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凯旋

“楚公子回来了!”

“快快快,备礼相迎!”

“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恭喜楚公子凯旋啊!”

高台之下人声鼎沸,喝彩声直冲云霄。人们挤在山门两侧,手里捧着鲜花与酒坛,脸上皆是喜色,目光齐齐投向山道尽头,等那匹白马踏云而来。

晨风卷着松香与酒气扑面而来,连山道旁的旧雪都被震落了几层。

可那震天欢呼声在白影映入眼帘的刹那,一层一层低了下去。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问道:

“哎?快看快看,楚公子怀里......是不是抱着一名女子?”

“好像......死了吧,动都不动......你看。”

议论声像被捅破的蜂窝,嗡嗡地缠上来。沈弈尘眉头紧锁,清隽的双眸间,隐隐流露出一丝厌恶。他扭头看着身旁的人,只见那人一身白衣染着未干的尘霜,面色苍白,双臂环的极紧,将怀中那具早已冰冷的红衣身躯牢牢护在胸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的挡在了身旁人的前面,用自己的身影替他挡开周遭那些探究、好奇、甚至几分幸灾乐祸的目光。

马蹄踏过山门,停在凌云正殿门外。

沈弈尘率先翻身下马,稳稳伸手,轻轻托住身旁人的臂弯。

“疏影掌门沈柯,见过诸位。”他声音温和有礼,手臂却始终稳稳托着身旁的人。

“做的不错。”高座之上,寒气沉沉漫开。

那人沈弈尘认得——楚桓韬,楚怀清的叔父,这些年来一手将凌云派从废墟中扶起来的掌舵人。他坐在正中,玄衣广袖,眉目凛冽如寒峰,周身气场沉肃。只淡淡一眼,方才殿内所有窃窃私语便瞬间噤声。

他的目光落在那抹刺目的红上。从当年被楚怀清在巷子里救回来的浑身是伤的小丫头,到后来独守毒谷、成为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毒女,每一步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如今她躺在楚怀清怀里,一身红衣,却了无生机。

“楚玥姑娘被掳为人质,怀清下令攻城。城破了,楚玥姑娘却……”

沈弈尘没能继续说下去。

殿内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有人说楚怀清心狠,为一场胜仗连妹妹的命都舍了;有人说他顾全大局,此战若退,边境三城都要沦入敌手。两派声音互不相让。

许久,楚桓韬叹了口气:“起来吧。”

楚怀清没有动。

他跪在殿中,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句话。

“怀清,你这般模样,实在叫人放心不下。先回房静养,待心绪平复,叔父再与你详谈。”

沈弈尘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

“怀清,先起来。”

这一碰,楚怀清像是才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他缓缓抬眼,看了沈弈尘一眼,抱着楚玥,转身便要迈步离去。

“站住!”

楚桓韬一声沉喝,震得大殿梁柱微颤,满殿宾客瞬间屏息。他站起身来,看着楚怀清笔直的背脊,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带她回内院?”

他并非不疼,可楚玥身份敏感,当年能入凌云,本就是他力排众议换来的安稳。如今她死于毒杀、乱军之中,流言蜚语早已暗生,若再由楚珩这般堂而皇之抱回内院,只会落人口实,引火烧身。

要是楚怀清再......他该如何面对他那死去的大哥?

楚怀清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那叔父的意思是?”

“来人——”

“谁敢动?”

楚怀清的目光扫过殿内,被他触及的人,或低头,或退后,没有一个敢上前。

沈弈尘心头猛地一紧,他没有多想,快步上前:“诸位。”他拱手,声音朗朗,“楚姑娘的遗体,交由我安置最为妥当。放在疏影,由我亲自看守——既安全,也能让怀清安心静养,岂非两全其美?”

他说“怀清”时,目光不自觉地偏了一下,落在楚怀清的侧脸上。

殿中议论声又起,疏影掌门亲自揽下这烫手山芋,图什么?

