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青》by十有九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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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幼青只觉得头痛欲裂,嗓子干涩,混沌意识尚未恢复,循着本能下意识呼叫白芷,回应她的只是迎头一盆凉水。
六月入了夏,此刻已是日照枝头时分,可这盆水阴冷无比,沁的人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
阮幼青一个激灵,脑海尖锐刺痛,欲睁眼却不得,她狠心咬了舌尖,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大太阳底下站着张华生原配夫人王曼丽,高耸颧骨,两腮无肉,吊梢三角眼,目光森然,正恶狠狠的瞪着她。
身后一众奴仆沉静站立,一沉稳小厮手持宽厚木盆,盆缘正滴滴答答往地面上掉水。
阮幼青盯着那水滴,微微回神,她动了动,却发觉浑身软的不可思议,如若不是被约束于这张府府邸桃花树下,恐怕会直接瘫软在地。那手腕粗的粗粝麻绳大约是绑了她很久,此刻浑身酸痛,更是动弹不得。
王曼丽朱红的唇动了动,“醒了?”
阮幼青眨眨眼,一些蒙了灰的画面猛然钻入大脑。
如果她出现在这里,那白芷……瑶雪……初月姐姐呢?!
王曼丽瞧着她,冷冷嗤笑,“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与其担心她们,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来人!”
一旁丫鬟立即恭恭敬敬递上一物,那物通体发黑发亮,约莫一尺长,在光照下泛着嗜血寒光,阮幼青看清那物是一段藤条后,心脏骤然紧缩。
她初入张府月余,曾见过逃跑无果的奴仆被五花大绑在木凳上动弹不得,就是用这藤条实施惩戒,那奴仆连连哀哀乱叫,藤条过处,皮开肉绽,青紫肿-胀。几番过后,那奴仆蹬蹬腿便没了气息。
王曼丽沉沉的盯着阮幼青这张未施粉黛依旧清新晶莹的姿色,一把抓了藤条,高高扬起来,竟要朝着她的脸颊落下。
这一下落了非得毁容瞎眼不可。
约莫是吸入鼻腔的那缕香灰药效还没过去,阮幼青冷汗津津,惊悚不已,欲挣脱却不得力气,欲呼叫却无法出声。
“毒妇,住手!”
一声冷呵来的突然,惊得众人立即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看清来人后,一众奴仆顿时下跪。
日头刺眼,阮幼青微微眯眼看过去,定定一看,居然是歪歪斜斜躺在垫了繁琐花纹锦垫轮椅之上的张华生!
他没死。
只是离死了也不远,面目病容,气虚体弱,一副快要丢了半条命的模样。
王曼丽本就是趁着张华生无法下床擅自过来处理,此刻听闻身后呵斥神情一瞬间凝固,很快又端了一副柔弱笑脸,疾步走向张华生,俯身蹲下,哀怨控诉,“老爷,您怎能这样训呵臣妾。这丫头不给点教训是决不会老实。”
张华生沉沉盯着王曼丽,余光瞥见那惩戒用的藤条,半晌没说话,在后者以为躲过一劫时,忽然扬手给了她一巴掌,寒声呵斥道:“你敢动她的脸?!”
他看似虚弱,可这巴掌力度却不轻。王曼丽发髻步摇左右晃闪,眼底闪过一抹惧意,即刻颤颤巍巍跪下,满脸温顺,再无刚刚嚣张之意,她不敢呼疼,亦不敢捂脸,只是伏低做小低声,“是臣妾的错。”
张华生扬手又给了她一个巴掌,“知道错了还敢擅自处置她?”
两个巴掌落下,王曼丽左右脸颊通红肿-胀,她低低垂着眼,一时间大气不敢喘一声,亦不敢再开口说话。
张华生好似泄了些气性,冷冷盯着阮幼青,拍了拍手,“把人带上来!”
阮幼青已有不好预感,眼睁睁看着小厮将一浑身血肉模糊的人影拖了上来,她看清那人影发髻染了血的粗糙簪子后,眼眶顿时湿了。
张华生瘫坐在轮椅之上,鼻息冷哼,“熟悉吗?”
