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浅凉意日日绕着教学楼盘旋。
校园日子一下子回归到平静常态。
只是落在宋望舒心上,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的心事生于柳向隅被送医后的第二个晚上。
那天傍晚刚进门,宋月正满心憋着火气,看见宋望舒依旧一副闷不吭声、冷淡模样,当即就皱起眉头,语气陡然沉了下来。
“你看看你们班那个柳向隅,好好一个学生,闹得满城风雨。”
她语气冲得厉害,句句带着苛责与不满,直白敲打在他身上。
“她是个可怜孩子,人渣爹不管他就算了,自己亲妈也不管女儿,他妈也可怜,嫁给那么个东西。”
“那个叶眠家里咬定叶眠没动手,这张清张静不乐意了,直接闹到了警局,都上新闻了,这俩人爹还上了趟局子。”
“这回警察和调查的一清二楚的,柳向隅他爹撒谎自己单身,这才和她妈生下了柳向隅,后来让原配从手机上发现了呗,本来闹离婚的,他爹跟原配保证会跟柳向隅母子俩断绝关系,这才息了事。”
“你啊我说真是,还不都是性格太孤僻,向来独来独往,半点都不会合群做人,容易被人抓着把柄,到处遭人闲话议论。”
“难道我一个人养你就容易啊?半点不知道心疼你妈我。”
宋月盯着他,全然是带着情绪的训斥:“你自己好好对照看看,你跟她有什么两样?性子冷得谁都捂不热。”
“我早就跟你说过,做人别太孤僻,学着随和一点,你从来听不进去。”
“就你这副样子,哪有人会喜欢?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没人再想理你。”
“我不管别人怎么样,你给我安分点,好好读书,别给我惹麻烦。”
宋月本就情绪无常、脾气暴躁,心里积攒的烦闷没处撒,正好借着这件事,对着宋望舒严加苛责。
可这些带着火气的训斥,落在宋望舒耳中,却像一块冷石沉沉压在心头。
他静静站在玄关,指尖不自觉攥紧书包背带,垂着眼,一言不发,心底却被那句你跟她有什么两样狠狠刺痛。
在母亲眼里,他和柳向隅本是同一类人。
孤僻不爱合群,容易沦为旁人闲话的谈资。
柳向隅走了,那自己呢?
性格相仿,处境相似,敏感孤僻,同样活在旁人若有若无的打量里。
如今有幸得到林疏桐默默关照,可这份安稳又能维持多久?
倘若自己太过贪恋这份温暖,和林疏桐走得太近,难免惹人侧目、招来闲话。
一旦习惯了这份陪伴,日后若是再起风波、或是缘分散尽,他是不是也只能孤身一人,默默抽身离开,像柳向隅那样,连个可以停留的角落都没有?
母亲带着火气的一番苛责,瞬间放大了他心底深藏的自卑、胆怯与不配得感。
他失眠了。
一夜清醒无眠,黑暗再度将他围困。
他越发清楚,自己灰暗局促的境遇根本不配靠近林疏桐那般明媚干净的人。
他无法心安理得贪恋林疏桐的温柔。
林疏桐家境和睦,性情干净明媚,像生长在暖阳里的人。
而自己,家庭压抑,性格阴郁敏感,本就自带一身灰暗底色。
心绪积淀,与其等到深陷其中再被迫疏远,不如主动后退。
第二天清晨踏入教室,秋日晨光依旧柔和,教室里渐渐坐满同学,翻书声、低声闲谈声交织成晨间寻常的热闹。
宋望舒走到座位坐下,端正安静,只是眉眼间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沉郁,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雾。
林疏桐随后落座,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温和从容。
他目光轻轻掠过宋望舒的侧脸,隐约察觉到他今日情绪格外低落沉静,却没有开口询问。
从这天起,宋望舒开始下意识一点点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往日放学铃落,两人都会不紧不慢收拾东西,自然而然并肩走出教室,沿着香樟树下的小路慢慢往校门口走。
而今宋望舒一改往日节奏,铃声一响,便飞快收拢书本习题,动作利落仓促,不等林疏桐收拾完毕,便背上书包径直离开。
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思。
偶尔林疏桐走出教室时,只能望见他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独自走在人群边缘。
林疏桐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步伐,跟在后方,目光淡淡落在那道身影上。
对待那枚静静躺在桌角的柠檬糖,宋望舒的心境也彻底变了。