沈弈尘不管那些声音。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上楚怀清的目光,轻声道了两个字。

“信我。”

楚怀清与他对视一眼,瞬间会意。

楚桓韬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终是沉沉颔首:“准。交由沈掌门安置。”他顿了顿,“有劳沈掌门。”

“分内之事。”

话音刚落,殿内细碎的议论声再次漫开。

“楚玥常年炼毒,本就是个隐患……”

“好好的在凌云生活,怎么会被人轻易掳走?”

“搞不好…… 凌云内部本就不干净。”

楚桓韬面色愈冷,招手唤来一名弟子,低声吩咐几句。那弟子神色一凛,领命而去。

楚玥能从凌云内被悄无声息带走,此事,绝不简单。

次日清晨,沈弈尘带着楚怀清启程返回疏影。

两人没有御剑,各乘一马,缓辔慢行。疏影四季分明,春日柳丝拂岸,夏荷映水,秋菊飘香,冬雪覆枝。此刻春光正好,比起终年寒雪的凌云,这里的景致应最能抚人心。

他也不知道这能不能抚到什么,只是觉得,楚怀清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旁人的注目。

一路无言。

从出发到现在,楚怀清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沈弈尘便也没说什么,只是控着马,始终与他并辔而行。马蹄声声错落,踏过寂然山道,默然伴身而行。

行至一处溪畔,楚怀清忽然勒马。

“附近……可有柳条?”

沈弈尘闻言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柳,留也。

“等我。”

他翻身下马,不多时便从溪边轻折了一些鲜嫩的柳枝回来,递到楚怀清手边。楚怀清接过,指尖灵巧地翻转,不多时便编出一只精致的柳环。他俯身,将柳环轻轻戴在楚玥冰冷的发间。

沈弈尘看着这一幕,喉间微涩。他低头,从地上拾起一片柳叶,放在唇边。一支江南小调轻轻响起来,曲调清和,不急不缓,不悲不戚,抚平了一路的悲凉。

曲声歇了。楚怀清忽然抬手,掷过一样东西。

“接住。”

沈弈尘慌忙接住——是一条柳环编的小小手链,柳条细软,环扣精巧。他愣了一瞬。

“送我?”

“不要便还我。”

“要!”

沈弈尘立刻套在腕上,柳条还带着未干的清凉,贴在腕间微微发凉,却让他从手心暖到了心口。他低头看了又看,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接下来的一路,沈弈尘只是偶尔指一指山涧飞过的白鹭,或路边开得正盛的野花。楚怀清素来话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随行,却没有半分不耐。他目光始终若有若无落在沈弈尘身上——沈弈尘指点景致时,他便顺着看去;对方絮絮念叨琐事时,他便静静侧耳听着,无声地应和着他所有兴致。

两人就这般伴着一路清风闲景,缓步踏入了疏影地界。院墙边的杏花开得正盛,风一过便落满石阶。

他们第一时间就去了后山冰室,将楚玥的遗体以灵玉封存。沈弈尘将灵玉一块一块码放在楚玥身周,又在她枕下压了一枚疏影独有的安息香。楚怀清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那抹红色在灵玉的冷光中渐渐安详,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回到内院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

疏影内院,竹风轻拂,药香漫溢,却驱不散一室的沉郁。楚怀清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片盛放的白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长剑的剑鞘。

片刻后,沈弈尘端着一碗安神汤推门进来。他眼中的人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沈弈尘放轻脚步走上前,将汤碗递到他面前:“喝点安神汤。你两夜没合眼了,再熬下去身体会垮的。”

汤碗冒着热气,药香里混着一缕淡淡的蜜香。这味道,他记得楚怀清喜欢,从很早很早以前就记得。

楚怀清垂眸看了一会儿那碗汤,抬手接过。指尖触到瓷碗的温热,那暖意顺着手臂往上蔓延,却好像怎么也暖不到心底。他小口饮着,汤味清甜,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

沈弈尘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放在一旁。他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楚怀清。

楚怀清看沈弈尘盯着他出神,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沈弈尘回过神来,连忙移开视线:“没,没有。”

“今日,多谢你。”

沈弈尘闻言,先是愣了一瞬,接着快步走到楚怀清面前,张开双臂,眉眼弯起,笑意明朗。

“想谢我?那你,和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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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扰山河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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