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煊儿最近猎到了一匹漂亮的雪白通玄马驹,洲远,你呢?”向洲远的父亲向之南,不等儿子的回答,接着说,“如果是你的话……就算是上品银灵草,那也挺不错了。”
说完,向之南的喉头滚动,发出了几声含糊的笑声,参加会议的所有长老也跟着揶揄地,饱含恶意地一阵哄笑。
通玄灵马,封幽大陆所有修仙人士的梦中坐骑,可惜机敏难觅且极难繁衍后代。于是,造成了如今有市无价,人人趋之若鹜的局面。
而银灵草,却是修真界最为常见普遍的灵草,多半作为修丹炼药的基草,用来避免炸炉的风险。加或不加,对于熟练的丹修药修,其实没什么区别。
向洲远正在参加一场寻宝大比,比的是谁寻的宝最难觅,最珍稀,价值最高,得的是向洲远父亲向之南坐下的阁主宝座——封幽大陆当之无愧势倾天下的拍卖会之首——紫霄阁
话里话外的意思,任谁也听得出来。向洲远攥紧了手里的茶盏,差点要捏个粉碎,他盯着向之南的虚影,多么希望此刻手里捏着的是这个老不死的项上人头。
向洲远并没有采银灵草,可他的袖里乾坤袋到底收集到什么,他的父亲连着众长老一丁点兴趣都没有,也并不想知道。在他们眼里,出身于御兽世家,向洲远在御兽上半点天赋都没有就算了,不勤加练习填补不足,居然还擅自修炼旁门左道!这样离经叛道,畏缩困难,难当大任的人,绝对收集不到什么好货色,要不是看在他也算阁主之子,于情于理,都得让他参加,要不然,连他坐在这挨冷眼的份儿都没有。
这五天一次的例行晨会,只是一次向之南炫耀他的小儿子有多么厉害,贬低向洲远有多么差劲的好机会,其他长老也少不了掺和几句。向之南从不允许反驳,也不想浪费时间听向洲远寻到了什么,只是让他乖乖坐在那任听各种明嘲暗讽,当好最末等。
向洲远不是任人宰割的白兔,可他要是一反驳或者干其他什么,只会迎来更加猛烈的羞辱,和威胁。
还未进行评宝,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向洲远只能忍下,忍下所有的一切,他没有任何依仗。
晨会终于结束,向洲远沉着脸,锁着眉,大步流星走出刚刚歇了一盏茶时间的客栈。站在门前,他深深地吐了口气,平复好心情,系在他腰畔的佩剑——留风飞出剑鞘,悬停在他面前。向洲远衣摆微动,轻轻落在剑上,化作一道天色流光,朝沧州驶去。
即使不修御兽之道,向洲远不相信,他还能寻不到宝了不成?自己学的也是母亲亲手传承的正道,紫霄阁的名扬天下,也得益于母亲的帮助。现在紫霄阁成了御兽宗的一言堂,非宗内之人统统视为异类,其他旁的劳苦功高全被蚕食干净,看不见了!向洲远咬牙发誓,一定要给这群顽固不化,自以为是的人好好瞧瞧,谁说只有御兽宗的才能寻到稀世珍宝?
御剑不到几息,向洲远突然察觉后方有人逼近。有人追他?他放出神识细致地探查一番,并未发现杀意,于是降下了速度等待。
身后人很快赶了上来,与向洲远并肩,他对向洲远问好,可向洲远却不认识此人,瞧着对方眼里也并无相识之意。
“这位公子,我叫沈行天,你也是剑修吗?”沈行天的脸上挂着笑容,语气轻快。
向洲远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沈行天一眼,他确定,他不认识对方,不过,他猜测此人来头不凡。
沈行天穿着一袭红衣,领口袖边织满了繁复的纹路,连发冠都有金丝缠绕。他的衣摆被猎猎风声揭开,透露出了一点千金难觅的雪白鲛绡,不用说,打扮得这样光彩夺目的人,定是出生名门望族。
——不,不对,就连出生名门的人也不会比他还气派,给人留下的印象比他还刻得深。他的瞳孔,是极其罕见的漆黑中掺着丝丝缕缕的暗红,配上那额间浓得能滴血的焰纹,让他就像一团真火炙烤着所有注视他的人。
向洲远忖度片刻,决定报出自己的名讳,并向沈行天挑明,自己虽出身御兽宗,但主修的是剑道,然后询问:“在下不才,尚不识荆,敢问公子出自哪宗哪派?”
