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回去之后,李聿燃的感冒变本加厉,连带着嗓子又哑了,这让他有点懊恼。
他没说谎,去医院真是为了看病。李聿燃接了一个新本子,可能又要进组了,进的组还不普通,得去海拔四五千米的高原呆上个把月,这对心肺功能可能有些影响,所以才有了体检这么一出。
唐年知道他去了趟医院不仅病没好,反而烧了,急得在电话里直跳脚:“怎么回事?不是说没问题吗,我都跟制片、杨导那边确认好了,下周咱们就去京市和他们见面聊聊,后面就等着签合同呢,这节骨眼上你可千万别掉链子!”
李聿燃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因为傻呆呆地在人楼下,又累又饿地吹了一夜冷风才发烧的。
他对唐年还算不上有什么信任,只是利益捆绑的工作伙伴关系,那些私事没必要摆在台面上说。
唐年毕竟是恒顺的人,虽然这段时间他的个人工作室在唐年的协助下终于走上了正规,但他们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刚刚接触了十天半个月,一堆工作室的资质文件办了加急都还没下来,又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看清一个人。
他看了眼体温计上的数字,三十八度五,清了清喉咙才开口:“咳,晚上着凉了。没什么——咳、咳!”
嗓子哑得很,听起来却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电话对面的唐年也郁闷。他现在对李聿燃很上心,毕竟这人是他好不容易捡来的机会,要是李聿燃这艘船开得稳,他也能水涨船高,以后在恒顺横着走。
这个叫《风起青萍》的项目是个商业古装悬疑电影,导演和编剧都是业内拿得出手的大咖,质量向来有保证,本子还只有雏形的时候就被各方抢破了头。唐年觉得李聿燃运气真好,在这个关头和恒顺签约,恒顺正好给他送了个本子里的男三号。演上这种大戏,约等于能在全国人民面前露脸,是多少人虎视眈眈、羡慕到眼红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唐年道:“可千万别耽误了,杨导和霍编人都挺好的,但毕竟是老一辈,很认真,你好好准备。我可是听说男一、男二的人选都有点变动……”
李聿燃正在闭目养神,闻言道:“变动?换了谁?”
“男一还没敲定,不好演,你看过本子的。男二现在应该是换成了钟实秋。”
李聿燃唰一声睁开眼:“钟实秋?他不是息影了吗?”
“对,”唐年言简意赅地说,“又要复出了。”
*
李聿燃坐在去机场的保姆车里看了半天手机,最后咳嗽了一声。
他新配的助理立刻紧张起来:“燃哥,要喝水吗?我带了润喉糖。”
“谢谢,不用。”
“……哦,好。”
助理看了看他的脸色,机灵地缩回了角落。他才刚刚调过来一周,已经非常敏感地发现李聿燃和外界传闻里的似乎不太一样。唐年就在前面一排坐着,往后看了眼,没说什么。
李聿燃不关心别人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算不上好。
他们现在正在出发去机场的路上。
临江和京安都是大城市,两地往来的航班非常频繁。李聿燃因为最近小火了一把,自发要来接送机的粉丝都多了不少,为了不被人围观,唐年派人临时订的机票,价格虽然高了点,但相对来说安全,消息没那么快走漏。
此刻李聿燃眉头皱得死紧,盯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巢巡的聊天框。
自从知道《风起青萍》的男二变成了钟实秋,他就有些心烦,心里憋着劲,足足憋了一个星期。
李聿燃不认识钟实秋,只是很多年前参加某个活动的时候遥遥地见过一面。他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那场活动上巢巡和钟实秋坐在一桌。巢巡一贯是不和生人搭腔的,出席什么活动脸上都只有“营业微笑”,可李聿燃几次看过去,他和钟实秋都是一副挺熟稔的模样,聊得有来有回,还莫名其妙上了回热搜。
这一周的时间里,有种叫做直觉的东西一直在催促李聿燃,让他不要迟疑,快点行动。可他的情感爆发得太过浓烈,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了不吓到巢巡,他只能一再克制。
至于巢巡……
他答应了吗?
没有。
可是他拒绝了吗?
也没有。甚至说他们应该继续做朋友。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回答?
这么多年以来,这似乎是李聿燃和巢巡之间最贴近的时刻,不管如何,李聿燃都不想失去巢巡。
年轻人仗着自己身体好,烧退了之后立马开始连轴转的工作,但一空下来,他就会想起他和巢巡那天晚上的对话,睡前想,开会听别人发言时想,拍广告的休息时间想,采访的间隙也想。
出发去京安的前一天晚上,李聿燃再也等不住,他在整理完行李之后给巢巡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想要打听点关于钟实秋的事情。
这是个公事公办又很完美的借口。李聿燃起初觉得挺满意,成年人有自己的默契,那天晚上的事情先放在一边吧。
他以为巢巡会顺着这个台阶下来。
但现在,李聿燃黑着脸又检查了一边手机,消息发过去快二十四个小时了,石沉大海,始终没有收到回应。
李聿燃有些焦躁。他想了想,给祝可原留了言,又发了个红包,请人有空去巢巡家看看。
这种焦躁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他下飞机、进了酒店,在他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仍旧没有收到回复时,到达了顶峰。
连唐年都看出来了他情绪不对,开车去试镜的路上,一直旁敲侧击地问他怎么回事,被李聿燃“嗯嗯啊啊”点头摇头地敷衍过去了。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不行,于是干脆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后半程都不再去想这件事,闭目养神了一路,到人楼下时才勉强定下了心神。
唐年看他的样子也不再多说,但仍旧有些担忧,只能反复叮嘱:“稳住!稳住!”
