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冥冥,天色衰败。
死城一般的长街两边野草横生,屋舍倾榻,破败的景象配不上三月的好春意。
青石地砖上,灰尘纷扬,纷纷沾扑到一个穿着黛色衣裳的姑娘身上。
姜黛意停在一所屋舍前,伸手敲门。
破旧的木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一个八岁左右的小童。
小童见着是熟人,连忙将人拉进屋内,仿佛外头有什么洪水猛兽。
屋里地上的茅草上坐着一个老者,浑身血污,他是云钦的下属,这次去打探消息受了伤。
老者见到自家公子没来,来得竟是公子的妹妹,惊讶道:“你兄长怎么没来?”
进来的姑娘玉软花柔,如城池外浅淡的春山,般般如画,姜黛意眼眸微动,声线轻柔如春花拂面。
“兄长受伤了。”
老者闻言有些紧张,问道:“公子何故受伤?严重吗?”
“自然严重。”另一道男子声音传来的同时门外又进来一人,着黑衣,戴面具,老者脸色凝住,是天阙的刺客。
几乎是一瞬间,老者便反应了过来,不敢置信地看向姜黛意,难怪这几日云家总是遭到无夜天阙的刺客针对,公子的这个妹妹是冒充的!
“你们对公子做了什么?”
“不对,”老者想起,自家公子向来算无遗策,又顿觉不可能这般容易被算计,反问姜黛意:“你是不是被胁迫了?”
“我没有被胁迫,只是我不是云家的女儿,要怪就怪你们家公子找错了人。”姜黛意笑得极致温柔,她的声音也柔和无比。
这话一出,老者倒是不再讶异,面色反倒沉稳起来。
窗外的风袭进来,明明是三月,可依旧冷冽。
姜黛意一时默然,准确来说,她既不是云妡,也不是姜黛意,只是意外穿越的倒霉蛋而已。
十四年前她穿成尚是婴儿的姜黛意,才会走路时被天阙从家里抢来,他们家本是江南富商,但钱财却被洗劫一空,父母被软禁,从此被控制。
不止她,听话且能成功扛过那些训练活下来的幼子,其家人便会留下当成人质,不能的话便会被一起杀掉。
她这个世界的家人自然也是人质,原本她一开始很害怕,想过逃跑,想过不顾原身家人的死活,但终归良心难安。
而七年前偶然一次机会她被送到云钦身边,成为云钦的妹妹,为天阙探听云钦的情报。
她看起来是为天阙办事,但她真正的目的,是想利用云家的势力扳倒阙主,让她和家人彻底脱离那个惨无人道之人的控制,这次暴露身份,也是迫不得已。
云钦近些年的势力越来越大,足以抗衡天阙,只是缺少一个灭掉天阙的契机。
姜黛意原本想过自爆身份与云钦合作,但后来发现,这可能会让她腹背受敌,索性放弃。
穿越已经很倒霉了,总不能倒霉到连安稳的生活都没有吧?
回不回得去慢慢想办法,起码目前来说,她要自由平安。
“陆爷爷,您不要害怕。”
姜黛意笑得像琼玉山头最柔软的一朵花,说话时唇边总挂着一抹和煦的浅笑,她近些年连性子都和那个兄长很是相似,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我不会伤害您和阿玉弟弟。”姜黛意的视线似乎在不经意间看了一眼方才开门的孩童。
那孩童感知到危险,下意识往老者身边靠了靠。
老者脸色凝重:“云妡,这些年云家人对你如何大家有目共睹,你的兄长更是视你如珍宝,既然你如今过得很好,又何必想着过去的事情,回到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姜黛意微微一笑:“谁说我要背叛兄长?”