向——洲——远——,不知是哪个向,哪个洲,哪个远。沈行天在心中默默念着他的名字,忍不住晃了晃神。
不能怪他,要怪向洲远。
沈行天从未见过这样会摄神夺魂的人,脸上的一勾一勒,俊美到锋利得足以穿透宣纸,似真人般走出来。山上的生活无聊,他喜看话本,他认为话本里对仙人的描述必定参考了向洲远,要不然就算夸大作假,他这一席白衣飘飘,神姿高彻,只看上一眼就春和景明让人舒心得不行,真真是"只应天上有"。
沈行天掩饰地清咳一声,甩手撑开一把精致的扇子,边扇着边笑着说:“我吗?还没加入任何宗派,会的几招剑术也都是书里学来的。你是我下山游历碰上的第一个剑修,能否请教请教公子指点我一二。”
向洲远挑眉微笑,“请教的事先不谈,道友怎能断定在下的剑术好到可以指点你一二?”
沈行天哈哈笑出声,“啪”地一下收起了扇子,“公子别说笑了,您瞧着啊,肯定是剑术高超,法力无边。”
听到这般恭维话,向洲远神情依旧淡然,他绝不会承认自己刚刚被挫败的内心里升上了一点飘飘然的滋味。
自己的剑术好,是毋庸置疑的,用到着他说?这人派头摆得这样大,实则不足为惧,竟敢随意找人指点剑术,也不怕练岔了导致筋脉逆行,走火入魔。更别提,万剑宗的剑法岂能随便传人?
想到自己不多的时间和几次三番的贬低,向洲远恨得想要咬紧牙关,他的视线轻飘飘落在了沈行天身上,打算随便找个由头打发他。
向洲远的笑意未变,回应道:“道友谬赞了,在下也是自学,才疏学浅,恐怕无能为力,不妨道友再去找找别的剑修?”
实则向洲远的剑术全由他母亲传授,想起母亲,他的目光暗淡了几分,可他不愿被人看出,于是低下头敛去神情,拱手作揖示歉,彬彬有礼地让人如沐春风,可又有谁知他的心里此刻却冰冷一片,正不耐烦地觉着沈行天碍事,耽误他的时间。
这几次下山,除了向洲远,沈行天连其他剑修的影子都没看到,况且——如果有这么一位美人老师讲剑,如此赏心悦目,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他不敢想自己会有多后悔……就算他真是自学,看起来也比自己琢磨来的三两招厉害多了……沈行天决定,一定要想办法请教他!他屈指夹起几片金叶飞送至向洲远身前。
向洲远不知沈行天如何幻想,转身离开,却见几片金叶簌簌飞来,接着,听到沈行天大声地叫住自己,说:“放心,我不白问。”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出手这么阔绰,如此珍稀的金叶随手就送给他?不过再怎么珍稀,都没有紫霄阁阁主之位来得重要。向洲远挥手,将金叶原路返还。
一转身,他就看见沈行天的脸上立马浮现出了几分自得的笑容。他莫不是以为自己答应了,可惜,注定是要失望的……向洲远猜沈行天猜得很准,这一会儿,他的笑容就已经如面具僵硬地覆在脸上。
谁说给了报酬我就一定要答应,向洲远心里起了点微妙的不爽。
“道友高看我了,金叶珍贵,在下受之有愧,且在下有要事要去极地一趟,对于道友提出的指点之事,莫不能行了。”
“你怎知我也要去极地,不妨一起?刚好路上我们还可以探讨探讨剑术。”沈行天急忙开口挽留。
向洲远忍不住皱眉,什么情况,这是缠上自己了?
