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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丛善他们最后分别被判了应有的刑罚,沈祈生的监护权先是转移到她们小姨的名下,最后等到沈余离十八岁时,监护人再变为了她自己。
时光飞逝,一年半载如白驹过隙,这次没有休学留级的沈余离,和她以前的朋友们一起来到了高考前夕。
原本吵吵闹闹的班级变得安静,头顶上距离高考只有最后五天的倒计时鲜红醒目,教室里随时都能刷新出各科答疑的老师,最可贵的是,沈余离和宋未海这两座大佛也不继续抄数学作业了,老老实实地自己做题去直面那惨淡的分数。
“不错,至少你们俩及格了。”方舟在发数学考试的时候说,“考前多看看错题多拜拜佛,说不定数学就能变成百岁老人了。”
“谢谢!”宋未海拿到数学卷子时感动得泪流满面,“等小鱼过来我就告诉她。”
这时沈余离正在后柜上给其他同学讲地理:“你看地图这里是东北信风带它不是东南啊,回去再把季风环流背一下肯定要考,还有你,不是所有都是背斜成山向斜成谷的,这里它受到挤压不易被侵蚀,堆积形成的向斜山;安第斯山脉是由南极洲板块和北美洲板块挤压而成的,这道题上周小白卷刚考过再回去看……”
宋未海回头瞟了一眼,由衷地赞美道:“我家小鱼真厉害。”
“哎,这就你家啦?”方舟揶揄着,“高考结束后有很多时间好好看看你女朋友,现在还是先学习吧,小宋老师。”
“暧对了,舟舟。”宋未海放下数学卷子,突然起身,“你跟我来一下。”
方舟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跟去了。
他们教师在走廊最尽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处没什么人的拐角处,宋未海背对着方舟,替她挡了下,随即从口袋里拿了一张卡递给她。
方舟定睛一看,脑袋突然唰的一声空白:“这是——”
“这是我和小鱼共同的想法。”宋未海不由分说地将卡交给她,“我们自己都有攒钱,所以对自己来说不会造成什么负担,这个钱……是借给你的,但是我们都希望等你工作了之后再还给我们,所以不着急,不要让自己压力太大了,注意身体健康。”
这个钱并不是谁带着谁一起凑的,而是两个人几乎同时有的想法,宋未海自己平时不花的压岁钱都攒着,虽然远没到支持一个人经济独立的程度,但是也能填上两个学期的学费,沈余离拿出自己以前受到的抚养费填补了剩下的一半,凑齐了方舟两年的学费。
借这个说法是沈余离提出来的,她说那件事发生之后,方舟也许会对有相似性质的情形感到戒备甚至应激,所以凶猛到看似透支一切的倾囊相助,不如点到为止地留有一些余地,这样,她或许就不会感到压力很大。
“这句话是小鱼说的,我代为转达,她说,你拿走这张卡的条件只有一个,”宋未海认真地看着方舟,“希望你好好地对待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都是最重要的事。”
并非所有人都拿到了接下来的剧本,有些劫数依然会如期爆发,但这次当他们站在一起,或许一切又会在冥冥之中变得截然不同。
“沈余离真的是……”方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仰头,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我都要当你的情敌了,宋未海。”
宋未海的表情立马由温柔变得警惕:“哎这个不行。”
“开玩笑的。”方舟眼眶泛红,却依然没让眼泪流下,“谢谢你们,遇到你们,我很幸运。”
夏天的窗外已经有了蝉鸣声,婆娑树影,就盘桓于他们的脚底。
宋未海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人们都说真爱降临时,时间静止,可是他却不这么觉得,当他遇到沈余离时,他的时间,才开始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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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沈余离正抬手给自己扇风,“你给她了吗?”
“给了。”宋未海拧开一杯冰汽水给沈余离递过去,次拉水汽中橙子味满溢而出,“您歇会儿沈老师,喝口水,这时候就不要看数学和地理了,背点语文什么的,你《过秦论》背熟了吗?”
“……管人的男朋友不能要。”沈余离喝了两口水,冷冷地给他下了判决书,“我们先分手,高考结束再复合。”
“搞高考生的心态是不道德的。”宋未海趴桌上,满眼笑意地看着她,说出来的话却并无一分爱意,“锄耰棘矜的下一句是什么?”
沈余离边喝水边含糊不清道:“非铦于钩戟长铩也。”
宋未海继续追问:“前面那四个字怎么写?”
沈余离抬头望天三秒,最终认命低头去翻语文书。
“背吧背吧,默写可有六分呢,一分一个操场,六分就是六个操场!”宋未海俨然一副语文老师的样子,“背完晚上就可以开开心心去喊楼了,加油吧小鱼!”
