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粉笔灰在光柱中静静飞舞，下课铃声的回音似乎还萦绕在空气中。
“孙尧！一会来我办公室。”
英语老师朱红的嘴唇上下一碰，说完这话也没抬眼，不紧不慢地吹了口气，呷了一口保温杯里冒着的热茶。
她利落地抓起课本和教材，夹在胳膊底下，黑色的西装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干练的弧线。平底高跟鞋哒、哒响了两声，人已下了讲台，随着讲台桌被她顺手一拍发出的轻响，孙尧的哀嚎紧接着爆发出来。
“嗷——不要啊老师——”
万泽州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写着英语试卷，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要笑不笑的弧度，那抹笑意让他原本清冷的侧脸瞬间柔和生动起来。
陈晓雾被孙尧的魔音贯耳吵得直皱眉，忍不住抠了抠耳朵，没好气地扯扯他的校服袖子：“别叫了！鬼哭狼嚎的，老师还在门口没走远呢！”
孙尧闻言，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瞬间收声，还不忘瞪了几眼周围正在偷笑的损友。他猛地抓住陈晓雾的手腕，瞬间换上一副苦瓜脸，眼神哀怨得像是被全世界抛弃：“晓雾！你难道就不担心我吗？不可怜我吗？我的心，拔凉拔凉的啊！”
陈晓雾木着一张小脸，试图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攥得紧紧的，只好淡淡地吐出一句：“没有。一点儿也没有。”
“你…你！”孙尧难以置信地摇着头，顺势把陈晓雾另一只正在挠头的手也抓了过来，双手手腕被他轻易地并在一起握住，腕骨上那只翠绿的镯子随着动作晃呀晃。
“你好狠的心！陈世美！我就是那苦命的秦香莲啊啊啊！”说着说着，他竟掐着嗓子，抑扬顿挫地唱了起来。
陈晓雾挣脱不开，只能偏过头逃避这鬼哭狼嚎的“孙香莲”
陆朝明接收到陈晓雾投来的求救眼神，收起看戏的笑容，上前一步，一把推开戏精上身的孙尧，顺势将陈晓雾搂进自己怀里，下巴微扬，一副仗义执言的派头：“孙香莲，你就放心地去吧！汝妻子，吾自养之！”说完，她，低头笑着用指尖勾了勾陈晓雾的下巴。
陈晓雾立刻戏瘾大发，配合地抬起脸，做出一脸娇羞状依偎在陆朝明怀里，还无辜地眨了眨眼，望向孙尧。
孙尧夸张地捂住心口，嘴巴张成O型，踉跄着后退两步，一下子撞在课桌边上。
一旁的万泽州默默地将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分，眼观鼻鼻观心，一点眼神都没分给这场闹剧。
孙尧见状，更是戏足，做出一副心碎欲绝的样子，扶着墙，一步三回头地“飘”向了办公室。
等他身影消失，陈晓雾才从陆朝明怀里直起身，有点担心地往门口望了望：“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能有什么大事？”陆朝明又把她搂回来，笑着敲敲她的额头，“有事更好！让包青天……啊不是，让老师好好训训他，他才能更用功！”她凑近陈晓雾，压低声音，促狭地眨眨眼，“某人不是还想和谁一起考同一所大学吗？”
陈晓雾的脸唰一下红了，猛地扑回陆朝明怀里，声音闷闷地传来：“什么啊！你别瞎说！”
“我瞎说了吗？”陆朝明笑着松开她。
陈晓雾抬起头，面对面看着陆朝明，表情异常认真，一字一句地说：“你才是我要一起读大学的第一人选！”
正在写题的万泽州笔尖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耳廓微动，随即又恢复了书写的速度，只是头垂得更低了些。
快打上课铃时，孙尧才像被吸走了全部精气神，软绵绵地拖着步子挪回教室，咣当一声瘫倒在课桌上，生无可恋。
陈晓雾抿了抿嘴，凑过去低声问：“没事吧？老师……训你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戳了戳孙尧垂在课桌外的手背。
孙尧像是瞬间充上了电，一把抓住那只作乱的手，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气若游丝：“不太好……法海说了，下次月考英语排名不进步10名，就要我好看……”说完，又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发出呜呜的假哭声。
陆朝明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大手，把陈晓雾的手解救出来，抱臂问道：“那你怎么想的？”
孙尧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燃烧着短暂的斗志：“我想奋发图强！重新做人！”
陈晓雾在一旁非常给面子地轻轻鼓起掌：“励志！”。
“具体打算怎么做？”陆朝明抱着手挑眉。
“额……这个……”孙尧的气势瞬间瘪了下去，挠着后脑勺，眼神开始飘忽。
“你不会是随口说说，三分钟热度吧？”陆朝明轻飘飘地补了一刀。
“怎么可能！当然是真的！”孙尧立刻硬着脖子反驳，却不敢回头看陈晓雾瞬间瞪过来的眼神。
“问题是……”他着急起来，习惯性地抖起腿，“……怎么学啊我！”话没说完，就被陈晓雾一巴掌拍在腿上，治好了他的抖动。
“我给你补。”
一个清澈平静的声音响起，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三人齐刷刷地看向声音来源。万泽州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笔，转过身来。
