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遗言

雷声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浓重的焦味儿蔓延开来,贺兰臻眼前火光一闪,密林之中迅速窜起簇簇烈火。

他急忙爬起来,魂不守舍地朝燃烧的树林跑去,他一想到天灾降临时,谢陵还孤零零地呆在树上等待救援就内疚到将要窒息!

他该有多绝望?

我怎能把他一个人丢在树上?

贺兰臻悔恨交加,若是谢陵就这样无助地死在那里,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谢陵——”

贺兰臻闯入焦烟弥漫的密林,一声声焦急地呼唤起来,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树木在烈焰中劈剥的哀鸣。

“咳……咳,你在哪里……咳!”

贺兰臻久久不见有回应,愈发绝望起来。

以谢陵的听力,不可能听不见他的呼唤,除非……

火势愈来愈大,似乎走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贺兰臻望着眼前的火光,执拗地想—死也要见到尸体!

.

谢陵恍惚间听到贺兰臻在喊他,他缓缓睁眼,入目是烧焦的树林,浓烟模糊了视线。

“谢陵——!”

“咳……咳咳!”谢陵登时清醒过来,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声音的源头赶去:“我在这儿!”

贺兰臻听到谢陵的声音,喜出往外:“谢陵!你在哪里?”

“我在这儿……”

贺兰臻闻声赶去:“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咳咳……我在这儿……”

贺兰臻心急如焚,连忙赶了过去,却依旧没见到人:“你究竟在哪里?”

“我在这儿……”

声音近在咫尺,贺兰臻连忙调头跑去:“好好!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我在这儿……”

贺兰臻拨开草丛:“谢陵——”

贺兰臻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崩裂的大地之中竖着一条浑身赤红,粗如水桶的巨蟒。

它腾空而起,随便立起就有一树之高,头顶血红的肉冠,吐着粗硕的杏子,朝贺兰臻含糊道:“咳咳……我在这儿。”

赫然是谢陵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谢陵陡然听见贺兰臻的惨叫,顿时慌了神:“臻儿!你怎么了?!”

贺兰臻目眦欲裂,吓得一屁股摔倒在地上,惊恐地望着眼前发出谢陵声音的巨蟒,失魂落魄道:“不!不会的!谢陵…”

“咯咯咯……”巨蟒脑袋晃了晃,发出人一般阴冷的怪笑。

“贺兰臻!”谢陵骤然自火光中冲出来。

贺兰臻扭头一看,谢陵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贺兰臻惊恐地望着他,又扭过头望向对面,那蛇竟然凭空消失了!

贺兰臻吓面无人色,贴地疯狂后退:“别过来!”

谢陵皱眉,急忙朝他走来:“你怎么了?”

贺兰臻吓得连滚带爬地逃了起来,谢陵拖着伤腿连忙追上:“你别乱跑!危险!”

他话音刚落,地震二次袭来,眼前天旋地转,二人被晃倒在地,大地倾斜,涌动着裂开一道伤疤般的口子,贺兰臻身体不受控制地朝裂口滚了过去。

“臻儿!”谢陵连忙抓住他的手。

然而大地却不给他们一丝逃生的机会,漆黑的巨口越张越大,将二人尽数吞噬。

……

祁林,大雨磅礴。

侍卫扑通跪下,激动道: “殿下!属下终于找到您了!”

太子看着三人,忙问道:“怎么只有你们,其他人呢?”

“我们为了拖住敌军,几乎全军覆没,属下侥幸逃脱,当即来找寻找您了!”

太子闻言沉默一瞬,才示意侍卫起身。

他遭遇刺客围剿,与亲卫走散,又遇上野兽和地震,身边仅有的几个亲卫全部牺牲,只剩他一个孤家寡人。

他浑身被雨淋湿,捂着肋间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咳嗽起来,侍卫连忙过来背他。

他担心刺客还在找他,吩咐其他两个侍卫一个带路,一个断后,他们即刻回去。

半响,侍卫背着太子迈入一处烧焦的树林,太子望着破败的林子,发现这里不久前才遭遇过山火。

很快前方便露出一块崩裂的土地,太子目光顿了顿,对断后的侍卫道:“那是什么?你和他上前看看。”

二人一愣,依言照做。

太子看着他俩的背影,忽然伸手一把扭断身下侍卫的脖子,身子一翻落回地面,同时抽刀砍向前面一人的脑袋。

侍卫侧头躲开,被太子削掉了半只胳膊,惨叫声在林中炸开,二人终于露出真面目,拔剑朝太子攻来,三人缠斗起来,林中血色弥漫……

少顷,侍卫看向深渊般的巨大地缝,擦了擦剑上的血道:“还要找吗?”

