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把相框放回原处,走向了大厅深处的一扇门,推开了它。
里面是一个走廊,走廊两侧是房间。每一扇门都关着,门上贴着标签。沈决跟在陈桂兰后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观测层”“设备间”“通讯室”。陈桂兰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向了“通讯室”。
房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但门轴发出的声音很大,尖锐的,像是金属摩擦玻璃,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了很久。
通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操作台,操作台上有一台老旧的通讯设备——巨大的、布满按钮的、像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东西。设备上的指示灯已经不亮了,但沈决注意到设备背面的电源线还插着。插在墙上的插座里。
他走到设备前面,看了看那些按钮和旋钮。大部分都已经锈蚀了,拧不动。但有一个旋钮不一样——它是银色的,和其他黑色的旋钮形成鲜明对比,像是被人更换过,或者经常被使用。
沈决试着拧了一下那个银色旋钮。
设备突然亮了。
指示灯闪烁着红色的光,屏幕上有波纹在跳动,扬声器里传出沙沙的白噪音。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王秀梅甚至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墙上。
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听。
白噪音中,有一个声音在断断续续地出现。不是人的声音,而是一种有规律的信号——哔,哔,哔——像一个节拍器在一下一下地跳动。
“这是莫尔斯电码。”沈决说。
“你能翻译吗?”林逸问。
沈决皱起眉头,听了几十秒钟,然后慢慢地说出了一个词。
“S……O……S。”
求救信号。
来自不知道什么地方、不知道什么时间的求救信号。它一直在发送,从未停止,从这台老旧的设备里一遍又一遍地向外发送,也许发了三十年,也许更久。
陈桂兰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台闪着红光的设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没有再看那台设备,转身走出了通讯室。
“去观测层吧...”她说。
观测层在塔的最高处。门是开着的,一进去就是一个开阔的平台,四周是低矮的栏杆。沈决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头顶——没有天花板,只有无尽的黑暗,浓得像是固体,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二眼看到的是——望远镜。
一台巨大的、支架式的望远镜,架在平台的正中央,镜头朝下,指向地面。
不,不是指向地面。沈决走到望远镜旁边,顺着镜头的方向往下看。镜头穿过平台上的一个圆形开口,指向塔的下方,指向那片灰白色的地面,指向地面的更深处。
他凑到目镜上看了一眼。
视野里是一片漆黑。但漆黑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在黑的最深处,有光点——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星星一样散布在黑暗里。但这不是星空。沈决见过星空,他知道星星是什么样子。这些光点不一样,它们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动,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明灭,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眨眼。
无数双眼睛。从水底看着他们的眼睛。
沈决从目镜上移开,深吸了一口气。
“你看到了什么?”林逸问。
沈决想了想,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光点。”
他没有说“眼睛”。因为没有证据证明那是眼睛。也许只是他的想象。也许只是光线在镜片中的折射。也许只是他的大脑在试图给无法理解的东西赋予一个可理解的形式。
“这里有人来过。”苏晚的声音从平台的另一个角落传来。
她蹲在地上,手指指着地面上的一个痕迹——不是灰白色的地面,而是一小片被什么东西压过的凹陷,形状很规则,长方形的,大约比手掌大一圈。
“这是云台的痕迹。”赵小舟说。
所有人看向他。赵小舟蹲下来,用手指在那个凹陷的边缘摸了摸,然后站起来,看向平台的栏杆。
栏杆上有一根绳子。
不是普通的绳子,是登山用的动力绳,橙色的,一端系在栏杆上,另一端垂到塔的外面,消失在黑暗中。
“有人从这里下去了。”赵小舟说。
沈决走到栏杆边,抓住那根绳子拉了拉——很紧,另一端固定得很牢固,像是什么东西的重量把它拉直了。
“张野。”沈决说。
所有人同时想到了那个名字。张野,户外探险博主。他是专业的登山和探险者。他会在危险的地方系绳下去。他的云台不见了——或者被留在了什么地方。
“他下去了,”林逸说,“从这个塔,顺着绳子,下到了……下面。”
所有人都看向平台中央那个圆形开口,那个望远镜指向的地方。绳子从栏杆延伸到开口,绕过望远镜的支架,然后消失在了开口的下方。
张野下去过。他去了水底,去了那些光点所在的地方。然后他回来了——不,回来的那个不是他,而是空壳。
真正的张野,也许还在这里。
陈桂兰走到开口旁边,往下看了一眼。
“我要下去。”她说。
“不行。”林逸拦住她,“老太太,这绳子不知道在这里挂了多久了,能不能承重都不一定。而且下面是——”
“我知道下面是什么,”陈桂兰打断了他,“我找了一辈子了。我不差这一步。”
林逸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松开了手。
“我先下,”他说,“如果绳子能承住我的体重,再下第二个人。”
他抓住绳子,翻过栏杆,开始往下滑。沈决站在栏杆边,看着林逸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中。绳子在抖动,传来林逸身体重量的真实反馈——很稳,比看上去结实得多。
几分钟后,绳子的抖动停了。下面传来林逸的声音——很远,但很清晰。
“下来!这里有东西!”
第二个是沈决。他翻过栏杆,双手抓住绳子,脚蹬着塔的外壁,一步一步往下滑。灰白色的墙壁从他眼前掠过,那些刻在墙上的字迹在黑暗中闪现又消失。他看到了更多的字、更多的句子、更多的绝望——
“今天是第几天了?”
“水又涨了。”
“老张今天不说话了。”
“我不想死在这里。”
沈决没有停下来看。他继续往下滑,直到双脚踩到了地面——不是灰白色的地面,而是另一种材质。软的,湿的,像是踩在厚厚的苔藓上。
他松开绳子,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洞穴。不是人工建造的,而是天然形成的,穹顶很高,四周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发光的物质——不是灯,不是磷光,而是一种沈决从未见过的光,青白色的,像月光,但比月光冷得多。
洞穴的中央有一片水潭。水是黑色的,和外面那片水面一样,不反光,不透光,像一个黑洞嵌在地面上。
水潭的边缘有东西。
沈决走过去,看清了那个东西。
一个人。
不是尸体——躺在那里的不是尸体。他的胸口在起伏,他在呼吸。他的皮肤是正常的颜色,不是灰白色,不是青紫色,就是正常的、活人的肤色。
但他的头发是白的。全白了。
他的身边散落着一些东西——一个背包,一台云台,一个防水手电筒。
沈决认出了他。
那是张野。
不是车上的那个空壳张野。是真正的、活着的、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张野。
他在这里。在这些光点的下面,在这个洞穴里,在这片黑色水潭的边缘。
他睡了多久?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
还是从第一次接近这片海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醒来过?
林逸站在水潭的另一边,看着沈决,没有说话。
苏晚下来了。赵小舟下来了。王秀梅下来了。
最后是陈桂兰。
她落地的时候,沈决去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她看着洞穴里的景象,看着那些发光的墙壁,看着那片黑色的水潭,看着水潭边那个白发苍苍的年轻人。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她的保温杯,像是终于走到了一个她一直在寻找的地方。
但这个地方,不是她老伴消失的地方。
这是另一个人的终点。
洞穴深处,黑色的水潭表面泛起了一圈涟漪。不是从中心扩散的,而是从边缘往中心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醒来。
沈决看着那圈涟漪,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也许他们不是来寻找答案的。也许他们是被带到这里来的。被那些光点,被那些眼睛,被那个一直在发送SOS信号的设备。
也许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等他们来。
不是来救张野。
是来见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