午后的阳光恰好掠过他额前微卷的发梢，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通透而专注。
孙尧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鹌鹑蛋：“我的娘嘞！老万！你这话说的，跟霸道总裁一样‘女人，我来解决’！简直帅呆了！”
他感动得张开双臂就要扑过去，被万泽州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按住了脸，阻挡在一臂之外。
孙尧把脸上的手扒拉下来，依旧感动涕零：“ 万万～你拒绝我！我也嫁定你了！以后我就是万家的人！”
陈晓雾不忍直视，撇过脸。孙尧得寸进尺的拍了拍后桌：“我这边两个姐妹能文能武，给你家做打手。”
陆朝明食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课桌。
孙尧像触电一样，瞬间弹回自己的座位，小声哔哔：“开个玩笑嘛……活跃下气氛……”
陈晓雾睁大了眼睛认真盯着万泽州的表情确认：“真的吗？学神！你真的愿意给孙尧补课？”
“嗯。”万泽州睫毛轻颤，点了点头，“我们四个人的优势科目正好可以互补。”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孙尧不解地歪着头：“互补？老万你还有短板？哪科要补？”他实在想象不出学神还有不会的。
万泽州垂着眼，看着自己的笔尖，语气平淡无波：“小时候语言环境不是中文，我的语文阅读和作文……逻辑和修辞方面不是很好。”说完，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轻轻地扫过陆朝明。
孙尧和陈晓雾瞬间恍然大悟，动作极其同步地齐刷刷扭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语文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尤其是作文次次都被当范文印发的陆朝明。
感受到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陆朝明眉心一跳，抱着手臂没说话。
孙尧立刻嚎了起来，试图去抱大腿又被陆朝明眼神制止：“陆姐！陆大学霸！没你我们可怎么办啊！我们这个家不能散啊！”
“孙尧！你还不老实！嚎什么呢！”
一根白色粉笔精准地飞越半个教室，“啪”地击中孙尧的胸口，打断了他试图蹭向陆朝明的路径。班主任站在门口，恨铁不成钢跺了跺脚。
在孙尧忙不迭的求饶声中，陆朝明看着万泽州，万泽州有一双清澈专注的眼睛，此时正带着期待瞧着自己。
陆朝明神情淡淡地说了句：“好。”
“耶斯！”孙尧高兴得忘乎所以，挥了下拳头。
“耶你个头啊！孙尧！被骂你还耶耶！你现在很开心是吧！”班主任怒极反笑。
“冤枉啊老班！我是为即将到来的光明学习之路喝彩！”
“抄《琵琶行》30遍给我！”
“老班！”
“再说一句100遍！”
一节课就在孙尧生无可恋的表情中度过了。或许是看他今天确实受了打击，陈晓雾难得地没有对他横眉冷对。
这反而让孙尧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甚至凑过去求陈晓雾给他一巴掌让他恢复正常，结果只收到陆朝明一个大大的白眼，和万泽州欲言又止、仿佛在看什么奇怪生物的眼神。
放学铃声像是解除了所有束缚，校园瞬间沸腾起来。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混杂着青草和湿泥土的气息。天空中一道绚丽的彩虹悄然架起，跨越了整片操场。
篮球场上，孙尧一个利落的三步上篮，球刚脱手，眼角余光就瞥见了那抹七彩斑斓。他猛地刹住脚步，也顾不上捡球了，兴奋地“哇塞”一声，转身就朝场边正在练题的万泽州跑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老万！别写了！快看！彩虹！”孙尧语气激动，不由分说地拉着有些茫然的万泽州，穿过喧闹的人群，冲向正在操场边缘举着手机对准彩虹的陆朝明和陈晓雾。
“晓雾！朝姐！天降祥瑞啊！”孙尧气喘吁吁地停在她们面前，脸上还挂着汗珠，眼睛亮得惊人。“咱这学习小组第一天正式成立，老天爷就送彩虹！这说明什么！”
陈晓雾放下手机，很给面子地笑着接话：“说明什么呀？”空出手掏出校服兜的纸巾递了过去。
“说明咱们必定旗开得胜！这是好彩头！大大的好彩头！”孙尧接过纸巾在脸上胡乱的擦。“来！机不可失！咱四个必须拍个大合照纪念一下！”
陆朝明闻言，从绚丽的彩虹上收回目光，唇角微扬，觉得孙尧这说法虽然夸张，却也不无道理，点点头。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她下意识地偏头，恰好撞上万泽州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捋了下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避开目光。
“等着！我找个摄影师！”孙尧眼尖，立刻发现了刚从足球场下来的邱盛阳，一个箭步冲过去搂住人家的脖子，“兄弟！帮个忙！先别踢了！给我们四个拍个大合照！要拍全彩虹那种！”
邱盛阳也是个爱热闹的，爽快答应。这下可好，原本四个人的小团体很快吸引了更多同班同学。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
“光我们拍多没意思！”
“就是！大家一起拍啊！”
