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上,灯火通明。
一个穿着红色时髦洛丽塔的少女正站在桥头,笑靥如花。
若不是周围缭绕的幽冥气息,谁也不会想到这位就是传说中那位掌管轮回的孟婆本人。
“哟,稀客呀~”孟婆看到五人走来,眼睛一弯,立刻素手一挥,旁边的空气里凝聚成五只漂浮着的瓷碗,碗里盛着圆滚滚、粉粉嫩嫩的汤圆,“今天没有汤,图个喜气嘛~”
她笑嘻嘻地把碗塞进五人手里,朝后面那条蜿蜒看不到尽头的长队努了努嘴:“让你们插队咯~”
任吾行看了眼身后那些敢怒不敢言的鬼,接过碗,嘴甜得像抹了蜜:“谢谢孟婆姐姐!姐姐今天真好看!”
孟婆大笑:“就你会说话~”
净望舒已经暴风吸入般把汤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糊不清地嚷嚷:“好吃!爱吃!什么馅的?再来一碗!”
祈无病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品味片刻:“嗯……有点像阳间的玫瑰味,但又带着一丝奈何桥特有的……忘川水的气息?”
沈怀礼端着碗,优雅地咬了一口,点头评价:“不错。比上次那个‘麻辣味孟婆汤’正常多了。”
连晁生迟疑地看着碗里的汤圆。作为一只活了几千年的狐妖,他尝过的东西不计其数,但这粉粉嫩嫩、散发着诡异甜香的东西……
他咬了一口,咀嚼。
……嗯?金色的竖瞳睁大了些,是好吃的。
但这味道吧……他说不上来属于阳间的啥味儿。不是玫瑰,不是桂花,也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食物。像是某种记忆深处的、已经模糊的甜,混合着一丝丝……怀念?
他皱着眉头又吃了一个。
任吾行凑过来,用胳膊肘怼怼他,“咋样,好吃吧?”
连晁生咽下去,面无表情:“还行。”
任吾行嘿嘿一笑,转头对孟婆喊:“姐姐!再来一碗!他还要!”
连晁生:“……”
净望舒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
下一站,是酆都著名的灯市街。
整条街挂满了形态各异的幽冥之灯——有的是骷髅形状,却散发着温柔的暖光。有的是彼岸花形状,花瓣层层叠叠,随风摇曳。还有的竟然是……正在打架的两个小人?
“那是‘动态灯’,”净望舒指着那些正在活动的小人灯,得意洋洋地介绍,“酆都特产!阳间绝对见不着!”
任吾行眼睛都亮了:“我要买!”
沈怀礼下意识捂紧了钱袋。
祈无病转着轮椅凑到一个摊位前,指着上面挂着的一盏灯:“这个像不像怀礼?”
那盏灯赫然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形象,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竟然会一页一页地翻动。
沈怀礼板着脸:“不像。”
净望舒凑过来看了一眼:“明明很像!”
任吾行点头:“确实很像!”
连晁生沉默片刻,也点了点头。
沈怀礼:“……你们够了。”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鬼,见他们喜欢,立刻推销:“这盏只要五十功德币,买回去挂在判官府门口,绝对显身份!”
沈怀礼:“不用了谢谢。”
净望舒已经掏出钱袋:“我买了!挂我二哥门口!”
祈无病哈哈大笑:“挂晓来风门口?小公主你这是要气死他啊?”
净望舒理直气壮:“那个变态他老偷穿我裙子,我还没跟他算账呢!”
任吾行:“干得漂亮!”
连晁生看着这群活宝,再看看旁边一脸生无可恋的沈怀礼,忽然觉得和这些家伙过这酆都的元宵节,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虽然,回去之后还得跟某个醉鬼好好“算账”。
他看了眼正和净望舒吵着买灯的任吾行,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
今晚,先让他开心吧。
账,可以明天再算。
……
疯够了,净望舒突然一转身,素手重重拍在连晁生肩上——力道之大,差点把这位千年狐妖拍得当场吐出来。
“走!”净望舒眼睛亮得惊人,“回诊所叫上小玉玉他们一起,去逛阳间的庙会!”
连晁生被拍得身形一晃,稳住后默默揉了揉肩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已经麻了。
真的麻了。
从被任吾行拽回来,到被塞孟婆汤圆,到看他们买那些奇形怪状的灯,到现在被净望舒一巴掌拍得差点内伤——他已经彻底放弃挣扎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巫厌发个消息,让诊所那边有个心理准备。
然而——屏幕左上角,一格信号都没有。
连晁生:“…………”
任吾行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美国吗?你办国际漫游了?你有国际卡也没用!”
净望舒也笑得毫无淑女形象,边笑边拍连晁生的背,拍的连晁生直咳嗽:
“酆都哪来的阳间信号!走走走,别管那些了,直接回去喊人!”
祈无病眼睛一亮,转着轮椅就往前冲:
“城隍庙今晚有庙会!我知道路!我带你们去!”
净望舒一把拽起任吾行:“跟上!”
连晁生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疯子外加一个轮椅嗖嗖往前窜的背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回头看向沈怀礼。
沈怀礼脸上写满了“我能不能不去”的挣扎。
连晁生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
“走吧。一个人被拽去,不如两个人一起被拽去。”
沈怀礼:“……”
他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沈怀礼瞅了一眼风火轮似的祈无病,叹息:“但愿他那轮椅,在阳间别超速。”
沈怀礼认命地拽住连晁生的手,被他一把拉了起来。
“我的钱包……”
“认命吧。”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然后跟上前面那三个已经快跑没影的家伙。
……
与此同时,阳间,诊所。
巫厌正坐在客厅看报,符佑惊在旁边浇花,兆玉卿面无表情地翻着一本医学杂志,勿言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忽然,门被猛地推开!
