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曲老头站在T字路口犹豫半晌,最后一阵刺骨的秋风刮过,还是选择直行,走进了一家挂着红底黄字招牌的羊肉汤店。

还没进门,扑面而来的热气夹杂着浓浓的羊膻味和胡椒的辛辣,顺着衣领钻了进去,把整个人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

站在大锅旁的梧柱一眼就瞧见了曲老头,脸瞬间笑得跟花似的:“村长,今天咋来的这么早?”

“什么村长啊,咱村都没多少年了。”曲老头摆摆手,熟门熟路地坐在靠近门的桌子,“老规矩,记得多加点盐和辣子。”

“好嘞。”梧柱应了一声,拿起大勺在锅里搅了两圈,接着舀了满满一碗,多抓了一把羊肉。端过来时,还不忘朝对面两家店里正怒视着自己的同行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曲老头掰开一次性筷子,在碗里搅了搅,他一边吹着气,一边朝屋里其他的两桌看去。

他们这座偏僻小县城的早餐生意向来不怎么好,平日这个点往往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想到今天顾客倒是意外的多。

靠墙那桌面对面坐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穿着灰色旧毛衣,大约五十多岁,最明显的是他脸上的一道狰狞的疤,横着贯穿了整张嘴,像是脸被什么东西撕开似的,十分瘆人。另一个年轻些,脸晒得黑红,裹着一件墨绿色军大衣,正埋头呼噜呼噜喝着汤。

两人脚边放着一个鼓囊囊的黑色大背包,包上全是灰土和泥点子。拉链开了个口子,露出半截用旧报纸裹着的长条状物品,看不出来里面装的是什么。

和他们隔着一张桌的位置坐着一位年轻女性,穿着一身蓝黑色紧身健身衣,齐刘海,高马尾,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气儿十足,跟这间小店格格不入。她桌上也放着一个黑色背包,不过比那两个男人的干净多了。

梧柱见曲老头的眼睛一直往那两桌飘,便也拿了块饼,坐在他对面,边啃边压低声音说:“外地的,听说是来旅游的。”

“旅游?”曲老头皱起眉头,“咱这儿有啥可看的?黄土地啊?”

“谁知道呢,估计是城里人又搞得什么新花样吧。”梧柱也没太在意,对于他来说,客人就是客人,只要给钱就行,管他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他见曲老头吃得差不多了,眼睛咕噜一转,凑上前,声音压得更低了:“村长,槐生下周的饭不然就让我家包了呗?你看现在天越来越冷了,不得给他吃点热乎的?我家送的话也有曲超那小子帮忙,不用你大老远多跑一趟。”

话音刚落,只见一男一女如一道闪电般从门外冲了进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不行!上上周就是你家!怎么说都该轮到我了!”

“什么就该你了?槐生压根儿就不爱吃你做的包子,要我说,你可别难为人家了。”

“曲大勇,你还有脸说别人?谁不知道你家炸的油条能当打狗棍使?你才是,别让槐生吃出病来了。”

“曲梧柱你说什么!你个自私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你不就是想多挣一份钱吗?”

“你不也是吗!个守财奴,我看只要一毛钱就能把你的魂儿勾走!”

“……”

“……”

声音越吵越大,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

曲老头低下头,望着因为拍打桌子已经溅出来半碗的羊肉汤,又抬头看了看扭打在一起的三个人,想了想,默默端起碗,坐到另一桌上。

梧柱、大勇和菊兰都是开早餐店的,三家店正好坐落在T字路口上,一家店一边,完美地形成了三国鼎立的局势。附近的人没少拿这事儿开玩笑,甚至还有不少人调侃:估计把曹操刘备孙权关在一个屋,都不见得比他们三个打得凶。

其实三人还在双槐村时,就已经积下了矛盾。紧挨着的三户人家从你家麦苗长到我家地里、到你家的绝户坡影响我走路、再到你家孩子吵得我失眠……时间久了,谁也说不清到底谁对谁错、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前几年合村并居的政策下来,全村搬到了新镇子里。落户时曲老头特意嘱咐,把三个人的新家安排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本以为这样就能消停,没想到不知是不是因为相处的时间长了,思维都同化了,三人竟然在无意中都打起了开早餐店的主意,好巧不好,还都把目标定在了同一个T字路口!