“稳住什么,”李聿燃跟着他进了电梯,“你不是说十拿九稳,只要走个流程吗。”
唐年一噎,看四下里没人,才小声道:“是这样没错……但是今天在的人多啊,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你一来就把位子占了。还是稳重点,别给人留下话柄。”
李聿燃没吭声,知道唐年其实说得对。于是他走进房间的时候,把眼神里所有的桀骜都收回了眼底,又端出了一副认真谦逊的模样。
这天李聿燃的中午饭,是和一群大佬们在一家私房菜馆里吃的。馆子就藏在面试的这家豪华酒店附近,一条不起眼的老巷里,开车大概十分钟的距离。
唐年负责张罗,他分明不是京安人,也不知道怎么找到的这个地方,一顿饭大家吃得还算满意,席上气氛轻松起来,众人还有功夫说笑。
“不容易啊小唐,还能给你们找到这种地儿,我都没来过,”谢顶的男人闻了闻端上来的茶,呷了口,眯眼笑道,“味道不错。以我的口味,在京市算数得上号儿了。”
“那是,你口味刁,论挑剔谁能比得过你呀,”另一个男人样子看上去斯文些,说话却不客气。他怼完人,回头也对唐年和李聿燃露齿一笑,“不过也没说错,是还成。京安一个美食荒漠,能开这么家店真是不容易,看来以后得来多照顾照顾,省得哪天悄没声地就没了。”
他说的是菜,是店,眼睛却看着李聿燃,有种意味深长。
唐年的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李聿燃:“高主任,霍编,您二位过奖了,”他顺势举杯,“主要还是各位老师愿意给面子。我们聿燃这次能有机会向各位学习,倍感荣幸,特别珍惜这次机会!他还年轻,以后还需要各位前辈多指点。”
“谢谢各位老师,我一定努力。”李聿燃也举杯。唐年带着他起身,仰头把满杯的酒一饮而尽。
一旁清瘦的杨导看他们喝完,挠了挠头,小声说:“行行行,快坐下吧,再吃点儿。刚聿燃好像都没怎么动筷子,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李聿燃面不改色,指了指桌上一圈大鱼大肉,无奈道:“杨老师,咱们前面刚聊过,赵陵那个角色您觉得还得再瘦点。我这不是已经开始准备减重了吗。”
众人都笑起来。
一顿饭吃了两三个小时,酒过三巡,话题就走偏了,远的不该说的含含糊糊也扯了,近的,比如谁家的闺女想入行,哪家孩子模样好看,可惜……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一笑而过,最后再品评两句,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没耐性,经不起磋磨。酒统共没喝多少,人却纷纷醉了。李聿燃在席上静静听着,不怎么发表意见,偶尔简短应和,举杯的动作倒很干脆。
好不容易挨到散场,唐年带着李聿燃把其他人都送上车。最后一辆车的尾气消失在巷口的刹那,李聿燃脸上那层笑消失了。
他低头,掏出手机。
边上唐年也松了劲,有功夫关心起自己的艺人:“还好吧?”
“挺好。”李聿燃点头。
唐年一瞥他的神色,人看着还挺清明,可那股低气压似乎又回来了。不过想到李聿燃今日试镜和前面席间的表现,唐年心里还是满意,再一次觉得自己真是捡了大便宜。他拍了拍李聿燃,只道:“你悠着点。走,我们回酒店,接下来没事了,你看看是想今晚回临江,还是……”
“明天回,”李聿燃打断他,“我今晚有安排,谢谢唐哥。”
唐年一愣。
以他这段时间和李聿燃的接触来看,这年轻人是个彻彻底底的事业心狂人,聪明,清醒,也很知进退。这段时间风头起来了,上升期,李聿燃的各种工作被排得满满当当,他估计这人一天只能见缝插针地睡上四五个小时,但他从来没听见李聿燃喊一声累。
所以,他本来以为李聿燃会选今天晚上就飞回临江继续工作。唐年在心里都已经想好说辞了,他准备劝李聿燃多睡一晚,在京安休息休息,人要劳逸结合着来,不然也会垮掉的。没想到这些话现在用不着了。
唐年想,果然还是年轻人。他压下诧异,笑道:“行,那你自己注意,小心点。”
他们往自己停车的位置走,唐年走在前面,一边找车位,一边随口问:“是见朋友?也对,你在这儿念的书,应该熟人不少。”
李聿燃心不在焉地“嗯”了声,皱紧眉头翻看着微信。
巢巡还是没有给他回消息。
祝可原倒是回复他了,可是他说自己不在临江,另外,他微信也联系不上巢巡。
“那你当初怎么会想到去临江发展的?你在京市这儿的资源应该比临江多吧,”唐年看见助理小朱了,小朱打开了车门,正在朝他们挥手,“依你这条件,虽然头两年难熬了点,能撑下来的话,再早两年火不是问题。”
李聿燃收拢手指,握紧手机,冰凉的坚硬的金属硌进他的掌心里。他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长空。京安这天的太阳好极了,阳光直照在人身上甚至有些燥热。
天空澄澈,一碧如洗。但实际上,这天上有数不尽的星星,只是都被太阳的光芒所掩藏,只有在夜晚,他们才有被重新看到的机会。
他若有所思道:“大概就是人各有命吧。我还是更喜欢临江的环境一些。”
钟实秋在序章出现过哦,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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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