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窗帘紧闭的卧室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是一块亮着的手机屏幕。姜嫣双腿并拢端坐在床头，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阿婆给她发来的就诊信息。上面写着：【下午三点，青川市人民医院心理科。收到短信给我回一个电话。】
许久，姜嫣叹出一口气来。她知道这检查是迟早的事，每年都是如此。她按下了绿色的呼叫键。
“喂，小米呀，下午记得去张主任那做个检查。”
姜嫣十二岁那年首次恐慌发作，在肖邦钢琴大赛的后台直接呼吸碱中毒。自此，阿婆每年给她安排了心理科的检查。张主任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心理医生。
“其实......阿婆，我最近状态还不错。”她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
“还不错？算了小米，你我还不知道。还不错你会从伦敦跑回来？你现在睡眠这么样？”
“嗯，偶尔失眠。”
市医院心理科的张主任是一名慈祥的老太太，带着老花镜在电脑里记录下姜嫣说的这一句话。
张主任问：“现在有过呼吸不过来的情况吗？”
“......没有。”姜嫣的眼神飘忽了下，又在张主任看向她的前一刻重新聚焦。
张主任问：“最近是否有自我伤害的情况？”
姜嫣答：“没有。”
整场心理咨询长达四十分钟，她先用30分钟完成了一份专业的焦虑评估量表，最后和张主任聊了不到十分钟便结束了。
在结束前，张主任笑着告诉她，她现在各项心理指标已经很接近健康人群了。主任的原话是：“小姜，你外婆说你现在已经是物理学博士了吧。你小时候测智商测出来多少来着？好像185吧？果然是年少有为啊。”
她算什么？天才在左疯子在右？
姜嫣全程保持着小女孩般天真的微笑。
从就诊室出来，医院门诊大厅里满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外面，是万物复苏的春日。姜嫣第一次长期住院，也是个春天，那时她就明白，平静安稳的日子和毛骨悚然的治疗机械几乎可以同时存在。
在她的左手边，有一名撑着拐杖的中年男子操着口音浓厚的乡音，一脸焦急地向引导员反复说着什么。姜嫣听明白了，他要去肝胆外科。她走上前去道：“你好，你跟着我吧，我也去肝胆外科。”正好，她顺路去把保温盒拿回来。
一路上，她走得比平时慢很多。直到走进祁盛母亲的病房，她才在黄秀英的呼唤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顺路带上来地这位大叔，既然是祁盛的父亲。
病床上，黄秀英原本正和临床的病友聊天，在看到她身后的男人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讲：“老祁？你这么来了？这大老远的，不是让你不要来了吗？怪折腾的。”
话虽是嗔怪的话，语气中全然没有怪罪的意思。片刻后，黄秀英才看到姜嫣，赶忙热情招呼：“诶，小闺女又来啦，快进来坐，小祁他这会出去了。”
黄秀英热络地给疑惑的老祁介绍了姜嫣，说她是儿子的朋友。姜嫣在得知祁盛不在后，心里难免生出来一丝没有来的失落。她不打算久坐打扰病人休息，礼貌地寒暄了几句，拿起保温盒，便告辞出去了。
有时候，想见的人又可以立马见到。是的，姜嫣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前看见了祁盛。他正背对着他打着电话，西斜的落日搭在黛青色的山头，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姜嫣在几步开外停下脚步，她无意打探他讲话的内容。
很快，祁盛挂断电话，手臂有些脱力地耷拉下来。当他转过身看见姜嫣时，眉头是拧紧的。
姜嫣明白这种表情，苦闷又充满担忧。她举起保温盒，示意自己这就离开。
看到她，祁盛挤出一个笑。
好在，她的旁边就是楼梯间，她侧身走了进去。
住院部的楼梯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下楼时，硬鞋底在台阶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没走几步，那声音停止了，紧接着，化作了一串更急促的脚步声，“哒哒哒”。
她又折返跑了上去。她不忍心就这么走掉。
姜嫣摆动双臂，跑动起来，赶在祁盛进病房的前一刻追上了他。她克制住急促的呼吸，站在他面前，对上他的眼睛认真道：“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忙的话，我一直都在。”
瞬间，祁盛的眼眶泛起一阵湿润，但他不能哭，他不能让妈妈看到他哭过了。要不然，妈妈会胡思乱想的。还有，他不想在她面前哭。这感觉实在是很不好受。
他只恨自己只是一名学生，没有做到经济独立。他遇上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恐怕，他这辈子都不能忘怀了。
吴志平说得对，他想，他就是完蛋了。
他极力咽下喉咙里的哽咽，声音还是显得沙哑：“我会的。”