蓬山三中的校方在高考前害怕同学压力太大,在放高考假前特意设置了喊楼的环节,这让一向紧绷的班级里突然变得沸腾起来,虽然大家每天都在书海和各种错题中鬼哭狼嚎,可是这么一群人为着一个目标并前作战,彼此竞争又互相帮助的一年,可能往后余生就再也不会有了。
所以就连宋未海和沈余离这样不太凑热闹的人,也没有想要错过这次的活动,沈余离在提前和盲校打好招呼后,决定放学后留晚一点儿再去接妹妹。
这天里大家都难得的提起精神,显得有些雀跃,连做作业和订正错题的劲头都更足了一点,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太阳落山。
等到晚上八点天完全黑透时,学校的走廊上已经挤了成群结对的高三学生,每个班级都发放了一箱荧光棒,和半条手臂一样粗,只要摁开开关,荧光棒就会亮起不同的颜色,大家人手一个,还没等正式开始,就已经有人在拿着没开灯的荧光棒挥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于一点——三楼的广播室。
所幸广播站的成员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十分钟过后,每个班级的广播发出了几声杂音,紧接着就是播音员开始念广播词的声音:
“距离高考,还有五天,自开学以来,全体高三同学都奋力拼搏,永不言弃,一路挥洒的汗水,都化作你们成长中的足迹,高考前夕,我们特此设置了喊楼的环节,希望大家能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释放掉积压在心中的压力,以最轻松最自信的状态走上考场,在这里祝同学们金榜题名,前程似锦,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
广播员的话音落下,吉他声缓缓响起,《晴天》的节奏在学校的各个广播中回环穿梭,音乐声震耳欲聋,人群中有将荧光棒打开,彩色的光道顺着它运动的轨迹留下斑斓残影,声浪骤然汇集澎湃,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峰!
宋未海和沈余离没有去人挤人,他们俩并排坐在更高楼层的台阶上,一个远离人群但能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地方,看着同学们整齐划一地开始挥动荧光棒。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歌声伊始,有同学开始陆陆续续地跟唱,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里面有人走调、有人破音,大家却都在声嘶力竭地用最大的音量加入了合唱,这般磅礴的气势甚至将原唱都压了下去,若隐若现的吉他声伴随着数百人声咬字清晰的合唱,把现场的气氛完全点燃!
沈余离和宋未海所在的四楼楼梯平时是老师办公室,没什么人来,但即便这样,大家兴奋又高亢的歌声他们也能够听清,
这时,宋未海突然扯了扯沈余离,小声对她说:“小鱼,我想让你,看个东西?”
漫天呼声中,沈余离转过头来看他:“嗯?”
大合唱的分贝一波盖过一波,宋未海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东西,色彩柔和,光泽锃亮,即使在黑夜中,沈余离也能认出那个东西。
那是一支陶笛。
广播中播放的歌曲没有暂停,并没有给她机会多加思考。
“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等到放晴的那天,也许我会比较好一点——”
唱到这两句时,宋未海将陶笛放在嘴边,却没有吹,似乎在等下一个小**,直到“点”字的尾音落下时,沈余离听到宋未海在轻轻吸气,然后按在两根手指轻轻按在陶笛十二孔上。
从前从前——
——有个人爱你很久。
陶笛的音色完全不同于吉他,更加的悠扬和厚重,好像收集了夏夜所有的风声,再把它们酿造得更加醇厚,一段旋律紧接着一段旋律,连绵不绝余韵悠长,如过说吉他一个一个蹦出的音符就像人类的心跳声,那么陶笛就是把时间中从未阻断的交集、暗恋、感激全都变成一条没有尽头的长河,源源不断地向前流淌。
笛声被无限放大,穿透了所有人声占领了二人的耳畔,喧嚣声像被隔离在玻璃罩后,变得更加遥远和模糊,眼前依然有光棒在挥舞,黑夜中这莹莹光火,就像数百道划破天空的流星,所有的美好的愿望,都被储存在这一副盛景当中。
就算四季轮转,冬季终将到来,但那般艰难困苦的寒冷,却永远不会再临。
一曲结束,宋未海轻轻放下陶笛。
然后在一片光海中,他听到沈余离一字一句道:
“我也爱你。”
2023.8.21-2026.2.4
-正文完-
1.歌词来源周杰伦的《晴天》
2.“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刘禹锡《送韦秀才道冲赴制举》
———以下是后记———
大半夜失眠,来补一下小凛冬的后记。
这篇文从高一开始有了灵感,高二开始动笔,直到大一下学期我把它正式完成,过了近乎三年的时光,上一次我在完结文的文后写后记还是十六岁,如今再去翻,已然感慨万千。
完结凛冬前还写了两篇文,一篇《文物》一篇《蝴蝶》,写文物的时候我因为焦虑在不断地请假,写凛冬的时候我完全可以说自己心情差劲已经到了生病的地步,前段时间我还在小号里慨叹,人生那么长,十六岁时的《蝴蝶航线》,或许已经是我最后一篇抱着纯粹的幸福而写出来的小说了。
