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赵明良回来得很晚。我正整理语文作文素材,听到他回来关房间门的声音。我开门看过去,不料赵明良突然又打开门,我俩四目相对。
我有些尴尬,赶忙开口问:“怎么回来这么晚?”
他走出来关上门,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
“说呀,嘉嘉姐哄好没?”我想起他二人吵架的原因,又想起晚上看见卢学一的事情,心下莫名一慌。
“分手了。”他突然来了这一句。
“什么!”我意识到我的声音有些大,怕吵到楼下睡觉的奶奶,赶紧压低了嗓门:“怎么回事,我走之前你不是说你们要去吃寿司的吗?”
“是去吃了寿司,吃完在路上又吵了一架。”他说着,我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提了一盒东西:“没吃完的,给你打包带回来了。”
“好吃吗?”我接过那精美的袋子忍不住问。
“一般。价格虚高了。”他垂着眼帘,语气淡淡的。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刚刚在说什么,盯着他问:“你怎么这么淡定?”不是说分手是很痛苦的事吗。
“没事的,反正过不了几天又会复合。”他示意了一下我屋里的灯光:“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要期中考了,我要准备复习呢。”
他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就是他在才给我这么大压力。我点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回屋。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忍不住喊他:“哥。”
他回头好奇地看着我。我看着他疲惫的脸,突然又丧失了坦白的勇气。
“没事了,你早点睡吧。”
周一的时候,卢学一果真来了学校。同学们看见他被剃得干净的头,议论纷纷。他本就特立独行,现下更是像一座孤岛,无人靠近。
我猜他知道同学们在议论他些什么,只不过他无所谓。
他下课时过来找我,站在我桌子前,又不说话,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埋头背了一会地图,拿他没办法,将做了笔记的课本递给他。
他瞪大了眼:“你给我这个干嘛,我不要这个。”
“下周要期中考试了。”我恶狠狠威胁他:“不想再留一次级就给我好好学习。”
听到留级,他身形一下委顿下来,我正反思刚刚的话是不是说太狠,他已经垂头丧气地拿着我的课本走了。
“你俩关系倒是一如既往的好。”任玉洁说。最近我们的关系和缓了很多,偶尔也能说上几句话了。
“他好歹对我没有恶意。”我目光瞄了一下周围的同学,他们的脸又熟悉又陌生:“拉他一把,说不定能行呢。”
任玉洁沉默了,她今天上课一反常态地没有照镜子。我意外地看了她几眼。
下午准备上课的时候,马笑远突然回头兴奋地看着我:“赵思音,你看今天的新闻没?”
我今天一天手机都关了机揣在书包里。我问他:“怎么了?”
“上次写你家新闻的那个记者出来公开道歉了,还重新写了一篇你的事情。”
我吓了一跳,赶紧掏出手机。老师已经走进来了,眼看就要发现我的手机。
马笑远眼疾手快,将我的手机拿走藏了起来。老师瞥了这边一眼,没有说话,应该是没有发现。
一整节课我都上得心不在焉。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的声音像甩不掉的蚊呐,吵得我心烦。
马笑远敲了一下我的桌子,暗中把我的手机还给了我,没过多久,他又把他的手机递了过来。
我接过他的手机,一时心惊肉跳。
他的手机正是他方才说的那篇新闻。我粗陋扫了一眼,似乎是在解释说我不是私生女,是养女。某企业高管见小姑娘因母亲见义勇为成为孤儿,大发善心收养了那个可怜的小姑娘。
我将手机还给马笑远,心中却闷闷的,好像心上被盖了一块浸湿的厚布,又湿又冷,让人喘不过气。
下了课,马笑远见我神色空洞,有些担心地问:“你还好吧?”
我摇摇头,被澄清了私生女的身份,我应该高兴的,可我却高兴不起来。我自己都没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是怎么回事。
我拿着手机躲进厕所,仔细翻看那一篇报道。他写的不长,我却看了很久。文中有一句话:虽是养女,但与养父一家感情甚笃。
底下评论纷纷杂杂,有的说作者收钱了,有的在还在编排故事。我直接关了机。
正准备出去,听见洗手池有两个女生在说话。其中一个人声音很陌生,我不可能认识她,她却在聊我的事情。她精确地说出了我的名字,说:“她好可怜。”
是了,曾经我站在无数次回家必经的路上,迎面遇见的阿婆伯伯,她们见了我,就是这样看着我,说:这孩子真的好可怜。
我看着米白色的门,突然没了推开的勇气。
下课的时候哥哥一如既往地来接我,意外地是,嘉嘉也跟过来了。
果然如赵明良所说,他俩很快就和好了。两个人说说笑笑的,看起来比往常更亲密了些。我推着自行车,突然好想自己骑车逃跑。
哥哥问我:“卢学一是不是来了?”
还未来得及等我回答,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想不到哥哥这么关心我啊。”
我回头,卢学一单手挎着包,朝这边走来。
他视线略过赵明良,定格在嘉嘉身上。
赵明良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样子,忍不住皱起了眉:“知道自己不受人待见,就离我妹远一点。”
卢学一看着他,歪着头笑了:“知道了,老母鸡。”
赵明良不知道“老母鸡”是什么意思,只感觉这一个词不像在夸他,他正准备教训他几句,卢学一却不接茬,转头走了。
眼见卢学一走远,嘉嘉问他:“那个就是你说骚扰你妹的男生啊?”