背叛他不是助天阙削弱云钦的势力吗?她还指望着借云钦这把刀除掉阙主这颗毒瘤。
不知不觉间外头的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朦胧的月光透过破开的窗牖打进来,促使暗淡的屋内稍微亮堂起来。
刺客有些不耐烦:“速战速决!”拖得越久越危险,他有些不安。
天阙探子传来消息,说云家有一桩消息对天阙很重要,命令姜黛意配合,纵然暴露她的身份也要得到消息的内容,所以才会有现下这一出。
姜黛意缓声道:“陆爷爷,消息是什么?”
老者看着面前的少女,惋惜叹道:“这个消息你应当不想知道,你为天阙办事无异于与虎谋皮。”
“哪儿来得这些废话,直接杀了,搜他身上。”刺客一刻都等不及,说话的空当便想动手 。
短刃刺向老者面门,光线暗沉的屋内人影移动,须臾,几人的鼻翼隐隐嗅得几分血腥气。
姜黛意不知何时挡在老者前面,短刃刺中了她的肩膀。
刺客微微一惊:“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姜黛意淡淡反问,“他天生过目不忘,屡屡传递消息皆无实物,杀了他,你怎么得到消息?”
刺客抽回短刃,鲜血很快浸透了姜黛意黛色的衣裳。
姜黛意毫不在意伤口,转头看向老者:“陆爷爷,您别忘了阿玉不会武功。”
这是要拿阿玉威胁陆赵了。
陆爷爷扯过阿玉护在身后,然后开口商量:“好,我说,不过你不可以伤害阿玉的性命。”
姜黛意点头。
老者道:“这次的消息,有些特别。”
刺客:“长话短说。”
云钦多疑,稍有差池被他回过神来,云家的人怕是会追过来。
老者睨他一眼:“这次传往云家的消息是云妡姑娘七岁前的经历。”
刺客闻言一愣。
姜黛意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七年过去,她的身份在云家眼里还是存疑。
她顿时有股不好的预感,问道:“这是云家的意思,还是兄长的意思?”
老者道:“自然是公子的意思。”
姜黛意唇边柔和的笑意微散,而她旁边的刺客,每每闻此大名也是心惊胆颤,不可自抑的头皮发麻。
身为天阙的刺客,与云钦过往对上的每一次,都会被他暖玉春风一般外表下的狠戾手段对付得毫无还手之力,只有仓惶逃窜得份儿。
这么多年,若不是姜黛意潜伏在云钦身边,滴水不漏地传递消息,天阙怕是难以抵挡如此劲敌。
“所谓重要的消息,不过是引蛇出洞的计策。”老者每说一句,姜黛意和刺客的脸色便沉下一分。
“包括现下你们以为云公子重伤无法前来,也不过是计策中的一环,再有一炷香的功夫,他约莫就到此地了。”
“姑娘自露马脚,约莫也在公子的意料之中,否则他也不会有此试探的计策。”
“正是因为公子始终无法确定你的身份,所以,此刻我才会装作重伤引你暴露。”
原本重伤无法站立的老人,忽然毫不费力地站了起来。
姜黛意后退一步,一直胸有成竹的笑意此刻有些凝固在脸上。
刺客亦是不敢轻举妄动,警惕地盯着对面的人,老者练武多年,内功早不是一般年轻人可比,十个他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刺客看向身旁的姜黛意,除非解开姜黛意被封住的内功,“看来今日要脱困,只能委屈姑娘了。”
迟来的春雨倾泻而下,急促强烈的马蹄跑动溅起一路泥泞,十数只马匹停在小郡城内的一间屋舍前。
为首少年面如冠玉,神清骨秀,虽看着未及弱冠,但举止沉稳淡然,难掩气度,他衣上染雨,腰间绦带翻飞,下马后大步向前跨去,身姿隽雅。
春雨洗掩不去屋内传来的血气,以及他那妹妹惯来所用的琼花香。
云钦步伐微顿,剔透如玉的温柔浅瞳情绪百转,下一瞬,毫不犹豫地推开那扇屋门。
几乎是开门的一瞬间,一柄短刃迎着云钦的面门飞刺而来。
云钦侧身避开,素玉般指骨硬夹住刃身旋身卸去短刃的刺来得力道,眉眼无波无澜。
刺客借云钦后退空隙顷刻间与他擦身而过,当视线对上那双温润却近妖摄人的浅眸时还是下意识心下一惶,后而飞速消失。
刺客轻功了得,云钦只隐约看见他身上似乎还有另一抹黛色。
妹妹的颜色。
云钦眼眸暗下,同时屋内传来阿玉的提醒:“他劫走了妡妡姐姐,快拦住他!”
