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对不起”

问出那句话时,兆玉卿正在给连晁生肋骨的夹板做最后固定。动作精准得像手术刀,语气带着罕见的困惑:

“你不怕他下次还打你么?”

连晁生靠在诊椅里,月白长衫的前襟还染着血迹,银白的发丝有些凌乱。他闭着眼,脸色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但嘴角却勾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怕?”他睁开眼,金色的竖瞳在诊室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我为什么要怕?”

兆玉卿停下动作,平静看着他:“他刚才差点杀了你。”

“不。”连晁生摇头,“他知道分寸。”

“分寸?”兆玉卿难得提高了音量,“肋骨断了三根,肺叶挫伤,内脏出血——你管这叫分寸?”

连晁生没立刻回答。

他只是侧过头,看向楼梯的方向——那里仿佛还能听见符佑惊收拾碎片的细微声响,和楼上那人压抑着痛苦的咳嗽声。

许久,他才轻声说:

“兆玉卿,你见过真正想杀人时的任吾行吗?”

兆玉卿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那天夜里,他以为我不知道。”连晁生说,声音很平,“魑魅魍魉来的时候,他一个响指——灰飞烟灭。”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诊椅的扶手:

“那不是力量强弱的问题。是……天算本家法则层面的碾压。如果他真想杀我,刚才那一击,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

“可他只是把我轰出去。”连晁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笃定,“断几根骨头,流点血,但命还在——这就是他的分寸。”

兆玉卿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真是个疯子。”

“也许吧。”连晁生坦然承认,“从民国十七年,在四马路看见他咳血还硬撑着算卦时起,我就疯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街市的喧嚣,和楼上隐约的咳嗽声。

兆玉卿继续包扎,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神志不清把你轰出来了,总不能再硬闯进去。”

“不闯。”连晁生说,“等他来找我。”

“……”

“清醒过来时他会来的。”连晁生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等他咳得受不了,等他疼得睡不着,等他……需要我的时候。”

“你就这么笃定?”

“嗯。”连晁生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因为我知道,他比谁都怕孤单。”

“……”

“就像我知道,他摔东西时其实在说‘别走’,他发脾气时其实在说‘疼’,他把我轰出去时——”

连晁生睁开眼,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某种近乎温柔的光:

“其实在说‘对不起’。”

兆玉卿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只是摇摇头,继续处理伤口,像对待一个无可救药的病人。

而楼上。

任吾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胃又开始疼了——不是之前那种绞痛,是一种更绵长的、闷闷的疼,像被石头压着腹腔里。肺也在疼,每次呼吸都像在抽拉生锈的风箱。

任吾行竟然有点想喝药。

想喝那碗苦得倒胃、却能让他片刻清醒的药。

也想……见那个人。

可那个人被他轰出去了。

用他最霸道的力量,最不留情面的方式。

任吾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连晁生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香——是那狐狸昨夜睡在这里时留下的。

烦。

真烦。

可为什么……闻着这味道,心里的烦躁,却一点点散了?

只剩下满心的、空荡荡的悔。

和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

孤独。

楼下传来兆玉卿离开的脚步声,和符佑惊小心翼翼的询问:“连先生,任先生的药……还煎吗?”

然后是连晁生平静的声音:“煎。温着,等他来喝。”

“他要是……不下来呢?”

“那就一直温着。”

对话停了。

任吾行闭上眼睛,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掌心那三枚铜钱,硌得生疼。

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你看,你又把事情搞砸了。

像过去八十多年里,无数次搞砸那样。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

黄昏时分,任吾行的咳嗽又加剧了。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前发黑。他扶着床沿坐起身,赤脚下地。

地板冰凉,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走到门口,看着那扇被自己轰碎、又被符佑惊临时用木板钉起来的门。

楼梯很暗。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胸腔都传来碎裂般的疼——是刚才用力过猛的反噬。

走到一楼时,他已经满头冷汗。

诊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

任吾行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里面传来连晁生平静的声音:

“进来吧,药要凉了。”

任吾行犹犹豫豫推开门。

连晁生坐在诊桌前,手里拿着本书,但没在看。金色的竖瞳抬起来,落在他身上,眼神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桌上放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

旁边还有一小碟蜜饯——陈皮梅子,是他最爱吃的那种。

任吾行站在门口,没动。

许久,他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说:

“……你。”

连晁生顿了顿,抬起那只包扎好的手:“没事,小伤。”

“……”

“过来喝药。”连晁生放下书,端起药碗,“还是说,你想再打我一顿?”

任吾行抿紧唇,终于慢慢走过去。在诊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连晁生把药碗推到他面前:“自己喝,还是我喂?”

任吾行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

然后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

还是苦。

苦得他眼眶发酸。

可这次他没吐。咽下去后,连晁生自然而然递过来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甜。

清甜的、带着陈皮香气的甜,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

连晁生看着他吃完蜜饯,才轻声问:“还想打吗?”

任吾行别过脸,没说话。

只是耳朵尖,悄悄红了。

连晁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亮得惊人。

像赌徒终于赢回了最重要的筹码。

任吾行把椅子转过去,闷闷的,细若蚊吟:

“……对不起。”

吾行一拳打在棉花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对不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无量诊所
连载中神戳戳的A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