“来来来，彩虹底下，咱们班来张大的！”
不知谁喊了一句，立刻得到响应。大家嘻嘻哈哈地迅速在彩虹下的草地上挤作一团，做着鬼脸，喊着“茄子”，邱盛阳和其他几个同学忙着找角度，记录下这青春洋溢的一刻。
拍完照，大家意犹未尽，干脆三三两两地坐在柔软的草地上。
邱盛阳一脚把滚到脚边的足球精准地踢进球门，朗声笑道：“干坐着多没劲！玩点啥吧！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孙尧立刻看向自家学习小组的成员——陆朝明打着哈欠，陈晓雾一脸期待，万泽州则带着点好奇打量着迅速围坐成圈的同学们。
“OK！”孙尧代表小组投下赞成票。
处在青春年少的少男少女，话题绕来绕去总也离不开那些朦胧的心事。“喜欢谁？”“有没有好感对象？”“谈过几个？”
一轮又一轮或大胆或羞涩的真心话下来，气氛被炒得越发火热。
几轮过后，有人觉得光是说不够刺激，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一叠卡片：“来点劲爆的！大冒险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
“来来来！怕你啊！”
卡片上传阅着，上面写的挑战千奇百怪，引得阵阵起哄。这对于万泽州来说是新鲜体验，他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卡片，又看看周围兴奋的同学。
陆朝明注意到他细微的神情，以为他不适应，便微微倾身，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是不是有点吵？不想玩的话，我们就找个借口先撤。”
温热的气息夹杂着女孩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清爽味道，轻轻拂过万泽州的耳廓。他侧过头，对上陆朝明近在咫尺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万泽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她，眼神异常专注和认真，声音不大却清晰：“想玩。”
陆朝明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微微一愣。
“呃，想玩那玩吧。”陆朝明干巴巴说了一句就转回头，专注地看向圈中央，手指无意识地揪了一下地上的草叶。
“来了来了！劲爆的来了！”抽到卡片的吴昊大声念出，“请对你左边第三位的人，手牵手跳一支华尔兹！并录起来发朋友圈配文‘爱就爱了’！”
抽中的人正是孙尧。他数了半天，左边第三位——是正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装死的邱盛阳！
邱盛阳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弹起来，不可置信地又数了一遍，最终一脸天崩地裂的表情。
在全体同学的爆笑和起哄声中，他被孙尧硬拉起来。孙尧本来还有点别扭，一看对方那副“赴死”的痛苦表情，反而来了兴致，对着手机彻底放飞自我，扭腰摆臀，拉着生无可恋的邱盛阳“翩翩起舞”。这还真的被两人当场编辑朋友圈发了出去。
气氛瞬间被推向**。
又热闹了几轮，笑声几乎要掀翻天空。
然而，当轮到万泽州抽牌时，热闹的气氛像是被轻轻戳破了一个口子。他抽出卡片，只看了一眼，便抿紧了嘴唇，沉默下来，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红。
“是什么是什么？” “抽到什么了？快看看！”大家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
离得近的邱盛阳凑过去，小心地掀开他捏着的卡片一角，看清后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提高了音量：“哇靠！这谁写的牌啊！劲爆过头了吧！‘与在场的一位异性开启一个月的恋爱，并共同完成情侣必做的一百件小事，定期发朋友圈！’”
陆朝明感受到周围的窃窃私语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定格了。她听着邱盛阳夸张的朗读声，目光落在万泽州绷得有些紧的背脊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份沉默本身就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孙尧见状，赶紧打着哈哈想圆场：“哎哟喂，这玩的太大了，不算不算！换一个换一个！”
但之前受过“惩罚”的几个同学不乐意了，尤其是刚才被“深情共舞”的邱盛阳，起哄道：
“别啊！凭什么到学神这就特殊？”
“就是！玩不起吗？”
“这算什么惩罚？简直是福利吧！”
“都是同学，开玩笑也得讲基本法吧？得愿赌服输啊！”
“就是因为是同学，才更要讲诚信吧！”
“选谁啊？谁愿意啊！”
“学神闭着眼选一个吧！”
七嘴八舌的声音将万泽州包围，他依旧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卡片，既没有顺势答应，也没有随意指一个人来化解尴尬。
陆朝明看着他被众人指指点点的样子，心头莫名地窜起一股火气。
那点因为卡片内容而产生的微妙别扭也被压了下去。她忽然站起身，几步走过去，拨开那几个吵得最欢的男生，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