另一人想了想,拉开信号弹道:“通知他们赶紧过来把这条裂缝埋了!谅太子做鬼也爬不上来!”

……

贺兰臻醒来,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眨眨眼,以为自己到了阴间。

我死了吗?

他木然地打量起这个漆黑的世界,却感觉自己身下软软地,肚子也在隐隐作痛。

?

贺兰臻赶紧从对方身上起来,发现自己一条腿摔断了,他顾不得疼,急忙摸向身旁:“谢陵!快醒醒!”

谢陵毫无反应,他胡乱摸到谢陵的脸上,触手一片湿哒哒的血迹,贺兰臻吓了一跳,连忙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

贺兰臻松了口气,轻轻拍着谢陵的脸,凑到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名字。

“咳……”谢陵呕了口血。

“谢陵!别睡!快醒醒!”贺兰臻伸手将他全身上下检查一遍,越摸越心惊!

谢陵浑身上下多处骨折,口里一直在溢血,贺兰臻心惊肉跳,不知道他五脏六腑伤得如何,也不敢轻易挪动他。

“咳咳……贺…兰……”

贺兰臻喜出望外:“我在!我在!你感觉如何?!”

谢陵呕了口血:“你……好吵。”

贺兰臻见他还有精神抱怨,心下一喜:“吵你也听着!不许睡!”

谢陵眼珠子转了转,道:“好黑咳……这是哪里?”

贺兰臻一顿:“我也不知道,许是在地底下?”

贺兰臻忽然想起自己还带了包袱,连忙拖着伤腿在地上摸索起来。

“咳把我……背上的弓取下来……硌死了。”

“先等等,你浑身骨折不可轻举妄动,待我找到照明的再说……找到啦!”

贺兰臻摸到包袱,赶紧从里面掏出夜明珠,黑暗中登时萤光一闪。

“不错……装备还挺全的。”谢陵凉凉道。

“……”

贺兰臻愧疚极了,若不是他,谢陵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萤光之下贺兰臻终于看清谢陵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还严重,尤其胸骨有一处严重骨折,许是胸腔出血,他才一直吐血。

谢陵脖子脸上全是血,衬着惨无人色的脸颊,阴森如鬼。

贺兰臻拿袖子给他擦净血迹,再小心翼翼地托起他上半身将弓箭取下来。

谢陵嘶嘶痛呼,破碎的骨骼稍一挪动位置,就疼得他一阵眩晕,额头直冒冷汗,贺兰臻连忙将他摆正。

谢陵缓了会儿,问道:“你看到我跑什么?”

贺兰臻陡然想起那条蛇,顿时脸色一白,惊惶地打量起四周来。

此处地盘空旷,四面全是光滑的石壁,连棵草都没有,更别说其他活物了。

“你在看什么?”

贺兰臻重重松了口气,给谢陵说起这件事。

谢陵听罢沉默了,怜惜地看着贺兰臻,心想真是把他吓坏了,都出现幻觉了!

“我过来时地上只有你,连蛇的影子都没见到,你许是受到惊吓出现幻觉。”

贺兰臻激动地打断他:“真的!我所言千真万确!就是你一出现,那蛇就不见了!我原本以为你被蛇吃了,它才假扮你骗我过去!”

谢陵忍俊不禁:“难不成还有妖怪不成?你来看看我是不是蛇精。”

“你当然不是蛇精!但是真的有蛇模仿你说话!就是这样”贺兰臻模仿着蛇的语气说道:“咳咳…我在这儿...而且只会这一句!”

谢陵闻言愈加沉默了,随即叹道:“你听到那句就是我说的……没有蛇,你只是吓坏了出现幻觉,再说这么个庞然大物,如何能在我出现那刻瞬间消失?况且为何要跑,总不会是被我吓跑的吧?”

贺兰臻一愣,眼神茫然起来,真是他出现幻觉了吗?