梧柱家开的是羊肉汤店,大勇做豆浆油条,菊兰则是卖包子和粥。按理说,品类不同竞争也该少些了,可谁知半路多出槐生一日三餐的生意,三国鼎立的局面是愈演愈烈。

说起槐生,曲老头忍不住叹了口气,眉头紧皱,嘴里的饼也嚼不动了。

他们双槐村世世代代住的都是曲家人,可槐生却是个例外。

他是曲老头下地前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发现的,当时的槐生不过是个襁褓里的婴儿。那几年收成不好,尽管还不到饥荒的程度,但家家粮缸见底,多一张嘴就是多一条命,扔孩子也成了常事。

当时的曲老头家也没多少口粮,哪儿有多余的粮食喂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但他家老婆子心善,最受不得的就是这种事,正巧他们夫妻俩也没孩子,便把孩子留了下来。

因为是槐树下捡的,于是便起名叫槐生。

可谁知养着养着发现了不对劲儿,不知道是因为小时候被扔在外面冻得太久,还是自打娘胎里就带的毛病,槐生是个傻子。

上学听不懂,干活也干不明白,每天只知道跟在曲老头和老婆子身后嘿嘿傻笑。就算被村里的小孩子用石头砸也不会生气,依旧咧着嘴,嘿嘿笑的痴傻模样。

甚至在老婆子的葬礼上,就连不相干的人都哭成一团时,他还在对着黑白照片乐呵呵地傻笑。

不少人看见了都私下嘀咕,说曲老婆子这是捡了个白眼狼,眼泪都不舍得流。不过还有人说,他本来就是个不懂事的傻子,估计连死是什么都不知道呢,干嘛跟一个傻子较劲?

曲老头当时只是默默听着,没吭声,心里却多了个疙瘩。

搬到镇上以后,曲老头原本打算帮槐生找个简单的营生,不然等自己走了,他一个人没人照顾可怎么办。

可谁知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见了。曲老头生怕他发生什么意外,叫上全村的人差点把整个镇子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最后还是一家回村拿行李的人家说,在老村口看见了槐生。

曲老头无奈,只好蹬着二八大杠,骑了十几里地,把人又接了回来。然而没过两天,人又跑回去了。

折腾了好几回,无论自己怎么劝说,槐生还是一到晚上就偷溜,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天天跑也不嫌累。

曲老头心里纳闷儿,有一天晚上故意没睡,偷偷跟在槐生后面。看见他回到老房子里,拿起门后的铁锹,溜达去了田里。

他们这边的习俗讲究落叶归根,人死后都要埋在自家的庄稼地里。他们这里的人生在这片土地,长在这片土地,死后也长眠在这片土地里,直到骨血和大地融为一体。

村里有座无名碑,在曲老头小时候就已经在了,不知道底下埋得是谁家的祖辈。老婆子走的时候,特意嘱咐自己想埋在无名碑旁边。照她的话说,就是在你来之前有人能做个伴。

曲老头远远地站在田埂上,看着槐生扛着铁锹在两座坟头前转来转去,接着又绕到村口的大槐树,一圈又一圈,跟巡逻似的,走累了就靠着碑打盹,直到天亮才起身回老房子补觉。

曲老头什么都没说,默默蹬着自行车走了,之后也没有再提过接人的事。

渐渐的,所有人都知道废弃的双槐村有了一个守村人,守着两座坟,一座是曲老婆子的,一座是个无名碑。

槐生就这么在原先的老房子里住了下来,曲老头隔三差五会过去送点吃的用的。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十几里的土路骑得是越来越费劲,蹬上去膝盖疼,蹬回来腰疼。但也不能让孩子饿着,便打起了承包出去的念头。

一听有这好事,早餐店的三人跟鬣狗似的闻讯而动,争着抢着要去送。毕竟镇子上本来就没多少生意,好不容易有了单固定生意,谁舍得撒手?

最后争来争去,争了好久才定下来,每天早上去送一天的量,每周一轮换,按T字路口的顺时针方向轮流,谁也别多占,谁也别吃亏。

定是定下来了,可争吵也没断过。今天这家挑剔不好吃,明天那家挑剔不卫生的,世界第三次大战天天在这小小的T字口上演。

一想到这儿,曲老头又忍不住扭过头看了看吵得面红耳赤的三个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大勇,你要是识相就该最先退!咱们这里头就你没孩子,每次轮到你,都得让村长替你去送,你哪儿来的脸和我们争?”

“就是就是,我们拿的可都是包了配送费的,你没去,本来就不该跟我们拿一样的!”

“你说什么?!”

