若云一口回绝。

百花宴在即,爹娘的目光难得都在自己身上,连零花钱都比平时多了不少。宣若云心里欢喜,趁着爹娘他们带长宗去拜文曲星,立刻拿着私房钱出门,把喜欢的衣裳首饰统统拿下!

这些都是她准备赴宴时穿戴的,怎么可能给店小二碰?

小二被拒绝了也不恼,连连赔笑:“好嘞好嘞,您慢着点,有什么事儿再招呼小的。”

宣若云轻哼一声,似乎对这样的态度十分受用。

这家客栈不知为何没有客人,倒是让他们捡了个漏,住得宽敞舒适。宣若云的房间在西边二楼,她欢喜地跑上去,迫不及待地想要试穿新买的衣裳,然而门扉推开,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

那个不怎么合得来的堂姐正对着门口,坐得端端正正:“回来了?”

“你?”宣若云惊愕道,“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宣白薇:“京城客栈是多,但是珍宝斋只有一个。”

京中贵女若要参加什么重大场合,总免不了去珍宝斋打一套新首饰,叔父一家虽买不起整套的头面,但一只手镯,一根簪子,还是不在话下的。

顺着这个线索,便不难发现首饰的流向,自然也就知道叔父一家在哪里落脚了。

听她说起珍宝斋,宣若云下意识把手里的大包小包藏到了身后。

母亲早说过,住在一个屋檐下,连衣裳首饰都得分宣白薇一份,他们特意留心着躲开,没成想她还会主动追过来。

宣若云将门重重一摔,语气不善:“你来干嘛呀?”

“关于这次百花宴,有些事要告诉你。”宣白薇语气如常,“我最近得知,此次百花宴会有一位从关外来的属臣参与。他身份特殊,长公主和青阳王都要亲自接待,我们这些低门并不宜上前,所以……”

“停!”

宣若云听出了端倪:“你想反悔?”

那自己置办的衣裳首饰、父母祖母的期许要怎么办?说什么宴上有权贵,自己不就是为了权贵才要去的吗?

宣白薇自是知道出尔反尔不对,可怪就怪自己知道的太晚了。她顿了一下,依然承认:“是的,此次百花宴非同寻常,我并不想让你去,这次来也是要与你说这件事。”

宣若云一听这话就急了,连忙打断:“凭什么?你已经答应我了,怎么能反悔?”

宣白薇认真地道:“因为真的很重要。”

“若云,你信我,我不意阻拦你的好前程,但许多事都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这次的百花宴绝不是为了寻常相看,若真有事,我爹的职权摆不平,你爹的家财也毫无作用。”

“吓唬谁呢?”宣若云气急败坏,扯着嗓子发泄心中的怨气,“说什么百花宴有危险,那我问你,你去不去?”

宣白薇沉默了片刻。

许久后,她才慢吞吞地道:“我已经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去。可若是选择在我,我不会去的。”

“所以你要去,但是不让我去?”

宣若云气笑了:“我就说,你会这么好心?这些话说是关心我,还不是怕我出风头,嫁到富贵人家骑到你头上?你没有好衣裳好首饰,比不过我,就直接使诈不让我去对不对?!”

自己和长宗只差了一岁,全家的目光向来都是在弟弟身上,难得她这几日备受爹娘关注,宣若云知道,这是看中自己已到婚嫁之龄,指望自己往高处走。

她自诩不算丑陋,父亲行商又多多少少攒了点家底,够她在宴上走一遭,博一个未来。可是堂姐不一样,她有一副绝世容貌,且已经得到了世子爷的关注,已经有了可称幸福的未来,她……她为什么还要来斩断自己的路?

这般想着,宣若云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这个堂姐的脸上。

她还在对自己说个不停,还是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随着她的动作,耳朵上像是新打的珍珠耳环也摇曳不定,晃出两道莹润的光泽。

那耳环样式简单,除却珍珠,明明只用了极少分量的银,远不及自己打的发钗耀眼。可是戴在她耳朵上,忽然就变得好看了,仿佛是熠熠生辉的罕见明珠,提着大包小包首饰的自己则被衬托成了跳梁小丑,似乎永远只能仰望着她,怎么也追不上去。

那珍珠似乎刺痛了宣若云的眼,连耳边的殷殷叮嘱都变得聒噪起来。她眸色一暗,忽然抬手,泄愤似的朝宣白薇的耳畔挥去。

“啪嗒——”

一颗滚圆的珍珠从宣白薇的耳畔坠落,骨碌碌地滚到地板上,又顺势溜进了走廊尽头的幽暗深处,不知所踪。

空气瞬间凝滞。

宣白薇还在细细与她说明利弊,不防被一掌挥过来,带起的掌风刮在脸上,仿佛被人扇了一耳光似的。

她捂着空荡荡的左耳,有些难以置信。

宣若云也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真的能碰到她。看着宣白薇空荡荡的左耳,她心头下意识涌起一阵隐秘的欢喜,却不知怎得,又有些慌乱。

二人寂静以对,互相看着对方,各自压抑着一口气。

宣白薇缓缓地放下了捂着耳垂的手。

“宣若云。”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若是百花宴那日你还如此执拗,我们便不是在争谁风头更盛,而是在比谁脖子更硬。”

宣若云觉得那股心虚更盛了,甚至还有几分茫然。但面对着百花宴,她还是嘴硬道:“可这次我若没能去成,往后不论多少年都会耿耿于怀,都会想着,若是去了会不会就有另一番人生!”

她自小就不被重视,只有母亲会在疼爱长宗之余,稍稍怜爱自己几分。她连住客栈都被安排着和祖母住在一起,若不成亲,在这个家里便永远都是最底层;而若不嫁到京城,回乡也不过是被父亲拿去做人情,嫁给他生意上的故交旧友罢了。

她就是要嫁高门,就是要去百花宴!

看着宣若云执拗的眼神,宣白薇终是别过了眼神,不再言语。

重男轻女的观念比比皆是,在叔父家中更是明显。便如眼下的房间,说是宣若云的住所,可周围都是祖母住过的痕迹,宣白薇自然也清楚,这个堂妹,或许过得并不自在。

自己决定去赴宴,是为了家人妥协于世道;那么宣若云想去,似乎也不过是为了谋一条出路。她们难处不同,自己又为何要插手旁人的命运?

宣白薇闭了闭眼,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同宗姊妹。

“但愿你能得偿所愿。”

再开口时,她声音极轻:“我不食言,但是你也得做到答应我的事,跟紧我。此行只当是散散心见见世面,旁的事,决计不要掺和。”

“好!”

宣若云松了口气,答应得很快:“等找到你的耳环,我就跟你回去。”

她自知理亏,得一句能去便不做他想了,一起去就一起去吧,总比不能去要强。

这般想着,便也尽心尽力地帮宣白薇找耳环。可这刚做好的东西不牢固,地上只剩了一个空落落的银坠饰,那颗莹润的珍珠不知滚到了哪里,怎么也找不到。

到最后,还是宣白薇垂眸看着那空落落的银坠,轻声说了句不必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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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惹权臣
连载中莲上蝉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