《无凛之冬》动笔的初衷源于我的现实,我高中所在的班级老是有很多造谣的事情,有些男生会拉群对各种女孩儿进行点评、拉踩甚至辱骂,让当时的我对校园欺凌的认知产生了变化,那一刻我发现,好像并不是把一个人堵在角落里无尽地殴打才叫霸凌,当有人带着审判和恶意去凝视他人、当有人试图用窃窃私语和无端生事压缩着他人的正常生活空间时,似乎也是一种隐形的暴力。
我对这样的事情感到气愤,但我无法改变所有人,我没有站出来叫停的勇气,所以我又时常感到痛苦,只能将各种各样的愤恨和厌恶发散到我的作文里、随笔里、小说里,在这时,我觉得我是正义凛然的。
不过后来,我的想法发生了变化。
我这个人,非常害怕和别人发生冲突,非常害怕被别人误解,可以说这样的内耗与敏感,已经发酵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简而言之,是一种强迫症。
高二的时候我特别害怕被杀掉或者死掉,一直不敢出门,所以在频繁请假;高三的时候我害怕自己不受控地说一些奇怪的话或者发可怕的消息,我需要咬着自己来勉强确保自己能自控,所以在那个最需要考试状态的阶段我常常无法考完一整场考试,我还会幻听别人在背后议论我,反复地问其他人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大一的时候我陷入了对自己疯狂的审判中,常常突然担心自己过去做了非常恶劣的事情却毫无记忆,然后这段(或许是自我诽谤)画面会在反复思考中变得愈发真实,通过搜寻图片、聊天记录、询问他人来确认自己并未做过,又继续在梦中梦到自己正不断做着一些令自己感到十恶不赦的事情,直到逐渐混淆梦境和现实。
每当我批判某一种行为时,我就会莫名回去自省,去检查自己是否有做过类似的事情,是否真的足够“完美”、足够有资格地客观评价这一件事,于是担心产生、场景再一遍遍幻想中变得真实、我开始坚信、一遍遍地自我辱骂,我的朋友说我不能一直陷入对自己的怀疑和诽谤中,我潜意识里或许相信,但只要无法完全确认,我就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相信自己没有做过。
这样强烈的自我厌弃中,我常常一遍遍产生怀疑,我真的还有资格来写这些宣扬着正义的文章吗?
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噩梦循环般的三年,担心和假设每天、每分都在我的大脑中高速运转,白天我在内心不断地恐吓和审判自己,夜晚我梦到自己担忧的事情发生,被各种野狗、狮子追逐,高二的时候我怕死怕得不得了,怕死了就没办法写文了,只是过去了两三年,大一的时候我凌晨三点走在黑漆漆的校园里,望着面前的栏杆和山野,已经想着跳下去就好了,这一切就结束了,我不用面对任何风险、担忧、内耗,心中无限悲凉,能全部终结在此刻。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没有把无凛写下去,当时的我,或许因为高考,或许因为心理状态,尚且无法面对这么好的小船和小鱼。
可是上面这一段话并不是宣扬着大家去伤害自己,因为我还好好地活着。
我遇到了一群非常、非常好的老师,高三刚上来时我到不了本科线,高三下刚开学我的小三门基本是零基础,我的老师们依然没有放弃我,在课间午休花了很多时间给我答疑解难;我遇到了一群非常、非常好的朋友,我的发小和我不在一个学校,也会在我心情不好时一个电话过来开导,我的三个室友非常非常的好,她们很努力也会用自己的方式给我力量,一直在关心我的精神状态也一直在带着我一起复习,所以我才写出了林桉和言故;我遇到了一群非常、非常好的家人,大家都很尊重我的一切选择,没有在我成绩不好时给我任何压力,接住了我所有铺天盖地的情绪。
最后我的高考成绩过了特控线几十分,我知道肯定不算高,但对我来说,已然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当时我的老师对我说,幸亏你坚持下来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即使前方可能依然是无尽的痛苦和忧心忡忡,我依然在和更加严重的强迫症和焦虑症博弈,如果坚持着活下去,我相信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像小船和小鱼,他们或许都曾内耗、退缩、想要放弃,但最终都成为了更加勇敢和坚定的人,我想,这样美好的他们,或许也寄托着我的愿望。
“推倒过去伫立的高墙,天光大亮的世界,就近在眼前。”
这句话是写给他们的、写给我的、也是写给大家的。
谢谢一路上我收获的所有爱与关怀,是这些美好的情感构筑起了我最后的乌托邦,让我完成了这篇文。
希望这群或许有些不完美的、但一直在成长的他们,能给大家带来微薄的希望。
哪怕只有一点点,都是我莫大的荣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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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无凛之冬|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