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茶山上的路

从锡吉里耶到康提,要穿过斯里兰卡的中部山区。

路开始弯了,两边不再是平原和丛林,而是起伏的山丘和成片的茶园。面包车在山路上拐来拐去,拉贾开得很小心,但嘴还是不停。

"康提!斯里兰卡的文化首都!佛牙寺在那里!非常非常厉害!"

苏洋已经不听了,他在研究手机上的翻译软件,试图把拉贾的僧伽罗语翻成中文,但翻出来的都是乱码,比如"佛牙寺"被翻成了"牙齿寺庙",他笑得前仰后合。

成淮坐在后排,裴歌靠在他肩上,在看窗外的茶园。

他们现在可以靠了。

不是什么刻意的事,就是上车的时候裴歌自然地坐到了成淮旁边,车子拐弯的时候身体一歪,就歪到了他肩上,然后就没挪开。

成淮的肩头被白发蹭得有点痒,但他没有动。

他甚至偷偷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裴歌靠得更舒服一点。

"茶园好漂亮。"裴歌的声音有点困,大概是被山里的凉风吹得犯瞌睡。

"嗯,等到了努瓦勒埃利耶更漂亮,那里是斯里兰卡最好的茶区。"

"我们会在那里住吗?"

"计划是住一晚。"

"好。"裴歌的声音越来越轻,过了几秒,呼吸就变均匀了。

他睡着了。

白发散在成淮的肩上,有一缕贴着他的脖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成淮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向窗外。

茶园一层一层地沿着山丘铺开,采茶的女工们穿着色彩鲜艳的纱丽,在绿色的茶树间弯腰劳作,远远看去像是被撒在绿毯上的花。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慢慢地、温柔地,把远处的山腰裹住了。

成淮看着那些雾,觉得像裴歌——温柔地、慢慢地把人裹住,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里面了。

他微微偏头,嘴唇碰了一下裴歌的头顶。

很轻,像风吹过茶叶。

拉贾从后视镜里看见了,笑得满脸褶子,但没有出声。

苏洋也看见了,默默截了个屏——不是拍照,是在心里截了一帧。

中午到了康提。

康提是一座被群山环抱的城市,有一个很大的湖,湖边是佛牙寺,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空气比海边凉爽很多,带着一种山城特有的清冽。

拉贾带他们去了佛牙寺。进寺要脱鞋,裴歌蹲下来解鞋带的时候,成淮已经蹲在他面前,把他另一只鞋的鞋带也解了。

"你不用每次都——"

"地烫,"成淮站起来,"快走。"

石板地确实被太阳晒得滚烫,本地人走得飞快,游客们龇牙咧嘴地蹦着走。成淮走在裴歌旁边,尽量走在他踩过的路线上——那些石头被踩过之后稍微凉一点。

裴歌注意到了,低头看了一眼成淮的脚,然后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路线。

他没有说什么,但走的时候悄悄往成淮那边靠了靠,用自己的影子帮他挡了一小片地。

佛牙寺里面很安静,空气中飘着莲花和檀香的气味。金色的佛像前跪着很多信徒,双手合十,低声诵经。裴歌在佛像前站了很久,没有跪,但双手合十,闭着眼。

成淮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扰。

他不知道裴歌在许什么愿,或者有没有许愿。但他看见裴歌合十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出来的时候,裴歌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好了吗?"成淮问。

"嗯。"

"许愿了?"

裴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许了。但不说。说了不灵。"

"好,不问。"

他们沿着康提湖走了半圈,湖水碧绿,倒映着天空和椰子树。湖边有卖莲花的小摊,裴歌买了一把,白色的,抱在怀里,走在成淮旁边。

远远看去,像一幅画——一个白发的人,抱着白色的莲花,走在碧绿的湖边,旁边是一个穿着浅色衬衫的人,影子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

拉贾在远处给他们拍了张照。

这张照片后来被洗出来,装了相框,放在酒馆吧台的角落里。

下午,他们从康提继续往山上去,目的地是努瓦勒埃利耶。

海拔越来越高,气温越来越低。路两边的茶园越来越密,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被梳理过的绿色绒毯。雾气越来越重,远处的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水墨画。

"这里好像另一个世界。"裴歌看着窗外,"跟海边完全不一样。"

"斯里兰卡很小,但什么都有,"拉贾自豪地说,"海边、山、丛林、平原,什么都有!"