一声春日惊雷,震得人心里发慌,大雨覆在面上只觉无比阴凉。
姜黛意被刺客同伙带着全速往前逃窜,风雨扑打得人身上愈发湿冷难受,真倒霉,穿成个刺客,三天两头做任务,还老失败被同伙劫持。
“你要带我去哪儿?”
依照她对云钦的了解,这样跑根本无济于事。
刺客将云钦视作洪水猛兽,生怕被追上一命呜呼,此时根本没空回答姜黛意。
“你别说话。”
“她问你要带她去哪里。”
果然,下一刻人便鬼魅般追了上来,云钦温柔清冽的声音如春风化雨般融进人耳膜里,同时数道暗卫的身影将逃窜的二人团团围住。
姜黛意被风雨扑得有些睁不开眼,她抹了一把脸,狼狈地抬眸看去。
雨雾中的少年姿态从容,手中捏着一把水墨伞,隽玉一般的双目轻缓对上她的视线,与记忆中一贯的云淡风轻之态重叠,年复一年以极尽温柔之相,将伤害她的人尽数拔除。
她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想想以后身份被揭穿的后果,她就直打冷颤。
云钦瞳眸温和,如玉面庞上没什么情绪,这乱世凶年、八方风雨,他以身为伞,以骨作柄将她护在羽翼下多年,今日自然也不会任由一个刺客将她带走。
他无声笑笑,似乎对于刺客方才在屋舍的偷袭毫不在意,只直直看着姜黛意身上那抹明显的血渍,语气愈发温和,“来者是客,跑什么?”
他言笑晏晏,对刺客的态度仿佛对远道而来的客。
紫苔绿荇,林间雨雾氤氲。
这场无声对峙的境况下,唯有执伞的少年从容不迫。
当云钦向鬼一样追上来的时候,提着姜黛意脖颈子的同党已经想好怎么利用她来威胁云钦脱身了。
毕竟死道友不死贫道,落在云钦手上,不如原地圈坟!
姜黛意被刺客攥着命门,暗道不好,她一如既往地伪装,眼眸柔弱地看向她的兄长云钦,一副楚楚可怜不明境况的模样。
“兄长……”
云钦远远看着少女,她像是被吓得樱红娇唇控制不住地发抖,可这边她却只是怕被少年看出端倪,故意作出害怕之意掩饰,实则不动声色地提醒刺客,
“你别冲动,你将另一桩情报带回去也足够将功赎罪了,相信我你死不了。”
刺客此时若不伤她直接跑,她打打配合说不定还能帮他跑得脱,如果用她来威胁云钦,估计会被暗卫砍成八百块。
刺客不敢轻举妄动,姜黛意不动声色:“按我说得做。”
云钦离得远听不清姜黛意在说什么,但依然注意到少女唇上幅度极小的动作。
他眸色如遇光的暖玉,变幻得更浅透几分,后而缓步向前,姿态极为隽雅,像一个耐心且柔和随性的猎人,随时引诱着猎物入套。
“吾妹平安,阁下也可相安无事。”
刺客心里发怵,头皮发麻,不由自己地退后一步,他掐住姜黛意的脖子试图威胁那浑身透着深不可测气息的少年,“别动!”
云钦眉眼轻抬,依言停下脚步,极为儒雅又好商量的模样。
下本接档文《难窃春光》小小祈愿一下收藏,鞠躬感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