“抱歉,我去极地是为了完成宗门任务,实在无法答应道友,先行告辞了。”说罢,向洲远周身灵力骤涨,御剑将沈行天甩在身后,他有预感,被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缠上,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
向洲远狠狠拧着眉,他到底是怎么做到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究竟怎样才能甩掉这个麻烦?即使已经使了缩地成寸,隐匿气息等招式,还是能被他追上……此人想法设法都要跟着自己,理由还如此拙劣,必定有所图谋,一开始还被他糊弄过去了,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向洲远心神一动,变换剑诀降落地面。他引导着沈行天来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地。
“怎么下来了?”沈行天话音刚落,就见向洲远一把抓过佩剑,寒光一闪,刺得沈行天忍不住侧头躲避,却被直指自己咽喉的剑尖阻拦下来,他瞪大了双眼。
“说,无缘无故缠着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向洲远冰冷的声音响起,沈行天只觉指着自己喉咙的那剑肯定又逼近了一寸,剑身上散发的寒意正在逐渐侵蚀着他的肌肤,像是被一条冷血的蛇死死缠住。
“锵——”天翎一族的护身阵法自动开启,将向洲远的留风弹开。
向洲远迅速收回剑,危险地眯起眼睛,握紧手中之剑,提至胸前。
沈行天回过神,冷嗤了一声,压下心中“腾”地升起的怒火,护身阵法只有在察觉主人遭遇生命威胁或者感受到杀意时才会自动开启,他没想到向洲远会直接出手,而且还毫不留情。
他森森说道:“这位兄台,你可别污蔑我,我,沈行天,什么没有,需要图你些什么?只不过单纯想找你指点指点剑术而已,况且咱俩还顺路,用不着这么如临大敌吧?下手这么狠!”
向洲远怒极反笑,“我下手狠?你别一直追着我不放,我什么都不会做。我不是已经拒绝过你我有要事在身无法指点你,让你找其他人吗?你究竟图什么,自己心里最清楚。”
语罢,沈行天的熊熊气焰立马被浇灭了大半,蔫了吧唧的,这美人说话一套一套的还挺有道理,他并不想承认自己败下阵来,于是逞强开口:“让你指点剑术是很难的事吗,我也没要求你立马教,只要你有空时就行。还是说报酬不够,你放心,尽管开口,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找来。”
“这和报酬有什么关系?行,我换个方式,你告诉我你靠什么能一直追着我不放,我就指点你。”向洲远松开了一点一直蹙起的眉头。
即使族里的人没说过天翎一族的追踪秘法——穷迹寻踪可以外泄,但沈行天本能地警觉此秘法绝不能传人,因为这是靠天翎一族的天赋——定位神魂之法才能施展的密术,而天翎族的身份,是族里所有长辈加上母亲父亲再三强调要好好隐藏的……
沈行天没有办法回答。向洲远了然地冷哼一声,剑气外泄将他往旁拍开几步,清理完道路,向洲远正欲离开,又回头丢下一句,“休再纠缠”。却不想,他这一举动,激得本想放人离开的沈行天,火气又复燃了,他一把拽住向洲远的手腕,笑得很挑衅,“我就是缠着你了,你又能奈我如何?"
从小到大,沈行天想要什么得不到?他随心所欲惯了,从未在人身上吃过这么多瘪,况且他自问这次自己的态度哪里挑得出错,相反,甚至还很好呢!
向洲远见他还不死心,也是动了气,不再忍耐心中的杀意。
他震开沈行天的手,召留风飞滞空中,数道剑影齐现,如游鱼般交织着变换,急速俯冲至沈行天周身,沈行天立马拔出自己镶珠嵌玉流光溢彩的佩剑,“叮叮当当”地与空中如有实形的剑影搏斗。
两人分明只相识了短短一刻,却已经兵戈相见,大打出手。
数道剑影后,掩藏着向洲远的行踪,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行天身后,手执留风,衣袂翻飞,凌厉地刺向他。沈行天作为纸上谈兵的花架子,来不及反应,被向洲远刺了个正准,不过在剑气将将挨着他的身时,护身阵法又一次自动打开,卸下向洲远的剑力反弹,让他不得不后撤几步躲开。
向洲远紧紧攥着留风,今日天气晴朗,他的一双长久被雾气笼罩的眸子,此刻在金辉遍洒的照耀下,拨云见日,流动着鲜明的光彩,脸颊也在打斗中红润了一些,配着身后的腾云,飘然若仙。
沈行天暗自咬了下舌尖,压下原本想要脱口的嘲讽话。自己也没亏,不是吗?第一次,还未花一分一毫就看到了如此厉害的剑术,而且自己终究是求人的那一个,态度要放软一些,他还是知道的。
再说了,美人嘛,有点脾气又何妨。
“我动不了你。”向洲远沉默了好几息,像是苦思了很久,实在找不到破解之道,才勉为其难地开口了。
沈行天听到后扬起嘴角,缓步走至向洲远面前,那笑容,真是怎么看怎么让人不爽。
“那——我们就出发吧?”他伸出手略微欠身,瞧着端庄优雅极了,可笑意依旧未变。
向洲远不答话,却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紧抿着嘴唇,御剑掐诀,飞速把身后的哼哼笑声远远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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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