大勇气得眼睛都红了,抓起桌子上的一次性筷子就朝梧柱扔去。

梧柱斜头一躲,筷子从耳边飞过,哗啦啦全掉在两个男客人的桌上。

望着汤里漂浮的塑料膜,军大衣男刚端起碗的手就顿住了。

“叔,这……”军大衣刚准备抱怨,就看到对面的刀疤脸浑身上下挂满了筷子,满满当当,跟刺猬似的,头顶上还意外横着一根,和他脸上的伤疤正好一上一下,像是两条平行线。

“噗嗤。”军大衣没忍住,幸灾乐祸笑出声。但在看见刀疤脸几乎黑成锅底的脸色时,赶紧把笑声咽了回去,伸手把他身上和头顶的筷子拨到地下。

“嘭!”刀疤脸一拍桌子站起来,带上口罩,大步流星走出门,路过三个仍在纠缠的人时,还不忘狠狠剐一眼。

军大衣见状也急忙把还没吃完的饼塞进嘴里,拎着大背包,小跑跟了上去。

全程都置身事外的年轻女人则是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接着背上背包,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过头来,对着梧柱点头微笑:“味道不错,我下回还来。”

梧柱愣愣地看着本就冷清的店又只剩下村长一个人,反应过来后,抄起大勺又冲了上去:“大勇你个王八蛋!敢动老子的客人!老子跟你拼了!”

混战持续了好一会儿,乒乒乓乓的,桌椅板凳倒了一片。

曲老头吃饱喝足,揉了揉肚子,把钱压在碗底下,目不斜视地越过扭打成一团的三人。

刚出门,就看见刀疤脸、军大衣和年轻女人站在不远处的公交站旁,昂着脑袋,眯眼看站牌上的信息。

“别看了,那趟车去年就停了。”曲老头好心上前提醒,“我听说你们是来旅游的?是打算去哪儿?”

“双槐村。”

“双槐村。”

“双槐村。”

异口同声说完的三人不禁交换了下眼神,意外和惊讶中还带着一点警觉。

身为前双槐村村长的曲老头比他们加起来还要惊讶:“双槐村?你们去哪儿干啥?那地方有啥好看的?”

还是年轻女人先收回视线,笑了笑,说:“我听说双槐村村口有两棵五百年的大槐树,想去见识见识。”

刀疤脸和军大衣也忙不迭跟着点头。

曲老头这才恍然大悟。

他们村村口的确有两棵百年大槐树,长得又高又直。听他爷爷的爷爷讲,树还是明朝嘉靖皇帝偶然路过,看风水不错,命人种下的。这就是因为这个故事,他们村才有了双槐村的名号。

不过平日里没人会在意传闻是真是假,无论是几百年还是哪位皇帝,说到底也和现在的老百姓无关。

相比较起来,槐树夏天枝叶繁茂,两棵树中间还有一块空地,正适合用来避暑。在空调还没普及的时候,全村男女老少都喜欢坐在树下乘凉聊天。不过随着整村搬迁,习惯也慢慢消失了,就连两棵大槐树也被人们遗忘了。

“双槐村现在没人住了,所以村车也不通,你们想去的话只能搭车,可是现在谁会没事儿往那儿跑……”

曲老头说着,忽然想到什么,指了指对面的早餐店:“对了,今天轮到他去送餐,你们可以去问问,看他能不能顺路载你一程。”

年轻女人还没来得及问清所谓的“他”到底指的是谁,就看见曲老头朝一辆停在路边的警车走去,急忙闭上嘴,转身背对着。

早餐店的三国混战刚刚结束,三个人骂骂咧咧地回到自己的摊位。

年轻女人站在路口简单观察了一圈,最后选择先去菊兰的包子铺。店里坐着一男一女,脚边放着一堆行李,正凑在一起说话。

她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张嘴,就听见菊兰扯着嗓子朝后厨大喊:“浩天!曲浩天!你小子又跑哪儿去了?!”

没有回答,过了好半天,帘子后面才探出一个头来,打杂的小工怯怯说了一句:“耗子好像跟梧柱他家孩子又跑出去玩了……”

菊兰闻言瞬间炸开了锅:“什么!这个臭小子,一天天的就知道跟曲超那个小兔崽子鬼混!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成绩都被他带坏了!”

她越说越不服气,故意走到门口,扯着嗓子朝着羊肉汤的方向大喊:“某人自己不会养儿子,就别光想着拉别人家的一起当水鬼!倒数第一还不够丢人的,非得再拉一个垫背的?”