半响贺兰臻镇定下来,看了看谢陵的伤势,将外衣脱了撕开,同时用剑将木弓分割成数块。

谢陵道: “做什么?”

贺兰臻肃色道: “给你正骨。”

于是在一阵有气无力的哀嚎中,谢陵最终被疼晕过去。

“唉?别睡!”

贺兰臻拍拍他的脸,谢陵已不省人事,贺兰臻索性解开衣服,将缠在腰腹的裹布拆下来继续给谢陵包扎。

完事后便靠墙休息,小腿骨骼又疼又酸,应该是在自行愈合,只是……

贺兰臻摸摸腹部,这里从醒来起就隐隐作痛,拆了裹腰布倒是舒服了些,他如今穿得单薄,腹部便明显起来。

他将腰带拆开绑在肋骨的位置,腹部衣服宽松看着便不显身形。

四下静得可怕,贺兰呆滞地望着眼前幽暗的隧道,想起这两天经历的种种,不禁将脸埋进掌心里,肩胛不停颤抖。

“呵呵呵……”

他红着眼睛,笑得跟哭了一样,在黑暗的地下显得十分疯癫可怖:“呵呵呵——太过分了!”

他无比悲愤地吼道:“贼老天为何要这么对我?!”

为何每次都是临门一脚之时将我绊倒,将我的希望踩得粉碎!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贺兰臻看着昏迷的谢陵,忽然眼露凶光:“你!都是你要阻碍我!”

“还有你爹!你们都这样!呜……究竟怎样才肯放过我?”

贺兰臻掐住谢陵的脸,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脸上:“你们两个要死就死远点!不要每次都死我面前!”

贺兰臻剧烈地喘息着,谢陵脆弱的面庞与另一张脸重叠起来,都是一样惨白冰冷,狗链一般将他的脖子牢牢栓住,逃脱不得。

贺兰臻放下谢陵,拇指擦掉他嘴角的血迹,低低骂道:“两个讨债鬼!”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贺兰臻估计他俩落进这里有一天了,他又饿又渴,体力已消耗殆尽。

谢陵一直没再醒来,贺兰臻望着漆黑的隧道,动了动小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不想饿死在这里。

贺兰臻已顾不得谢陵的骨头会不会移位了,背起他决定去寻找一线生机。

背完老子背儿子,贺兰臻麻木地想,难道他的命运其实就是不断地重复悲剧吗?

……

“咳咳…”

谢陵第四次醒来,他呕了口血,食指碰了碰贺兰臻的脸,声音微弱:“放我下来”

贺兰臻恍若未闻,这里跟迷宫一样,他不知已断断续续走了多久,喉咙干得像吞了沙子,体力也濒临极限。

谢陵咳了咳,忽然挣扎起来,贺兰臻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被摔得一懵,随即连滚带爬地挪到谢陵身边:“你怎么样?”

谢陵重重吐了口血,他的肺似乎被断裂的骨头刺伤了,又或许是之前摔下来时震伤了心脏?

谢陵没工夫细想,抬眼一看,登时愣了愣。

复又低低笑了起来,口中又溢出不少鲜血,然而此刻他的内心却无比平静。

谢陵忽然轻声道:“其实死在这里也不错。”

贺兰臻一愣:“什么?”

“这么大的地宫,用来安葬我,似乎也不太亏。”

贺兰臻听不懂。

“你没发现吗?这地底其实是一座巨大的墓葬,你看……”谢陵朝前方某处指了指:“这里就是墓的主室。”

贺兰臻捡起夜明珠,扭头一看,眼前赫然是一间精致的墓室,正中央处卧着一座巨大的棺椁。

贺兰臻睁大眼,脸上流露出惊恐的神色,嘴唇不住颤抖:“不……”

谢陵咳嗽几声,含着血气喘吁吁:“难怪我们会来这里,原来如此……我大限已至,你不要再白费力气了,自己出去吧,否则你会饿死在墓里。”

贺兰臻脸色刷白,忽然歇斯底里地吼道:“住口!”