"你有大海,"苏洋对裴歌说,"现在又有茶山。你赚了。"

裴歌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但他看了成淮一眼。

成淮正看着窗外的雾,侧脸被暮光勾了一个很柔和的轮廓。

裴歌想,他有的不是大海和茶山。

他有的是一个人。

一个会在滚烫的石板地上替他先踩一踩的人。

努瓦勒埃利耶到了。

这是一个被雾气包裹的小镇,海拔近两千米,空气冷冽,像秋天。镇上的建筑有浓浓的英殖民时期风格——红砖墙、尖屋顶、修剪整齐的花园,路边甚至有标着"下午茶"的招牌。

"斯里兰卡人管这里叫'小英格兰'。"拉贾介绍。

"果然,"苏洋裹紧了外套,"冷得像。"

他们住在镇边上一间改建的老庄园里,白色的围墙,院子里种满了玫瑰和薰衣草,空气里全是花香。房间有壁炉,虽然不用生火,但光是看着就有一种暖意。

这次分房,苏洋异常识趣地抢了拉贾那间——"我跟拉贾住,我要听他讲一整晚的故事!"

拉贾受宠若惊:"真的吗?没有人想听我讲故事!"

"我想!我特别想!走!"

两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成淮和裴歌站在房间门口。

这次只有一张床。

不是单人床——是一张很大的双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枕头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小瓶干花。

成淮看了那张床一眼,又看了裴歌一眼。

裴歌的耳朵已经红了,但脸上的表情很镇定:"订的时候只有这种房型了。"

"谁订的?"

"……苏洋。"

"嗯。"

他们走进房间,各自把行李放下。窗外的雾很浓,只能看见花园里模模糊糊的玫瑰轮廓。

"出去走走?"成淮问。

"好。"

小镇的傍晚很安静,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老爷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路边的茶馆亮着暖黄色的灯,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喝茶的人,影子在窗纱上晃。

成淮和裴歌并肩走着,手背偶尔碰一下。

不是牵手——在镇上还是白天,成淮不太习惯在人多的地方有亲密举动。但裴歌没有在意,他只是走着,偶尔碰到就碰到,没碰到也没关系。

"你冷不冷?"成淮问。

"有一点。"

成淮停下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裴歌肩上。

"你呢?"

"我不冷。"

"你穿得比我还少——"

"我体热高。"

裴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把外套拢了拢。外套上有成淮的味道——一种很淡的、干净的、像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偷偷把领口拉高了一点,鼻子埋进去闻了闻。

成淮没有看见,但旁边的路灯看见了。

路灯不说话,只是把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他们走到了一座小教堂前面。

教堂很老,石头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尖顶上有一个小小的十字架。门关着,但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像有人在里面。

"想进去看看吗?"成淮问。

"可以吗?"

他推了推门,没锁,开了。

教堂里面很小,大概只能坐四五十人。木质的座椅一排排的,祭台上点着几根蜡烛,火苗在微风中摇曳。墙上挂着彩色的玻璃花窗,暮光透过花窗落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彩色光斑。

没有人。只有他们。

裴歌走到前排,在一张座椅前站住了,抬头看那扇最大的花窗——上面画的是一棵树,枝叶繁茂,树根深深扎进土里,树冠伸向天空。

"好漂亮。"他轻声说。

成淮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窗。

"你在佛牙寺许了什么愿?"他忽然问。

裴歌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问吗?"

"改主意了。"

裴歌看着花窗上的光,沉默了一会儿。

"我许了两个愿,"他说,"第一个是希望奶奶放心。"

"第二个呢?"

裴歌转过头,看着他。

暮光从花窗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把每一根发丝都染成了彩色——红的、蓝的、金的、绿的,像一道小小的虹。

"第二个不能说。说了真的不灵。"

成淮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花窗的倒影,也有烛光的暖意,还有某种很认真的、很郑重的东西。

"好。"他说,"不问。"

裴歌笑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座椅的扶手上轻轻划过。

"但你以后会知道的。"他说。

晚饭在镇上的一间茶馆里吃的。

茶馆的老板是一个白头发的英国老头,退休之后从伦敦搬到了努瓦勒埃利耶,开了一间卖英式下午茶和简餐的小店。他看见裴歌的白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是找到了同类。

"Like-minded people,"老头用英文说,端了一壶伯爵红茶过来,"on the top of the world."

裴歌听懂了,也笑了。

成淮没完全听懂,但看裴歌笑了,他也跟着笑了。

苏洋在旁边翻白眼:"你们现在连笑都同步了?"