梧柱果然不甘示弱,也从店里面冲出来,叉着腰站在马路牙子边对吼:“说得跟你家四眼成绩有多好似的,不就是高了那么十几分吗?我上次还看到他考了倒数第五呢!还说被别人带坏,切,我看你家那小子本来就不怎么聪明!”

“那也比你家倒数第一强!”菊兰气得脸都绿了,“你给老娘等着!总有一天我要在包子里包个石头,砸你个脑袋开花!”

“还总有一天呢,我看就你现在包包子那水平,跟包石头也没区别啊。”

“……”

“……”

好嘛,上一场的硝烟还没消散完,第二场大战一触即发。

年轻女人无语地看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扭头和刀疤脸对视一眼,默默转过身,朝着另一边的油条店走去。

大勇正一边撑着塑料袋往里面装油条,一边歪着头看热闹,听到精彩处还跟着嘿嘿笑两声。

年轻女人走上前:“请问您今天要去双槐村送餐吗?”

“是啊。”大勇顺口答了一句,答完了才反应过来,抬起头,朝着三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不对啊,你们咋知道我要去送餐的?”

年轻女人把刚才曲老头的话转述了一遍,大勇听完后点点头:“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嘛……”

他搓了搓手指头,意思再明显不过。

军大衣茫然地低下头看看他的手,又茫然地抬起头看看大勇:“你在搓灰吗?”

大勇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没好气地瞪了军大衣一眼。

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两张红票子,放到一旁油腻腻的绿色塑料小筐里:“只要能把我们送到,什么都好说。”

大勇的脸色眨眼间又多云转晴,抓起票子往兜里一揣:“行,那你们先坐会儿,等我准备好了咱就出发。”又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哦对了,我弟和弟媳也要回去一趟,车上挤一挤,不碍事吧?”

“当然。”

三人找了张桌子坐下,年轻女人率先自我介绍:“我叫蔡晓,今年二十三岁,大学生,因为从小就喜欢跳舞,所以大家都叫我小舞。”她说话间一直笑眯眯,精气神又足,看上去人畜无害的。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点点头,半晌才回应道:“老疤。”又指了指旁边的军大衣,“憨蛋。”

小舞一听“憨蛋”这个名字,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憨蛋也知道自己的名字不怎么样,又羞又闹,黑红的脸一时间涨得更红了,活像是一颗煮熟的蛋。

“你们也是专门去看槐树的?”小舞又主动问。

憨蛋看向老疤,老疤则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啊,是,好像还挺有名的。”

小舞眯着眼睛笑笑,扭头朝四周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后,才重新扭了回来,压低声音说:“不过我可是听说,比槐树更有名的,是它旁边的一座无名碑,听说那底下埋着宝贝呢。”

憨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手下意识抓紧一旁的背包,老疤虽然没有什么大动作,但看向小舞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警觉。

小舞却还是一副闲聊的架势:“谁知道是真是假呀,不过我听说好多人都去找过,要是这次我也能顺便看到所谓的宝贝就好了。”

老疤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没接话。

憨蛋似乎有些着急,努力想找补,可他这人一急就更不会编瞎话,吭哧了半天,才闷声闷气道:“宝贝?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宝贝?埋两坛子老咸菜还差不多。”

小舞笑出声:“那可不一定哦~我听说的东西可比咸菜贵多了。”她说着,有意无意往老疤那边瞟了一眼,“但说到底,这种东西还讲究一个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您说是不是?”

憨蛋一脸茫然,老疤则是把茶缸子放了下来,重新直视小舞。

“小姑娘,你哪儿的人?”

“哪儿的都不是,到处跑。”小舞托着下巴,笑眯眯的。

老疤眯着眼睛再次把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落在她的背包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难不成你也是……”

小舞微微一笑,背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的洛阳铲。

“巧了,同行。”

老疤的眼神顿时一紧,憨蛋更是倒抽一口凉气,颤抖着手指着小舞:“你,你,你——”

老疤很快镇定下来,眯着眼睛笑笑:“是挺巧的。”

憨蛋哆嗦着嘴唇看向老疤:“五叔,这……”

小舞愣了一下,她盯着老疤的口罩,忽然回想起刚才在羊肉汤店时看到的那道疤,似乎想到什么,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把脸断成两半的疤……五叔?您该不会就是传说中把陈叔宝墓盗了的五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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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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