净望舒第一个冲进来,红衣翻飞,头发凌乱,满脸兴奋:
“走!逛庙会去!”
紧接着,祈无病的轮椅“嗖”地滑进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任吾行,以及——一脸生无可恋却脚步沉稳的连晁生,和同样一脸生无可恋的沈怀礼。
符佑惊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地上:“啊?现、现在?”
巫厌合上书,推了推眼镜,看了眼窗外漆黑一片的天色,又看了眼冲进来的这群人,最后看向连晁生。
连晁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巫厌:“……”
他默默站起身,拿起外套递给勿言她。
“走吧。”
符佑惊愣了两秒,然后眼睛一亮,放下水壶就往门口跑:“等等我!我也去!”
勿言她“嗖”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满脸写着“总算有事干了”的兴奋:“阳间庙会?老娘来啦!”
兆玉卿放下杂志,看了净望舒一眼。
净望舒立刻凑上去,拽着他的袖子往外拉:“小玉玉快走快走!你以前总说阳间庙会好玩,今天带我去!”
兆玉卿被他拽得踉跄一步,却没有挣开。
于是,一群伪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任吾行和净望舒打头,一边跑一边争论先去吃什么。祈无病转着轮椅紧随其后,朝他们宣告城隍庙的规矩。
勿言她和符佑惊兴奋地讨论着庙会上有什么好玩的……
巫厌和沈怀礼走在中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款“我怎么会在这儿”的迷茫。
兆玉卿被净望舒拽着,面无表情却脚步不停……
连晁生走在最后,看着这支“酆都 诊所联合观光团”,深深叹了口气。
他抬脚跟上,融入那片喧嚣。
阳间的庙会,灯火辉煌。
酆都的来客们,今晚注定要惊艳全场——
糖画摊前,净望舒走不动道了。
那老艺人手里的糖勺像是被施了法,三两下就勾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金黄的糖浆在寒夜里泛着暖融融的光。净望舒眼珠子都快黏上去,拽着兆玉卿的袖子:“小玉玉!我要那个!”
兆玉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是三岁小孩吗?”
“不是三岁就不能吃糖了?”净望舒理直气壮,白色瞳孔里写满渴望。
祈无病转着轮椅凑过来,对着老艺人一点:“老板,给他画个最贵的,记那位穿白衣裳的账上。”他朝着沈怀礼努了努嘴。
沈怀礼:“……”
他就知道。
……
猜灯谜的摊位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任吾行挤进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最后一轮——头等奖是一堆毛绒娃娃,堆得跟小山似的,红的绿的紫的黄的,什么造型都有。
主持人念出谜面:“一月七日,打一成语。”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就是没人回答之际,任吾行嘴角一勾,慢悠悠地举起手:“脂粉未施。”
“……正确!”
全场哗然。
任吾行在一众幽怨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向那堆娃娃,双臂一拢,全抱走了。
净望舒凑过来,接过一个红裙芭比,翻了个白眼:“不要脸,起卦作弊。”
任吾行一把夺回来:“不要别哔哔!”
净望舒又抢回去:“谁说我不要!”
两人你来我往,差点当场打起来。
勿言她接过一个道士模样的娃娃,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对着娃娃摸摸下巴:“不错不错,有几分本座的风范。”
符佑惊抱着那个可爱的花花娃娃,脸红扑扑的:“谢谢吾行哥!”
巫厌看着手里那只小蝙蝠,还没来得及说话,勿言她就凑过来:“哟,跟你还挺像!”
巫厌推了推眼镜:“闭嘴。”
“就不闭!”
“闭嘴。”
“就不!”
众人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给这对恨侣腾出吵架的空间。
兆玉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娃娃——一只毛绒绒的、造型逼真的……棺材包包。居然还能打开。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净望舒都注意到不对劲,凑过来问:“怎么了小玉玉?不喜欢?”
兆玉卿抬眼看他,面无表情:“你觉得我应该喜欢?”
净望舒眨眨眼,理直气壮:“多可爱啊!能装东西!还能当枕头!”
兆玉卿:“……”
他默默把棺材包包塞进怀里,没再说话。
任吾行站在人群边缘,怀里还抱着最后一个娃娃——一只毛茸茸的、尾巴蓬松的、笑眯眯的白色小狐狸。
他朝连晁生走过去。
连晁生正靠在旁边的灯笼架下,双臂环抱,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闹腾的家伙。雪花落在他肩头,周身的气场冷淡疏离,仿佛与这热闹隔绝。
任吾行走到他面前,把那狐狸娃娃往他怀里一塞。
连晁生低头看着那个笑眯眯的小白狐狸,又抬头看向任吾行。
任吾行正歪着头,淡紫色的眼眸在灯笼的光晕里亮晶晶的,嘴角噙着笑:
“给你的。”
连晁生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把娃娃接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小狐狸娃娃仔细地塞进大衣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
任吾行看见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连晁生看着两手空空的任吾行,突然开口:“你呢?”
任吾行一怔,“什么?”
“你自己的,没有吗?”连晁生道。
“我?”任吾行脸上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笑了,潇洒的一挥手。“我要那玩意儿干嘛。”
“……”连晁生看着那张苍白的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
远处,净望舒在大喊:“神棍!快来!这边有套圈的!”
“来了!”任吾行回头应了一声,然后看向连晁生,“别废话了快走快走!”
连晁生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微扬,“走。”
大衣内侧,那只小狐狸娃娃的毛茸茸的尾巴,悄悄露出了一点点。
雪还在下,庙会的灯火却越发热闹。
这群从酆都而来的客人,在阳间的元宵夜里,已经乐不思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