"闭嘴。"裴歌说。

"好好好我闭嘴,"苏洋啃着司康饼,"我吃我的饼,你们继续。"

晚饭很丰盛——烤羊排、炖蔬菜、司康饼配凝脂奶油和果酱,还有一整壶伯爵红茶。裴歌吃了不少,成淮默默地把羊排里最好的几块拨到他盘子里。

苏洋看见了,但没说话,只是在心里给阿宽发了一条消息:"他们开始互相夹菜了。"

阿宽回了一串感叹号。

晚上,回了庄园。

壁炉被服务生生了火,木柴噼啪响着,橘红色的火光在墙上跳跃。房间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冷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歌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侧。他坐在壁炉前面的地毯上,拿毛巾擦着头发。

成淮从浴室出来,看见这个画面,在门口站了两秒。

火光把裴歌整个人染成了暖色的,白发被映成了浅金色,湿发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他低着头擦头发,动作很慢,像是在享受壁炉的温度。

成淮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了毛巾。

"我帮你。"

裴歌愣了一下,然后松了手。

成淮站在他身后,用毛巾轻轻擦着他的头发。动作很仔细,从头顶到发尾,一点一点地按压,不是搓,是按——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裴歌安静地坐着,垂着眼,被火光照着的侧脸很柔和。

"你的头发很软。"成淮说。

"嗯,发质随我奶奶。"

"白发是天生的?"

"嗯,从小就有一点,后来越长越多了。"裴歌的声音很淡,"小时候被取过外号,叫我'小老头'。"

"不像老头,"成淮的手在他的发间穿过,指尖碰到他的头皮,"像雪。"

裴歌笑了,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那之前的人没眼光。"

裴歌没有接话,但他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靠在了成淮的腿上。

不是故意的——或者有一点故意——但靠上去了就没挪开。

成淮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头发。

擦完之后,他把手搭在裴歌的肩上,没有收回来。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跳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熄灭了。

"成淮。"

"嗯。"

"你有没有想过,"裴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

"就是——我们以后。你留在斯里兰卡,我还在巡演。你的酒馆在加勒,我的路在全世界。"

成淮的手在他肩上微微收紧了一点。

"你想过吗?"他问。

"每天都在想。"裴歌的声音更轻了,"我喜欢弹琴,喜欢在路上,但我也——"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也想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不是旅馆,不是民宿,是一个——有人等我的地方。"

壁炉的火映在他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你愿意等吗?"他问。

成淮低头看着他。

火光把裴歌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白发已经干了,蓬松地搭在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一点点不安——像是一个怕水的人,终于决定跳下去之前,想确认有人在接。

成淮把手从他的肩上移到了他的脸颊,轻轻捧着。

"不用等,"他说,"你走的时候,我跟你走。你回来的时候,我在这。"

裴歌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酒馆怎么办?"

"阿宽在。"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成淮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阿宽说了,他盼着我走。我走了他就是老大。"

裴歌笑了一下,泪和笑混在一起,他赶紧抬手擦了。

"你怎么什么都能当笑话讲。"他声音闷闷的。

"因为不是笑话,"成淮说,"是认真的。阿宽是认真的,我也是。"

裴歌看着他,看了很久。

壁炉的火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个。

"成淮。"

"嗯。"

"我第二个愿望——"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希望你一直在。"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木柴塌了一截,火星飞起来又落下去。

成淮看着他,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那一点没擦干的湿痕。

"会一直在的。"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在裴歌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印——是碰。

像嘴唇碰到了一杯刚调好的酒,试探着温度,确认了,才喝下去。

裴歌闭上了眼。

他的手攥住了成淮的衬衫,手指在布料里收紧。

壁炉的火把整个房间染成了琥珀色,窗外的雾气在玻璃上凝成了水珠,一滴一滴地滑下来,像是外面的世界也在安静地看着。

这一吻很轻,很短,像一片茶叶落在水面上。

但够了。

第一次够了。

分开的时候,裴歌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在颤。他的嘴唇被火光映得微微发红,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过。

成淮看着他,觉得心里那颗发芽的东西,终于长出了第一片叶子。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花,只是一片小小的、安静的、绿色的叶子。

但它是活的。

他们在壁炉前坐了很久,没有再说什么。裴歌靠在成淮身上,成淮的手搭在他的肩上,火慢慢烧小了,房间慢慢暗了,但那个温度一直在。

窗外,努瓦勒埃利耶的雾气更浓了,整个小镇像被裹进了一朵白色的云里。

但房间里是暖的。

有壁炉,有灯光,有两个人。

够了。

深夜。

裴歌已经睡着了,蜷在成淮的臂弯里,呼吸很轻。

成淮没有睡。

他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裴歌的背上,感受着他一起一伏的呼吸。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

他写的是酒单。

"晚风:椰子花蜜/青柠/气泡水/黑胡椒——温柔的,但最后有一点刺"

"路标:朗姆/肉桂/橙皮/蜂蜜——暖的苦的甜的,告诉你前面有地方歇"

"雪:——"

他在第三个名字后面停了一下。

然后写:

"雪:锡兰红茶/椰奶/白可可/香草——轻的、软的、落在肩上就化了"

他看了一眼怀里那个白发的人,把手机放下了。

"雪"这杯酒,明天调给他喝。

窗外雾气弥漫,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雾的下面是茶山,茶山的下面是路,路的尽头是海,海边有一间小酒馆。

而酒馆里,以后不再只有他和海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无名公路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