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还知道回来?

一周前。

巢巡进了家门,没有开灯。门一关上,他整个人就像脱力了一样坐倒在地上。脚踝的伤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但他心里好像还有隐痛,针扎一样的难受。

在面对姚恒的时候,面对丘朗的时候,他都可以淡定自若地说自己对李聿燃没有感觉,但现在他似乎不可以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

完全没有感觉吗?只是好朋友吗?

那这种今天晚上出现了好几回的,在李聿燃每次沉默下去的时候都更明显的刺痛是什么?

巢巡自嘲地笑了下,目光在昏暗中游移,不由自主地落到了照片墙上。

凝固在金X奖领奖台上的二十八岁的巢巡,在冲他自己淡淡的微笑。

丘朗后来问他,奖都拿了,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巢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获奖代表的是一种外界的肯定,但其实,他从进入这一行之后不久,就逐渐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写歌能带给他的那种纯粹的快乐,此后所有的快乐里都带着衡量,带着揣摩:这首歌大家会不会喜欢,好不好唱,有没有突破过去的作品?

想得太多,也就失去了初心。

他慢慢意识到,也不得不承认,天赋是一种“诅咒”。他不是什么天才,他只是比别人更幸运一点的人而已。

二十八岁的这个巢巡,就像是他人生前二十多年的一个缩影。光鲜亮丽,万人瞩目,但转身下台,无边无际的空虚感就会立刻漫过他的头顶涌上来。

巢巡冲着那个闪耀的自己发了一会儿呆,才移开视线,转而注视着角落里的第一张照片。

那时候他还在上大学,照片是某个同学在他宿舍里抓拍下来的,里面的巢巡没看镜头,抱着把木吉他正在弹唱。没人知道,再过几天,巢巡就请了长假,瞒着所有人参加选秀节目去了。

巢巡眨眨眼,盯着看了很久,却连那时候给他拍照的人是谁都记不起来。

“巢巡,你只是看上去很温柔。你太自我了。”

几乎每一个前任在分手之前都这样说过。

而李聿燃竟然会对他说试试……到底在想什么,两个男人已经是某种“禁忌”,撇去性别的问题不谈,他们这样的职业是可以随便试的吗?

他已经能想象到那种腥风血雨。

果然,只有年轻人才有这样冲动的权力,不用考虑太多,只凭着一丝好感就能任性地说我们试试。

巢巡勾了勾嘴角,坐在地上实在不想动,连一点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五月份的天气,晚上也不算冷,温度正好,他坐着坐着有些浑噩起来,这是最近半个月来巢巡第一次不用吃药就有了睡意。他就这样随便躺在地上,慢慢睡过去了。

半夜,巢巡被惊醒,梦里依稀有种熟悉的木质香。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卧室,饭也没吃,倒头继续睡了下去。

第二天醒来,巢巡觉得自己身体格外沉重,仿佛被大象踏遍了全身。他一边感叹老胳膊老腿再不能这样折腾,一边忍着酸疼来到照片墙前,认真地把所有的照片都看了一遍。

他的指尖拂过照片光滑的表面,拂过所有的青涩、激动、兴奋、快乐,最终归于平静。

然后,巢巡把它们从墙上一张张撤了下来。

他凝视着手上最后一张照片,是他的生日,在仙本那的海边,角落里小小的李聿燃没有看向镜头,看着大海。

就这样吧,巢巡想。他把所有的照片都收到了一本厚重的相册里,“啪”一声合上了册子。

*

心理诊所的人打来电话的时候,巢巡正在工作间里苦思冥想。也许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他在混乱中忽然找到了点感觉。

直到接到助理的电话,巢巡才想起来,自己又把约见了心理医生的这件事给忘了。他之前因为热搜的事已经改过一次时间,从四月拖到了五月,不能再拖了。

第二天下午,巢巡自己开车去了心理诊所。医生姓严,模样倒是不严肃,看上去很温和,三十出头的模样,感觉比巢巡大不了多少。

巢巡这辈子只上过心理课,完全没有面对心理医生的经验,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坐在那儿有些尴尬。幸好严医生并没有一上来就问他许多问题,也没有要他填问卷,只是和巢巡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从姚恒开始,他们一路从大学回忆到了学生时代。

他们聊了快两个小时,一直没有进入巢巡以为的正题,似乎只是在回忆过去。中间聊饿了,助理还进来送了顿下午茶。

眼看着预约的时间快结束了,严医生才终于说:“如果不考虑别人的看法,你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就那样吧,还行。”巢巡避重就轻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会想来做心理咨询?”

“……”

严医生安慰道:“没事,如果你现在不想说,可以不回答。”

临走之前,巢巡犹豫了会儿,又问了一句:“医生,你觉得我现在这样的状态,适合……谈感情吗?”

严医生好奇地看着他,反问道:“为什么会这么问?”

