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边城风沙里

“长、长明大人!”赵录事呛得直咳嗽,“您还有心思开玩笑呢!那可是佚文客榜首!”

思长明挑眉道:“狠角色?狠角色不去抢魂墨砸分坛,跑去改一个县令的税赋线作甚?”

赵录事发现接不上话,陈录事刚想说话,同样发现接不上。思长明搁下茶盏,道:“要么他太闲,要么那个县令欠了他的钱,你们觉得呢?”

“……都不太靠谱。”赵录事老实回答。

“传言这种东西,水分比后厨的绿豆糕还大。”思长明道。

赵录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绿豆糕,忽然觉得没那么香了。

“对了大人。”陈录事瞅着他手里的判命笔,“您这支笔,是墨行秘制的吧?听说高阶判命官的判命笔都绑定神魂,外人碰都碰不得?”

思长明随手把笔放在桌上,道:“你可以试试。”

陈录事受宠若惊,小心翼翼伸出手,捏住那笔杆往上一提,没提动,脸都憋红了,那笔像长在桌上一样,纹丝不动。赵录事在旁边看得直乐,也上手试了一把,两只手一起使劲,额头青筋都出来了笔还是纹丝不动。

“哎哟,乖乖,这么沉!”陈录事哭笑不得,“大人您的判命笔看着轻飘飘的,结果却跟灌了铅似的,我还以为他们唬人呢!您是怎么拿这笔批命帛的?”

思长明拿起笔,指尖转了个圈,那毛笔竟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根羽毛,他道:“神魂沉。判命笔只认笔主魂力,不认别人力气。硬拿的话,要么手麻要么伤魂。”

赵录事啧啧称奇道:“当真神奇!听说所有判命笔都是墨行造的,如今墨行明面上供奉咱们文司,可暗地里不少佚文客的笔墨,都是从墨行流出来的,缠来缠去,谁也说不清谁干净。”

思长明没接话,指尖轻轻蹭过笔尾的一处凹痕。这处凹痕,是他从入司领到这支笔那天起就在。他查过记录,这批笔是三十年前墨行进贡的完好笔,唯独他这支笔尾多了这么一道浅凹,像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旧印子。他也没深究,只是每次握笔,总忍不住去摸那道痕迹,已经成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小习惯。

歇了不到一刻钟,又有新的卷宗送进来。思长明没再闲聊,陈录事和赵录事退到阶下,一个研墨一个誊抄。

等到散值时,夕阳已经斜到山头了,思长明收拾好案卷,沿着大殿长廊往住处走,路过主卷阁的时候,判命首座薛衡正好从里面出来,怀里正叠着一卷金印帛卷,走得急,袖口扫到掀开了寸许。

就这一眼的功夫,透帛眼清清楚楚看到了帛面上自己的名字。还有名字旁边,一道极新的墨痕,横切过寿数线。

他脚步没停,神色半点没变。薛衡也看到了他,迅速把帛卷收紧,袖摆遮住。脸上已经挂上温和笑容,语重心长道:“长明,今天的案子都处理完了?”

思长明颔首:“回师父,都处理好了。三份批文已经录档,晚点让人送到内阁。”

“嗯,长明办事我放心。”薛衡点点头,“你资历尚浅,不必多问主卷阁的事,只管做好分内就行。”

“长明谨记。”思长明站在原地,看着薛衡——判命首座,也是自己亦父亦友的师父,背影消失在廊角。

思长明双眼眯起,他的命帛,有人动了他的命帛,还是在山海卷的副本上。

刚回到住处,还没来得及坐下,外面就传来了传令急促的脚步声,一听就是跑着来的。

“思大人!首座急令!”

思长明开门,传令单膝跪地,递上一枚火漆封着的令牌和一封手令。

“边城八百里急报!数百百姓无故失忆,命帛尽数被篡改,分坛判命官失踪,现场留有佚文客禁术痕迹,疑似高阶佚文客所为!首座命大人即刻启程,前往边城督办此案,执法首座苏大人随后便到,随行督办!”