“好的，这是个约定。”她说：“再见，我走了。”出了医院的大门，迎面吹来的暖风里夹杂着淡淡的花香。远处天边，落日余晖正盛，铺开一片绚丽之极的红霞。
走了没几步，额头便冒出绵密的细汗，她把外套脱掉搭在手臂上。她发现路上的行人大多已经换上了夏装了，不像医院里面的病人，还裹着厚重的外套。
身体健康胜过十件保暖的外套。
她给远在云南的外婆打了个视频电话，响了好久都没被接起。她捏着手机走到了红绿灯路口，对面是青川市的一处有名的商业街，此时不少饭店前已有食客排队在外等待。
姜嫣仔细看过去，是家买海鲜粥的店。也难怪，开在医院旁边，清淡有营养才是关键。
过了马路，手机才弹出一条阿婆的讯息：【什么事？我刚下课。】
她站在斑马线尽头的红绿灯下，在输入框里打字：【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等下一个红灯亮起时，她删去，又换上：【我刚从医院出来，张主任说一切都好。】
外婆回她：【好的话，你最好趁早回英国去。】
六十秒的红灯结束，对面过马路的人朝她涌来。她打了个【好】字，扭头就走。口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又有人给她打电话了。
马路上的车辆川流不息，轮胎碾压柏油的声音变得刺耳。小女孩走到她旁边，对她说：“姐姐，你手机响了。”
小女孩看她没有反应，又问了一句：“姐姐，你手机响了。”
“姐姐？”
“噢，谢谢你。”姜嫣伸出手摸摸小女孩的头。她掏出手机，贴在耳边，以为是阿婆的训话，声音恹恹的：【喂？】
【姜嫣？】
天呐，怎么是他。
她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听到电话那头问：【你走远了没？】他话说得有些拘谨。
姜嫣很疑惑，但她还是回道：【没有，我刚过了马路。】
祁盛：【你饿了没？】
她回：【……一点吧。】
电话那头换了个人，变成了祁盛的母亲，声音饱满热情：【是这样的，小嫣，我和祁盛爸爸想请你吃晚餐，你可千万别跟阿姨客气啊！】
姜嫣停下脚步，右边的烤肉店服务生递给她一张菜单，上面有：秘制果香黑猪烤五花、厚切原味特级牛小排、黑椒黄金松板肉、秘制香辣烤肥肠、招牌石锅拌饭......
店门口架起一架烧烤架，孜然的香味随着被炭火激发到最大，并非常灵巧地钻进了她地鼻腔里。于此同时，她的肚子叫了一下。
好吧，她饿了，不是有点，是非常。
于是，她回道：【那就谢谢叔叔阿姨了。】
电话那头，黄秀英笑着把手机还给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看吧，有的时候你需要主动一点。”
祁盛看母亲精神不错，遂笑着开了个玩笑道：“老妈，你当年就是这么追到老爸的吧？”
黄秀英昂了昂下巴：“那当然了。”
祁父正在帮老婆穿外套，听到这话老脸一红。
祁盛的一家三口，母亲和儿子热情外向，唯有父亲内敛不爱说话。
一家三口出了医院。黄秀英一边挽着丈夫的手臂，一边侧头问儿子：“小嫣喜欢吃什么？”
祁盛：“也许，肉吧。”
“什么肉？”
祁盛：“牛肉，猪肉，羊肉，什么都可以，她挺爱吃肉的。”
黄秀英追问：“还有呢？口味偏向什么？”
祁盛：“辣的和甜的。”
“比如呢？”
祁盛不自觉地陷入回忆，语气不知不觉地柔和下来：“就比如，土豆炖牛腩烧的辣一些她会比平时多吃两块，或者煮粥的时候多放半勺糖，她能多吃半碗。但是，她好像不太爱葱的味道，有时她会把葱挑出来，有时又不会。”
听到这里，旁边的祁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自家大小伙看，那眼神仿佛在问：你怎么能够对一个女孩这么了解？
“哦~”黄秀英意味深长地拖长尾音，又问，“除此之外呢？”
祁盛想了想回：“她不挑食，不过胡萝卜只有煮烂后她才吃。”
“真是个爱吃的小姑娘。”黄秀英感叹了句，脸颊边浮起一对浅浅的酒窝。
祁盛正陷入回忆里，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姜嫣睁着一双大眼睛、笑着对他说“好吃”时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翘起。
直到父亲的手在他眼前挥了一下，他才骤然回过神来。
祁父对儿子发出灵魂拷问：“你小子，谈恋爱了？”
“啊？”祁盛愣住了，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没有啊。”
祁父抬手给了儿子后脑勺一下：“那你想干什么呢你！”
黄秀英看着儿子手足无措的模样，笑着对丈夫说：“还不是遗传了你，胆子太小了。”
祁父嘀咕：“哪有啊。”
黄秀英笑着摇摇头：“算了算了，还好咱儿子长得还行。”
街边的路灯渐次亮起，天边的晚霞依旧绚烂。祁盛默默地跟在爸妈身后，看着他们互相打趣的背影，鼻尖又有些发酸。
如果可以，他只希望年年有今日。
女主宝宝是一款特别会爱人的宝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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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