阮幼青怎么会不熟悉!
她欲张口,却发觉喉咙干涸生疼,竟无论如何都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张华生盯着几欲没了生息的白芷,阴沉愤恨,“这贱奴杀了我的心腹,又助你逃跑,千刀万剐都不解恨!来人!”
小厮得令,登时将几盆冷水泼于白芷身上。
劈头盖脸的冷意刺-激得人睁眼,白芷半合着眼微微张开,眼皮掀开瞧见张华生又死死紧闭上了眼。一侧粗使婆子手脚麻利端来黑漆漆的汤药,掰开她的嘴便硬灌。
几碗下去,白芷浑身燥热,生生逼醒。
原来那碗汤药是掺杂了烈性药草的参汤,张华生不甘心她就这样轻飘飘去了,便叫人用那颗人参汤吊着她的性命。
“给我打。”
一声令下,好似人间地狱。
白芷惨叫不止,余光瞥见捆绑于树下仙子,忽而胡言乱语,一些话翻来覆去颠三倒四的说,却始终不认自己杀人是助阮幼青逃跑,只是一口咬死是那侍卫非礼逼死了她亲姐姐,她和他有仇,这仇必须得报。
阮幼青早就料到白芷不会将她供出来,可看着白芷那生不如死的模样,眼眶湿润,狠心咬了舌尖,可舌尖麻痹之意更重,更说不得话。
白芷冥顽不固不肯求饶惹得张华生怒气冲天,在听及她恶语诅咒心腹侍卫断子绝孙后,终于铁青着脸抽了刀。
极具水准,一刀毙命。
张华生脸上溅了几滴热腾腾的的浓血,好似还不解气,“来人!把她挫骨扬灰,跟辛二合葬!”
他面庞犹如鬼魅,狰狞异常,“想一死了之解脱?做梦!我定叫你们这对姐妹在阴曹地府生生世世服侍辛二!”
阮幼青眼睁睁瞧着没了气息的白芷被拖走,目眦尽裂,心口剜心的疼,竟生生呕出来一口黑血,舌尖麻痹之意好似散去,她终得开口,哑声道:“为何?!”
“为何?”
张华生转头看她,那张和善嘴脸彻底撕毁,只剩阴狠獠牙,“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为何?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既昨夜将你带去万花楼,就没打算瞒着你!”
“你以为我府邸为何养了那么多义女?你以为我华生家产万贯好心做慈善?你以为我为何这一路平步登云?!”
“我好心将你们从穷困潦倒中救到都城,善待你们家人,为你们提供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好生活,你以为天底下有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白吃白拿的好事?”
张华生呵呵冷笑,仿佛想到什么,“你还不知晓夏初月的身份对吧?”
他舔舔唇,温吞吞续道:“她是前朝罪臣之子,是我,是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将她从那边境粗鄙农妇手中救了出来。如果我不寻她,她此刻定是早已成为人人可辱的荡-妇!你说这救命之恩,她凭什么不报答?为何不报答?!她若是能老老实实做王大人的十房小妾,哪会轮到现在这种境地?万花楼最低贱的粗使?能留她一命已经是仁慈!那一碗药别怪我心狠,她的身份注定留不住子嗣!”
阮幼青浑身冷得像冰,一颗心早已坠入寒潭,她张张嘴,可喉咙全是黏腻的黑血。
原来自她入了那浮云阁,一举一动皆在张华生的掌控之下。她早已自身难保,又何谈妄想逃跑?
