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日踏尽满长安

院中风和日暖,阶前草木生香。两个垂髫稚子绕着巷口的老槐树追逐嬉闹,衣袂翻飞,清脆的笑闹声落满小院。

跑在前头的稚童故意放慢脚步逗弄身后伙伴,二人你追我赶,时而扭作一团,全然不分彼此。嬉闹间,稚嫩的童声不约而同唱起乡间流传的乐府旧歌,调子朗朗,混在风声里格外清亮。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歌声悠悠散开,树下二童并肩而立,身形相仿,眉眼相映,远远望去,竟真叫人难分男女。

他们站在巷口往官道上探去,熙熙攘攘的人群挤满了两旁,问了声旁人,才知是今日进士游街。

“听说今年的探花郎尤其俊!”红衣服的大娘对着旁边的绿衣妇人挤眉弄眼道。

“可比得上六年前摘得三元及第的谢小郎么?”绿衣妇人听罢也起了兴致。

世人皆知,谢家宝树明璋年少成名。

弱冠之年连中三元,貌比玉雪,气度端方,圣心独眷,引得京中无数贵女倾心。

可这人看似待人如沐春风,却恪守礼法,半点不解儿女风情,久而久之,众人也只敢远远仰慕。

这话一出,周遭不少路人都跟着回想。

那年谢明璋走马游街,满城闺阁女子争相抛花掷果,最后竟将这位新科状元半点不应,只一昧温和地笑笑,挺直腰板按制前行,最终被砸得满脸伤痕,索性闭门三日不肯见人。

“那自然不同。”

“这位新探花风流洒脱,可比谢侍郎好亲近多了!”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马蹄声破开市井喧闹,咚咚踏在青石板上。人群当即噤声,纷纷踮起脚尖朝街尽头望去。

春风得意马蹄疾,插花走马少年郎。

只见那白马之上,端坐着一身绯红官袍的探花公子。

白骏之上,红袍少年乌纱束发,玉簪绾住鸦色青丝,几缕碎发垂落眉眼,被春风轻轻拂动。他身形清瘦却挺拔如竹,不似寻常书生孱弱,一举一动松弛洒脱,自带一派浑然天成的矜贵风流。

满城目光尽数落于他身。

他面上漾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稳稳勒住缰绳,抬手轻巧接住迎面飞来的一朵红牡丹,指尖轻轻贴过花瓣,随后抬眼望向楼阁之上,眼尾桃花纹微微上挑,勾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这副模样风流雅致,不轻佻也不刻意,瞬间引得楼上楼下少女芳心颤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彻御街。

“是林探花林霁!”

“方才他分明在看我!”

绢花鲜果如同雨点般不断落下,一方绣着鸳鸯纹样的丝帕悠悠飘落,恰好搭在林霁肩头。

他垂眸捻起丝帕,指尖纤细柔和,那是一双不像男子的手,骨相纤细,皮肉匀净,带着常年伏案的温润软感。

“多谢姑娘美意,此帕雅致,林某愧领了。”清润的嗓音响起,引得周遭气氛愈发热烈。

林霁一心借着此次时机宣扬自己的张扬模样,好被世人记住,也引起几位大人物的关注,便一昧地策马超前。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身后的一众人早已不见。

停了一会儿,才看到被小厮牵引着的状元、榜眼缓步徐徐而至。

两位新科进士身形僵硬局促,和他洒脱的姿态对比鲜明,百姓见状纷纷议论,越发觉得探花郎马术出众,气度远胜旁人。

人群里细碎的议论,顺着风声钻入林霁耳中。

有人又在人群中开始议论起探花郎的出身。

“据说,探花郎出自那个林家!”

“哦?哪个林家?”