而今再看见那裹着淡绿糖纸的柠檬糖,他心底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悸动,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慌乱与退缩。
他无法再坦然拿起,更不敢再心安理得享受。
有时便任由糖静静摆在桌角,假装视而不见;有时趁林疏桐低头看书不备,悄悄抬手,轻轻把糖推回对方桌边。
即便偶尔不慎收下,也会立刻塞进抽屉。
班里的日子依旧循着课业轨迹往前走。
考试的氛围渐渐浓郁,课间、课后大多同学都在埋头刷题、互相请教难题,没人过分留意两位同桌之间悄然生出的微妙变化。
原子昂课间和男生追闹嬉笑,课后准时往球场跑,心思简单直白,只顾着玩乐和课业,暂时没察觉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疏离。
李沐时性子细腻,隐约看出宋望舒比往日更沉默寡言,也察觉到他刻意与林疏桐保持距离的小动作。
于是便时不时的向两人递去一小包零食,借机和两人聊天。
他与夏追光依旧维持着那份清淡的相处模式。
李沐时心底始终觉得,能因缘结识这样沉稳通透的长辈知己,是难得的幸运,也只愿这份关系不掺和任何细碎纠葛。
秋日午后的教室格外安静温柔。
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趁着课间伏在桌上午休,氛围慵懒又沉静。
宋望舒也伏下身子,将脸颊贴在微凉的臂弯里,看似小憩,心底却依旧被昨夜母亲的话牢牢缠绕。
他一遍遍在心里默认母亲的那番评判。
心绪在心底来回拉扯,越想越沉闷,越想越胆怯。
林疏桐安静坐在一旁,低头翻看习题册。
时光在秋日的安稳里缓缓流淌。
风依旧轻,樟叶依旧晃。
平淡安稳的日子就显得煎熬。
煎熬到不知道会不会有雾散风来的那一天。
月考渐近,课业氛围一日比一日紧绷,教室里少了往日闲谈嬉闹,多了埋头刷题、伏案演算的安静氛围。
秋日的风穿过窗棂,带着清浅凉意拂过课桌,落在两人咫尺相邻的座位间,却吹不散宋望舒心头萦绕不散的沉郁与隔阂。
林疏桐将他所有的别扭都看在眼里。
临近月考,各科知识点繁杂琐碎,重难点零散杂乱。
林疏桐素来细心规整,习惯把各科考点、易错题、解题思路逐一梳理整合,整理出条理清晰的精炼笔记。
当然,他的笔记向来是班里不少同学想要借来参考的范本。
课间,周遭同学大多埋首书卷,教室里静悄悄的。
林疏桐整理完最后一页笔记,下意识将装订整齐的本子轻轻往宋望舒桌边推去。
于他而言,不过是自然而然的关照,想着能帮宋望舒省下整理知识点的精力,安心备考。
可这份寻常的善意落在宋望舒眼里,却成了一份不敢承接的体恤。
他余光瞥见推过来的笔记,脊背瞬间微微绷紧,心底骤然升起慌乱和局促。
如今林疏桐一如既往地温和体贴,反倒让他越发愧疚不安,越发觉得自己阴暗灰暗,配不上对方这般明媚干净的善意。
他迟迟没有抬眼,指尖微微蜷缩,沉默几秒后,终于侧过身,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生硬,第一次直白生硬地开口回绝。
“不…不用了,你 ...谢谢。”
他刻意避开林疏桐的目光,眉眼紧绷。
林疏桐望着他刻意疏离的侧脸,眼底没有诧异,神情依旧平静温和。
他安静伸手,轻轻将笔记收回自己桌前,继续低头翻看习题。
待到课间散去,周遭重新响起翻书低语声,宋望舒依旧埋首课本,心绪却早已纷乱翻涌。
他明知林疏桐心意纯粹,从未有过半分轻慢,也清楚这份关照毫无所求,可他跨不过心底的自卑。
其实没什么。
只是妈妈的话已经压到他喘不过气来。
他只能逼着自己回避,逼着自己刻意疏远。
哪怕独自内耗煎熬,哪怕心底满是酸涩不忍,也只能硬着心肠往后退。
课间的安静还未散去,林疏桐见他始终低头沉默,没再多打扰,起身走出教室去走廊透气。
座位旁一下子少了那份温和的气息,宋望舒指尖仍微微发紧,下意识伸手往抽屉深处整理散落的书本。
指尖无意间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铁盒,他动作一顿,迟疑着轻轻抽了出来。
盒子没有锁,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叠满了一张张淡绿色的柠檬糖纸,被他细心抚平收好,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那是从前每一颗柠檬糖留下的痕迹。
宋望舒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些平整干净的糖纸上,心口骤然发闷。
自己一直在疏远躲避,可翻到这些旧糖纸——林疏桐自始至终都那样纯粹,没有试探算计,日复一日把温柔放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