巢巡踌躇半天,不知如何作答。

严医生说:“任何时候,如果你想要开始一段恋爱,你都可以开始。”

出了诊所大门,巢巡有些迷茫。这个医生似乎也太温和了些,他都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聊了些什么,这种闲聊真的有必要继续吗?

放弃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最终被他掐灭。算了,这才第一次见面,温和点也挺好的。

或许他本来也只是想找个陌生人随便聊聊……有太多事情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说。

闲聊不但没有让巢巡收获平静,还让他有些心神不宁。巢巡感到惆怅,可当天晚上,他又遇到了另一件事。

那会儿巢巡正在泡澡。

巢巡家的浴缸是装修的时候设计师自作主张给弄的,他没什么意见,装也就装了。他早先并不常泡,觉得浪费时间,这几年使用频率才有所上升。他会在一些心烦意乱的时候泡,浴室里还不忘放点巴赫来放松神经。

巢巡正在闭眼休息,突然听到手机铃声响了。他把音乐声关小了些,从浴缸边的小案上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是一个座机号码。

这年头已经很少有人用座机,但巢巡看着那串熟悉的数字,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他盯着那串数字,好像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浴缸里氤氲的白雾都闷得他透不过气。

电话响着响着停下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做放弃一样。

巢巡深呼吸,知道自己躲不过去。那头的人向来这样,不达目的不会罢休,除非他接电话,不然她恐怕会一直这么打下去。

他终于接起手机。

“喂,”巢巡顿了顿,“小姑。”

电话对面的背景杂音很大,但巢巡还是听清了女人说的话:“巢巡。机票已经给你订好了,马上回来一趟。你奶奶在ICU里。”

巴赫的旋律,巢巡自己的呼吸声,在那一刻全都停止了。血液上涌冲向大脑,巢巡手一抖,没拿稳,手机“噗通”一声掉进了浴缸里。

他连夜回的京安,谁都来不及告诉,东西也没收拾,扯了件外套、带上帽子口罩,拿上身份证就出门了。

一路上,巢巡的脑袋里乱成一片。他想了很多,有他不想回忆的小时候的事情,还有他奶奶在一家人面前护着他、为他说话的样子。

他浑浑噩噩地上飞机、下飞机。出机场的时候下意识就往熟悉的方向走,只是刚走了两步就被人叫住了。

“少爷!”

一个穿着衬衫西裤的男人站在出站口,打扮得低调,眼睛却厉害,一眼就认出了全副武装的巢巡。

他冲巢巡挥挥手,又毕恭毕敬地说:“少爷,这边!”

这两句“少爷”直接引来了旁人的侧目。巢巡把头埋低了点,快步走过去,哑着嗓子说:“走吧。”

坐上副驾驶以后他摘了口罩,对男人说:“陈叔,别再叫我少爷了。”

“好的,少爷。”

“……”

巢巡不再说话。

车子顺着高速一路往前开,夜色下的京安市仿佛是一只巨大的匍匐着的猛兽,张开了一只野性的眼睛,满含敌意地看着巢巡。

除了工作上的安排,巢巡已经好几年没有主动回过京安了,只在过年的时候会直奔去奶奶住的养老社区。

他亲爸和小姑都是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有家人一样,逢年过节都是和工作、下属、员工们一起过的,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天天如此。

奶奶说自己住在养老社区里很快活,比原来住在老宅里快活太多了,整天和其他老头老太一起在老年大学里忙着学国画、学摄影,电脑和手机也玩得很溜。巢巡去看她的时候,老太太总是一副嫌弃他、完全不想他的模样。

巢巡很为她感到高兴。爷爷去世以后,奶奶太过孤单,闷闷不乐了很久,去了养老社区之后精神才养回来了些,不枉他那时候支持奶奶的决定。

他很感恩奶奶。毕竟当时他瞒着家里去参加节目,奶奶是唯一支持他的人。

奶奶一直都这样温柔又开明。听说爷爷年轻时也很浪漫,只是在医疗所见了奶奶一面,两个年轻人就一见钟情看对眼了,爷爷大字不识几个,却坑坑洼洼写了很多信,最后自己打了报告上去,说谁也不要,只要这个人。

在那个年代,他们这样自由恋爱的极为少数,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基因突变了一样,养出来的两个孩子,巢巡的爸和小姑,都是极端理性务实的人。

命运就是这么奇怪。

到了军属医院门外,巢巡下了车就迫不及待地往里冲。刚走了两步,突然就被人叫住了。

“站住。”

巢巡脚步一顿,真的站住不动了。

身后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不多时就到了巢巡身后。不止一个人,巢巡听出来了,大概有三四个人的样子。

“慌慌张张的,什么样子?没正形的东西。”

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满。他总是这样,无论巢巡做了什么,获得了什么,在他眼里似乎都不值一提。

巢巡闭了闭眼,转身,淡淡地笑了下。

“爸,晚上……”

“啪”的一声,巢巡脸上只觉一阵钝痛。

中年男人沉着脸,冷冷道:“你还知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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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物
连载中鹤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