“诶,就那个络县的……不过只是个旁枝。”搭话的人声音变弱了很多,眼神四处乱飘,显然对络县林家讳莫如深。

林霁刚好路过此人身边,听到“络县林家”四字,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心口骤然发沉。

谁人不知,络县林家曾是朝野赫赫有名的清流世家,只因多年前的林太傅推行新法获罪,主支尽数落败退出朝堂,成了京中不能轻易提及的禁忌。十二年前,络县林家轰然倾覆,太傅获罪,主支尽数斩绝、流放,昔日清流世家沦为朝野禁忌。

她刻意张扬、刻意风流、刻意引得全城瞩目。

只不过因为,她是林家唯一遗孤。

当年饥荒流离中,真正的旁枝少年林霁溺亡江中,她借尸替命,顶着这具“旁枝寒门”的身份,寒窗数载,从乡野一路考至京城,一举摘得探花。

世人皆知新科探花林霁,世家旁枝,无根无凭。

无人知晓这风流满堂的少年郎,是踏着满门血海、顶着死人身份、赌上性命入朝的孤女。

她要名,要势,要站得足够高。

唯有万众瞩目,方能搅动沉寂死水;唯有身居庙堂,方能翻查当年冤案。

思绪翻涌间,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方追来。

领头之人头戴方顶幞头,双手捧着圣旨,一路追赶下来气息不稳,模样看着颇为狼狈。

众人起初只当是普通礼部官员,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来人抬首,那张绝世清隽的面容展露在日光之下。

“嘶!”

整条街道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竟然是那位风姿卓越、名满京城的高岭之花——谢明璋小谢大人!

谢明璋稍稍调匀呼吸,方才赶路的狼狈尽数收敛,眉眼复归清冷端正,目光沉沉落在策马超前的林霁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林探花,你此番行径,已然不合朝堂游街礼制。”

一甲游街按制是该由礼部官员手握圣旨开道,状元、榜眼、探花三人依次骑马行于其后。而林霁不耐礼节繁缛,从牵马小厮手里拽过缰绳,驾着白马纵身一跃就越过他们一行人,跑了个没影儿。

也亏得是脾性温和的谢侍郎今日代行染疾的礼部侍郎前来颁行,不然以礼部侍郎那臭脾气,林霁怕是得吃不了兜着走。

林霁回过神,唇角依旧挂着散漫笑意,指尖还捏着那方丝帕:“大人不必心急。游街本是与民同乐,若是一味刻板慢行,反倒辜负百姓一片热忱。”

“探花郎倒是巧舌如簧。”他声音温和清冽,压过周遭喧嚣,“但朝廷礼制自有规矩,状元在前、榜眼居中、探花殿后,你擅自策马先行,是当朝廷规制形同虚设?”

林霁面上不动声色,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洒脱,红袍扫过青石板,带出几分风流意气。

她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大人教训的是,学生出身乡野旁枝,规矩淡薄,初入京城,难免对礼制生疏。再说,方才策马先行,也是见百姓热情难却,想让大家多瞧些热闹。”

“若因此触了规矩,学生甘愿领罚,只是别扫了这满城的喜气才好。”

百姓纷纷附和叫好,喧闹声此起彼伏。

谢明璋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细细打量着她的身形轮廓、眉眼神态,心底疑云渐生。

眼前之人谈吐身姿处处透着世家气度,半点不见乡野寒门的质朴。

这位新科探花的身份不简单。

林霁被他目光沉沉锁住,只觉背脊微寒,仿佛层层伪装都要被这双锐利眼眸洞穿。她不敢久对,顺势拱手退步,利落翻身上马,驱马缓缓归回末位。看似服软,实则半点不露怯。

谢明璋见状,也不再当众苛责,转身回到开道的位置,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时不时瞥向后方的红衣探花,审视探究之意毫不掩饰。

风波暂且平息,林霁坐在马背上,表面闲适散漫,甚至还朝着楼阁上的姑娘轻轻侧目示意,引得一片娇羞惊呼。

都言中进士难,一甲更是可望不可及。但谁会又记得某年某月的探花郎姓甚名谁?

多少致仕人都止步于考中所授的翰林之位?

女扮男装踏入风波诡谲的京城官场,前路步步皆是险境。她只求借林家旁枝的探花之名引起那些暗流涌动,撕开当年灭门惨案的虚伪面具,还林家满门清白。

一入宫门深似海,仕途之路更是危机四伏。

恶名也罢、花名也罢!她要的就是这名满京城!