思长明接过手令,拆开扫了一眼,上头字迹潦草,目光往下,瞥到“佚文客”三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下午赵录事说的那个名字。

思长明手下令牌手令,道:“知道了。本官明日出发。”

·

文司总坛天灯台坐镇中州,持山海卷统摄天下命帛,要去的边城地处西北长城隘口,远在文司总坛西北两千余里之外。

思长明在第二天午后进的城。

渡船靠岸时,船夫死活不肯再往前送,说边城这阵子闹邪,码头上天天有人跟丢了魂似的,思长明多付了二十文,那老船夫才勉强把船泊在离城门半里的浅滩上,人刚卸了行头,老船夫火急火燎地掉头就走,竹篙撑得比来时还快。

官道坑洼,思长明走了半里路才到城门,城门开着,却没见有兵驻守。城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槐,上头贴满了发黄的告示。

走近那老树,思长明眯起眼一瞧,上头贴的是通缉令。最上面那张画着个看不清五官的人像,底下的小字被风沙磨得斑驳了,依稀只剩格杀勿论四个字还勉强可辨。

思长明没再多看,转身进了城。分坛在主街尽头,一栋两进的灰砖院,院门上挂了块匾——文司驻边城判命分坛。牌匾上的字早就被风沙磨掉了半边漆,门板还虚掩着,思长明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堂空空荡荡,案上都积了灰。

听见动静推门动静,堂后转出一个瘦高个的差役,胡子拉碴,官袍皱巴。他看见一个穿着正经官袍的青年站在堂中央,先是一愣,目光又落在他腰间那只笔上。

差役脸色刷地变了,颤巍着说:“判、判命官?!”他先是倒退一步,手忙脚乱地拢衣领,一气呵成,正色道:“属下边城分坛录事曹安,不、不知大人驾到,有失……”

“卷宗在哪。”思长明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曹安转身往偏房跑,跨门槛时绊了一下,手忙脚乱扶住门框,忙道:“在、在这边!属下已经按日期排好了,从去年冬至到现在,就是查不出名堂。周大人失踪前说过一句,说这些失忆者的命线被人动过手脚,可他来不及细查就……”

偏房里堆了半屋子帛卷,木架受潮,空气里一股霉味儿。曹安把油灯端了过来,又递上一本册子,思长明摆摆椅上的灰,坐下来,将判命笔从腰间持出,翻开册子。

“汝阳县丞俞某,失忆日期去年冬至。”思长明喃声道。他抬手抚帛,复再睁眼,瞳中金光流转。透帛眼在命线的断口上面看到一行肉眼不可见的字,叛国从犯。

思长明皱眉,再翻。上面写着南街油铺郑老三,命线的拐角处同样有一道断口,刻着同样的四个字。曹安在旁看着思长明一页接一页地翻,速度越来越快,一只金光流溢的毛笔笔尖在册上飞速划写,上面写出的墨迹未干又翻下一页。

半日功夫,一百二十三卷失忆者命帛全部核验完毕,每一个人的命线上都刻着“叛国从犯”四个字,思长明搁下笔,把最后一页合上,道:“边城舆图。”

曹安从案上翻出一张羊皮舆图递上来,思长明摊开,在上面来回划过。标注完,拿起舆图在油灯下展开一看,所有命线拐角的指向,全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舆图的东北角,裴家军驻地。

曹安倒脱口而出:“裴将军?!裴烬裴将军?他镇守边城十一年,去年刚升的护北将军,是朝廷亲封的,他的命帛怎么也被动了?大人,这不对啊!这么多人的命线全刻上叛国从犯,源头指向裴家军,这不就是说裴将军他……”

“裴烬的本命帛在哪。”思长明道。

曹安僵了一下:“在、在分坛密柜里,钥匙在周大人身上,周大人失踪时钥匙也不见了。”

“锁是什么制式。”

曹安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金线锁,需判命笔魂力注入才能开,属下官职小,笔开不了……坊间都传,这事是佚文客榜首干的,除了他,没人有本事把这么多命帛改得干干净净。”

思长明抬眼:“翟闻昭?”