谢陵笑了笑,嘴角又溢出不少血来,贺兰臻连忙给他擦拭,鲜血染红了衣袖,那血似乎源源不断,怎么也擦不净。

贺兰臻仍旧执著地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

谢陵望着他惊恐的眼睛,心口顿时揪紧,他忧伤地皱了皱眉心:“我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咳咳……我活不了了。”

谢陵失焦的双眼望向天花板,轻声道:“要不是有父王在,我早不知死了多少次了。从我出生起,大夫就断言我会夭折,结果我竟硬生生撑过了婴孩时期,后来太医又说我活不过分化……”

“也不知父王用了什么法子,一次次大劫都让我险险渡过去了。”

“后来我遇见一个厉害的术士,他说我命格奇诡,每一世都活不过三十岁,之前是父王替我挡了灾,才教我安然活到成年,但二十岁之后才是真正的大劫,叫我千万不要离开父王。”

“但是用父王的性命替我挡灾,我宁可不要!”

“我早知道这一天会到来……看见棺材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我今生的大限又到了。”

贺兰臻怒骂:“装神弄鬼!纯属放屁!”

谢陵神情忽然十分悲伤,红着眼自顾自道:“等你出去了,替我给父王稍一句话,就说这么多年是孩儿拖累他了,孩儿终归还是走在了他前面,能做他的儿子,我很荣幸——”

“你不要再说了!”贺兰臻心口一酸,用力捂住他的嘴。

谢陵又咳了一团血,看着他的眼泪,忽然感到莫大的欣慰,气若游丝道:“你总算还有点良心……看在你如此伤心的份儿上,本世子特许你死后跟我葬在一块儿。”

贺兰臻潸然泪下,他惊恐地发现谢陵自到墓室起脸上便有了血色,精神也恢复不少,身体的疼痛似乎完全没影响到他。

可是他的心跳却微弱到几乎要感受不到了。

一切都像是回光返照的迹象。

莫大的无助登时冲垮贺兰臻。

谢陵忽然话音一转:“但是你绝不许改嫁!你要是敢跟别的男人跑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贺兰臻当即大声道:“我发誓只要你断气,我立刻就跑!才不会给你捎任何话,我还要天天跟别人睡觉!”

“你敢!”

贺兰臻哭着吼道: “你一个死人管得了我!”

谢陵气得双目圆瞪,猛地呕出一大口血,贺兰臻吓坏了,赶紧将他的脑袋扶起来。

谢陵委顿下来,半响哑着嗓子道:“你说得对,我一个死人管不住你……咳你本来就想离开我……这下我死了,再也没人阻碍你了……你尽管去吧,和谁在一起都可以,我不怪你。”

言罢合上眼睛。

贺兰臻顿时兵荒马乱,嘶声喊道:“不要!你不要死!别睡!”

谢陵心中暗爽,心想临死前定要让贺兰臻为他好好哭次坟!这辈子休想忘掉他!

他撑着一口气艰难地睁开眼:“……我是自愿来找你的,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我心甘情愿……你说得对,我终究是没能留住你……永别了。”重重地合上眼皮。

谢陵的遗言宛如一把小刀子,一点点剜着贺兰臻的心头肉,令他痛不欲生,他崩溃大哭:“不!我不要你死!呜呜呜呜呜你快点起来!”

贺兰臻心如死灰,难道他每一次逃跑都要牺牲一人为代价吗?!

这就是老天对他逃跑的惩罚?

“不!我不接受!你快点醒来!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谢陵!!你快点醒醒呜呜呜呜呜——”

贺兰臻激动到腹部绞痛,他捂着肚子,紧紧抱着谢陵的尸体嚎啕痛哭。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咚…咚—”

谢陵昏迷中陡然听见一阵奇异的声音,近在咫尺,如同水声,同时伴随着微弱的心跳。

不是他的,也不是贺兰臻的。

是谁?

谢陵睁开眼,凝神细听。

贺兰臻见他起死回生,蓦地呆住。

“咚……咚……咚”

那声音似乎是从贺兰臻身体里发出的。

谢陵猛地扑到贺兰臻怀里。

贺兰臻不知所措,打了个哭嗝儿,茫然地抱着谢陵,拍拍他的背安慰道:“是我!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谢陵却将脑袋贴到他腹部,皱着眉仔细听了起来。

“谢陵?”

少顷,谢陵怔怔地看着他的肚子,难以置信道:“贺兰臻……你…你肚子里有个人。”

剧情开始疯走,啊对没错!这是一篇玄幻文,注意文案前世今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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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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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量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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