“怎么?”
“长得还挺好看的哦。”嘉嘉俏皮地朝他眨眼。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哥哥说:“走了。”
我默默跟上他俩,我骑得慢了些,渐渐地和他们越拉越远。
漫长的红路灯路口,嘉嘉不知和他说了些什么,他侧着头看着嘉嘉笑,我从没见过他笑得那么开心。
忘记过了多少个拐角,赵明良突然停了车,等我慢悠悠骑过去,他皱眉看着我:“怎么回事,怎么骑这么慢?”
嘉嘉漂亮的大眼睛沉默地看着我,我想她知道我的意思,我也知道她知道我的意思,只有哥哥不知道。
“好累。”我无力地解释道。
嘉嘉的家要近一些,我们送她回家后,又一起骑车回家。我忍不住和赵明良说:“你俩以后别来接我了。”
“干嘛,嫌我接你丢人?”
“怎么会,当然不是这个原因。”我说:“我不想当你俩电灯泡。”
“那明天我和她说一下,让她别来了。”
“你发什么神经。”我被他吓到,差点骑到一块石头上:“到时候你俩又吵架,又闹分手,我可背不起这锅。”
我看他没答话,放软了语气:“你放心吧,我和卢学一今天都没怎么说过话,他被卢叔叔关了一周的禁闭,现在老实多了,不会再和那些社会人士勾结了。”
见他不信,我信誓旦旦地说:“要是我再跟着卢学一胡来,我期中期末考试倒退十名!”
赵明良忍不住笑了,他说:“你不会是在为最近学习退步而找借口吧?”
“怎么可能。”我说:“我找借口拿什么我都不会拿成绩开玩笑,好吧。”
反正我说的是“不再胡来”,又不是“不再说话”。
更何况,我知道他担心的不止是这一个原因。
赵明良终于是同意了。我松了一口气。
他又说:“周四篮球比赛决赛了,想不想来南中看。”
上周他因为要过来接我没有上场,我本就对他有些愧疚,说:“去,我一定去看。”
就快到家了,我忍不住问他:“哥,你有看到今天的新闻吗?”
“看到了。”他沉默了一会,安慰我:“就当他们在放屁好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么粗俗的话,诧异地看着他,他看着前方,嘴角也带了一丝笑意:“你可别被他们影响了,好好学习知道没。”
我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嗯。”
家里也没人提起那篇报道的事情,大家都当没发生过,一如既往地吃饭,散步,看电视剧。爸爸今天难得按时下班,或许是太累了,还没到十点就回了房间睡觉。
晚上写完作业,我终于开了机。还好,没什么消息,只三小时前卢学一给我发了一句话。
“兄弟,今天跟你哥一起来的那个女生是谁?”
我咋摸着他的话,暗道不妙。赶紧打了字过去:“咋了,她是我哥女朋友。”
卢学一消息会的真快,就好像他一直在看着手机似的。他回了句:“好。”
我摸不着头脑,准备睡觉,躺下又看见他发:“她好漂亮。”
又滴滴一声:“我感觉我心动了。”
我坐起身,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我抓起手机发:“你是不是在道德上缺根筋?”都说了是我哥女朋友。
“那咋了,你看着吧,他们一定会分手的。”他言之凿凿,不知哪来的自信。
我回想着今天赵明良脸上的笑容,说:“你死了这条心吧,他俩感情可好着呢。”
我等了一会,卢学一没再回消息了。我看着沉默的天花板,熄灭的灯下坠着的水晶在轻轻晃动,折射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我又想起了赵明良那天下午坐在我旁边的侧脸。
第二天下午放学,卢学一站在我座位边看着我,笑得十分诡异,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我问他:“你干嘛?”
“咱一起回家吧。”他笑容异常谄媚。
“我骑单车。”我委婉拒绝。
“我也买了辆单车。”
我意外地看着他,他居然敢和他爸要钱买单车。
“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回家?”我怀疑地看着他。他扭捏地说:“想多和你聊聊天。”
我想起昨天已和哥哥说好从今天起他不再来接我,那么嘉嘉估计也不会来。我忍不住撇嘴:“你说的哦,我是无所谓。”
我看着卢学一推着车屁颠屁颠地走在我身前,又满怀期待地在门口的人群中找寻,找了半天,他回头哀怨地看着我。
“你哥今天怎么没来。”
“是不来啊,他很忙的好不好。”我看着他:“以后他都不来咯。”
眼看他要闹脾气,我佯装惊讶道:“你不是说想和我多聊聊天的吗?”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一双眼委屈地看着我:“你故意的。”
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他跟前憋住了笑意,推着车越过他身边:“回家咯。”
我默默骑了一会,扭头才发现他跟了上来。就是整个人面如土色,没精打采的。
我提醒他:“我哥是南中的。”
“我知道,我认得他校服。”
“我的意思是,他的学校和我们只隔了一条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他调转了方向:“谢了兄弟。”
他骑得飞快,虎虎生风,我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身侧车水马龙,我突然感到一阵惶恐。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