“是!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手段狠得没边!”曹安说到这,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最玄乎的是他那左手,没人见过,传说胳膊上全是帛上尘,旁人多看一眼就要跟着折寿。”

思长明没接这些闲话,目光落在面前那摞命帛上。半日功夫核验了一百二十三卷,所有命线刻痕收笔回锋时往左压半分,和他命线上那道改痕一模一样。

“他最近在哪里出没过?”思长明问。

曹安歪头想了想:“上个月有人传言,在汝水渡口见过,一个人一条船,下着雨呢也不撑伞,撑篙用的是右手。渡口老陈头说那人长得跟通缉令上完全不像,也没传言中那么邪乎,通缉令上画得歪瓜裂枣的,本人倒是一表人才。”

思长明把册合上递还给曹安。曹安双手接过,颤巍道:“大人,还有个事,裴将军那边还不知道分坛的事,他那人军纪严得很,要是贸然去查……”

思长明把判命笔插回腰间,站起身,斜眼道:“谁说本官要贸然去查?先把密柜开了,金线锁吃魂力,硬顶进去就行。”

“硬、硬顶?!”曹安脸都白了,“金线锁硬开会反弹,轻则伤魂,重就、魂都没了啊大人!”

“我开。你站远点。”思长明道。

曹安二话不说退到了偏房门口。金线锁嵌在密柜正中央,思长明拔出判命笔对准锁眼,魂力顺着笔杆注入锁芯。他手上加力,片刻之后,那锁就咔哒一声弹开了。柜里躺着一卷帛卷,口上还有一道朱砂,思长明取出展开。

是裴烬的本命帛,命线走势本该气势如虹,将星之命,寿数绵长。但在命线的第七处拐角,有一道断口,痕迹极深。思长明开动透帛眼,几层纹路之后,上面浮现了几个金色的字。

只有短短六个字:叛国,城破,身死。字字诛心。思长明把帛卷合上,放回密柜,曹安在门口等着,大气不敢出,等了一会才小声问:“大人,裴将军他……”

“命帛的事,你当没看见。”思长明说,抬脚就往外走,看向曹安又道:“给我找身便服,不要官袍。”

·

边城入夜,比白天更安静。思长明换了便服,发冠摘了,只束了根青布带。他本就生得美,眉目清俊,肤色白净,褪去凛冽威仪,只剩下清雅温润的书卷气。眉目秀而不柔,看上去倒真像个来投亲的寒门求生。

他沿着南街走到底,拐进一家茶楼。茶楼不大,只有楼下的散座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有歇脚的货郎,还有几个挎着刀的酒客正围着桌子大声闲聊。

挑了角落一张空桌,思长明要了一壶粗茶,两碟干果。嘈杂的声音里,他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字眼,便竖起耳朵听起来。

邻桌四五个江湖客正拍案骂翟闻昭。

最先开口的是个络腮胡大汉:“你们听说了没?上个月姓翟的那个疯子又犯事了!改了南边一个县的税赋命线,那老头县令在牢里喊冤,说不知道得罪了谁,他能得罪谁?他那县衙的税赋簿子烂了十几年没人管,翟闻昭替他管了。”

说着,那络腮胡大汉他猛灌了一口酒:“这人就是疯子!没道理可讲!”

旁边一个瘦猴模样的男人接话:“翟闻昭?我听道上的兄弟说,他是墨行余孽,带着魂墨秘方叛出墨行,专门跟天灯台对着干。他手上沾的人命少说上百条,帛上尘都从指尖爬到肩膀了,肯定离死不远了,所以才这么疯,换桌是我也这么干啊!反正烂命一条,拉一个垫背算一个!”

对面坐着一个刀客,他摇头道:“你们说的都不对。他要真是墨行的人,早被天灯台抓去祭帛了。我伯父在文司当过差,说这人根本没来历,山海卷没写,既然一个人没有命帛,要么是死人,要么是根本没被造出来过,他算什么?鬼啊!”

瘦猴啧了一声:“怪不得天灯台那帮人围了他几回都没碰着,跟鬼打架,化烟就跑了,谁打得过?可别跟他嚯霍上了,邪神邪鬼的,江湖上哪个能跟他打?”

络腮胡重重一拍桌子,道:“你们猜我怎么听说的,说这人长得极俊!去年江南分坛有个年轻判官,被翟闻昭盯上了,三天两头半夜出现在他窗户外头,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跟个鬼似的,那判官吓得连夜申请调回,现在还在天灯台里窝着,死活不出外勤了。”

思长明正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几人提到天灯台年轻判官,纳闷起来:天灯台?年轻判官?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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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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