林霁定神看向前方,富贵从来险中求,而她从顶替身份、金榜题名的那一刻起,便再无回头余地。

……

今夜琼林宴上,林探花不服规制策马先行之事早已传遍京城,各部官员都注意到了这位新出炉的探花郎。

不出意外,林霁被灌了个伶仃大醉,被侍女琳琅搀着回府。

一路车马劳顿,她扶着车辙走下马车,晚风带着春夜的凉意,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酒意也醒了大半。

新赐的探花府第朱门紧闭,门前挂着的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映得她绯红官袍上的暗纹忽明忽暗,像极了她此刻起伏不定的心事。

她今日被几人轮流灌醉,接连询问出身之事,看来林家旁枝的身份还不能让这些人放心。

还好她在入京前多次灌醉自己,让琳琅反复盘问她,最终练得喝醉也能咬死自己对林家主支一事毫无瓜葛。

“公子,夜深露重,快些进屋歇息吧。” 琳琅低声劝道,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

林霁点点头,脚步虚浮地踏入府中。

绕过影壁,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株玉兰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挥手屏退了其余仆从,只让琳琅跟着,径直走向书房。

推开房门,她第一件事便是卸下头上的乌纱帽,随手扔在案几上。接着,她抬手解开束腰的银带,伸手在衣襟内摸索片刻,解开了缠绕在胸前的布条。

束缚骤然松开,胸口传来一阵久违的轻松,却也伴着隐隐的勒痕刺痛。

她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镜中的少年郎眉眼清俊,可眼底的倦意与沉郁,却不像二十岁少年该有的模样。

“公子,这是今日琼林宴后,有人匿名送来的信函。” 琳琅端来一杯醒酒茶,递上一封密封的素笺。

林霁接过,指尖触到笺纸粗糙的质感,心头一动。她拆开信函,里面只有寥寥数字:“林家余孽,擅闯朝堂,祸不远矣。”

红色的墨迹淋漓如献血,透着浓浓的恶意与威胁。林霁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酒意瞬间消散无踪。

果然,她刚一崭露头角,就有人盯上了她。

是当年陷害祖父的仇人?还是朝堂上见不得她出头的对手?

她猛地想起白日里谢明璋那双敏锐的眼眸,心底不由得一紧。那位刑部侍郎看似温柔和煦,但绝不是好惹的人,怕是早已对她起了疑心。今日游街的对峙,或许只是个开始。

“公子!” 琳琅神色凝重,又急又切。

“没事。” 林霁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凑到烛火旁点燃。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便将那狰狞的字迹化为灰烬。“此人无论是处于何目的,既只是递信威胁,那么暂时就不会将此宣扬出去。”

“你过会且去问问门房小厮,送信的人长何样?”

琳琅应声欲退,身后却传来一声轻轻对叹息,满溢着茫然与疲惫。

“琳琅,我是不是太急了?”

“为复仇欺世盗名,顶着别人的名字活着,赌上性命入这棋局…… 我真的能走到最后吗?”

她背弃清白做人的祖训,以身入局,以谎立身。

前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琳琅鼻尖一酸,正要开口宽慰 ——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林霁瞬间警觉,厉声喝道:“谁?”

她随手抄起案几上的砚台,快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月光下,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公子,怎么了?” 琳琅也紧张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林霁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庭院的各个角落。刚才的响动绝非错觉,一定有人在暗中窥探。是送信的人?还是谢明璋派来的人?亦或是其他不怀好意的对手?

她见琳琅眼中的担忧之色,叹了一口气,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转头宽慰道:“没事,可能是风声。”

但她心里清楚,这绝不是风声。今夜的琼林宴,她已然成了众矢之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接下来的日子,她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她关上窗户,转身看向琳琅,语气严肃地说道:“琳琅,从今日起,府中戒备必须加强,明日去西市雇几个护卫,日夜巡番看守。另外,密切关注京中各部官员的动向,尤其是刑部谢明璋。”

“是,公子。” 琳琅恭敬地应道。

林霁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案几上的醒酒茶一饮而尽。茶水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冰凉了一片心底。

琼林宴的喧嚣已然散去,京城的夜色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不远处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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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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