“阮幼青啊阮幼青,我养了这么多义女,见惯了那么多美人,唯独你是最特别的,我既将你精心教养,就绝对不会允许你毁了我的大事。”张华生笑得阴沉,“如果你胆敢像夏初月逃跑亦或是像王瑶雪寻死觅活惹了麻烦,第一个遭殃的人就是你心心念念团聚的外祖母。我张某人谈不上多有能耐,但悄无声息弄死一个人足够了。”
他盯着阮幼青,又补了一句,“如若你有半点不该有的心思,我便将夏初月前朝罪臣之子身份安落在你头上,到时候别说你和你外祖母,你曾经生活了十七年的苏州小镇,你身边所有丫鬟奴仆,都会因为你受牵连遭遇无妄之灾。”
唯一软肋被拿捏,阮幼青慢慢垂下眼,掩去了眼底的不屈。
她的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府邸一众丫鬟小厮粗使婆子忽然扑通一声齐齐跪下,唯唯诺诺紧盯着她,却不敢开口求饶。
距离阮幼青最近的一个丫鬟,不过十五六岁光景,此刻神色唯诺,明亮双眼尽是恐惧哀求,恍惚间,阮幼青好似看到浮云阁那不能言说的丫鬟。
可她自顾不暇,能救得了谁?况且此刻最需要救的人就是她自己!
一年时间不长不短,但张华生很清楚阮幼青的性子不比旁人好拿捏,沉默并不是最好的答案,也会是潜伏藏拙,待松懈之际给人致命一击。
有小厮快马加鞭,手捏着一封信件进来了,他目不斜视跪拜,将信件交于张华生,低低道:“大人,是那边的信。”
那边的信?
阮幼青猛然抬头。
张华生拿捏着那轻薄信件,却没拆开,指尖点着信件“青青亲启”四个大字。
那小厮道,“大人,还有一件事。”
“说。”
“昨夜行刺您那娼妇,在水牢去了。”
他口中那娼妇自然是指王瑶雪。
仿佛有意让所有人知晓王瑶雪不自量力的下场,张华生喝着王曼丽侍奉的补茶,慢吞吞道:“怎么去的?说详细点。”
小厮面不改色,好似在说无关紧要之人,细细将王瑶雪如何被扒皮抽筋,浑身又如何被烙了印记,最后是如何在一众侍卫折磨下咽气一一说来,绕是王曼丽这些年跟着张华生做尽了阴狠缺德之事,此刻脸上也不免露出恐悚。
“尸首呢?”
“回大人的话,郊外一孙姓猎户买走了。”
“哦?买走做什么了。”
“他自是猎户,必定是作为诱饵了。”
阮幼青胃里阵阵翻涌,再也忍不住呕吐,只是可惜她将近一天一-夜未进食,纵然快要将五脏六腑呕吐-出来,也只吐-出来一些黑血和酸水。
张华生触及到地上那滩腌臜,撕了信件,叫小厮寻来笔墨纸砚,又吩咐丫鬟给阮幼青松绑。
阮幼青干呕的头晕目眩,大脑一片混沌,被按坐在晒得滚烫的石凳上,手中塞了一支毛笔。
“给你外祖母回信,说身体抱恙,择日回去探望。”张华生笑得肆意,“如果你想夏初月和你外祖母平平安安,就乖乖就范。”
阮幼青还没有从王瑶雪被凌虐致死中缓过神,耳边又落下如此胁迫,她骇得点头,乖顺的犹如从不会反抗的羊羔。
不须时,一封回信已写好。
张华生盯着那纸张行云流水洋洋洒洒几行字,满意点头,命人将信件拿走。
……
阮幼青是在几个丫鬟的搀扶下,一路木然回了自己的别苑。
窗外云卷云舒,燥意正浓,丫鬟伺-候她沐浴更衣,她宛若游魂被丫鬟摆弄坐在餐桌面前,眼眸好似失了焦距盯着苑中桃花树下的秋千,有蝴蝶忽闪停留,可她只觉得通体发寒,好似再也照不进这烈阳之下,再也无法寻回过往一切。
终究是年龄小。
这日过后,阮幼青寝食难安,夜夜噩梦,醒来时大汗淋漓,下意识往床铺摸却只摸到一片凉寒。
银白月光自窗盈盈映入,冷冷清清中,她好似又看到了月下仙子,又好似看到了如花笑脸,可一切好似只是一场没有休止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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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