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再

红色的出租车渐行渐远。天桥上,一列绿皮火车拉长着鸣笛驶来。

陈伯远拉开迈巴赫的后座门,对姜嫣说:“小嫣,来上车,爸爸送你回去。”

姜嫣心里轻哼一声。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还会像以前那样乖乖听话?她近乎决绝地转身,朝反方向走去,也不去管那条路能不能走回去。

陈伯远见女儿不肯,示意司机先行离去。他快步走追了上去,白色的西装内搭上已经渗出了点点汗珠。

姜嫣步子迈得大,陈伯远要追上她并不容易。等他终于并肩跟上时,声音已经有些气喘:“小嫣,爸爸陪你走回去。”

四月底的青川,春意正浓。郊外的墓园,乔木间落着不知名的鸟儿,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

她身边的人也是,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前的话。

回忆起来,上一回和父亲这么走着,她倒是比树上的鸟儿还要吵。

那时,她还是一名幼儿园的小朋友。一天最幸福的时候,就是放学后,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一道回家。爸爸妈妈会问她:“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呀?”她总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后来,长大一点,陈伯远的生意越做越大,就再也没有接过她放学了。后来的后来,爸爸有了新的女儿了,父女两人越走越远。

在姜嫣的成长过程中,父亲这个角色,始终属于缺位的状态。

陈伯远还在问她近来如何,是去哪所大学任教了。他说他看了她的论文,他说他一直都为她感到骄傲。

骄傲?

听到这个词,姜嫣猝然停下了脚步。“我为你感到骄傲”这句话在中文语境下听起来是多么地突兀,多么地不真实。尤其是从她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口中说出。

父女两个面对面而站,姜嫣开口,声音听起来格外地冷:“您有很多骄傲,但我,很明显不是。”

比如,陈嘉玥,她同父异母的姐姐,著名的钢琴演奏家。

比如,陈嘉莹、陈嘉威,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听了这话,陈伯远只道:“小嫣,你是我的女儿,我们是父女,不是仇人。爸爸之前工作太忙,没时间陪你,是爸爸的不对,但现在爸爸有时间了。”

是啊,现在父亲有时间了,但女儿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女儿已经不需要父亲的陪伴了。

陈伯远抚了下胸口:“爸爸年前轻微心梗,住了半个月的医院。”

姜嫣眉头微皱,打量着父亲的脸。这些年来,她通过关注财经类新闻来了解父亲近况,这么面对面地交流,还是第一回。

在媒体的镜头前,陈伯远永远西装革履,举手投足间尽是运筹帷幄的从容。可站在她面前的他,两鬓依然斑白,笑起来眼角泛起皱纹,甚至于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陈伯远精准地捕捉到女儿脸上的这一表情变化。他便知道这个女儿和她母亲一样,不过是嘴硬心软,于是他说:“小嫣你看爸爸的衬衣都湿了,现在也中午了,我订好了餐厅,咱们父女两个去坐下,好好的聚一餐,行吗?”

姜嫣的视线落在他的领口上,果然,汗渍浸湿了一片。她抿了抿唇,说了声“走吧。”

*

青川国际大饭店的顶楼可以俯瞰整个青川市。姜嫣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楼下的车流如蚂蚁般涌动,远方是环绕的群山。

“我和你妈妈,当初就在这里办的婚礼。”陈伯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姜嫣转过身去。

顶层的豪华包厢里,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足以容纳十几人同席。此刻,只坐着他们父女两人,四周空荡到不停地回荡着那个中气十足的上菜服务生报菜名的声音:

“第一道,清蒸东星斑,选的是从今早从东海托运过来的鲜鱼。”

“第二道,极品官燕盏,配的是当季的头茬春笋尖。”

“第三道,香煎和牛,配的是法国黑松露。”

每一道菜被那如玉般莹润的青花瓷盛着,轮次端上来,服务生道了:“二位请慢用。”便退了出去。

姜嫣看那盘子,尺寸夸张,菜肴却只放成中心的小小一簇,就好像陈伯远对她的父爱,保持着最具意境的留白。

陈伯远给她盛了一份燕窝汤,嘴上念叨着:“你太瘦了,应该多吃点。”此类的话术。

姜嫣没有搭话。

她低下头去,半透明的汤底折射着头顶刺眼的水晶吊灯。她拿起瓷勺,轻轻地搅动。

瓷勺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时间,只听得见喝汤的声音。直到陈伯远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怀旧:“我和你妈谈恋爱的时候,来过这家酒店。你妈妈说,每一个来青川的外地人都要来这家吃,才算不枉此行。”

“我们第一次来,结账时候竟然发现忘带了钱包。你妈妈当时急得不行,生怕别人把我两当成老赖,最后竟把我压在这儿,自己火急火燎地跑回家去取钱。”

姜嫣听到这儿,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母亲风风火火跑回家的样子,不自觉地嘴角微微上扬,低声道:“妈妈她是个吃货。”

“是吧,那你呢?你喜欢吃吗?”

姜嫣只说:“这家饭店的厨师手艺很好。”

燕窝汤暖胃,她喝下半碗耳廓烧的发红。

“是,是好吃。”陈伯远附和着,随即放下手中的瓷勺。他语气一转,又试着用不经意的语气提起:“小嫣,爸爸今天还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咱门陈氏集团最近在进行并购谈判,为了规避一些没必要的关联审计麻烦,集团打算对内部的持股结构做一点调整。所以,爸爸有个事情想找你帮忙。”

姜嫣喝汤的动作一滞。是的,她应该想到的,陈伯远这个大忙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来找她呢?想必是有事相求。

聪慧如她,立刻便明白了父亲的来意:“是想让我放弃股份吗?”

“不是放弃,只是变更一下股权托管的代理人。”陈伯远的话,尽显一个商人的说话艺术。

接下来,他罗列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好处。说她可以套现一大笔钱,可以省去公示调查的麻烦,总之,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可是,她最不缺的就是钱了,现在也有的是时间去处理所谓的“麻烦”。

“我很抱歉。”姜嫣深吸一口气道:“只是我不同意。”说完,她径直抓起椅背上的手提包,霍然起身。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红木圆桌的边缘,一阵尖锐的钝痛袭来。

“小嫣......”陈伯远在背后唤她,她朝门走去,伸手撞开了包厢的门,又听到“轰”的一声,是门关上的声音。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她用手背拭去,心理莫名其妙地在想:“这这扇门是时候加点润滑油了。”

确是,吱呀乱叫的门听得人最是心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突然,一阵尖锐的耳鸣袭来,饭店过道的红地毯和吊顶如麻绳般拧在一起,不断地扭曲、盘旋,令人作呕。

恐慌症不合时宜地发作了。

她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洗手间,双手撑着洗手池,干呕了起来。她急忙拧开水龙头,试图用哗哗的流水声掩盖。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震动声从手提包里传来。她颤抖的手拎起手机,指尖机械地滑动接听。

视频里面出现周缇兴高采烈的脸:“紫嫣,猜猜我在哪?”

“在哪?”姜嫣开口,声带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沙哑。

“噔噔噔,我在青川啦!”视频那头,周缇兴奋地翻转摄像头,镜头扫过机场接机大厅那几个醒目的蓝色大字。再次切回脸部特写时,周缇发现了好友的异常,她盯着屏幕问道:“紫嫣,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有吧?估计是这洗手间灯光有问题。”她避重就轻,深吸一口气,将呼吸控制在平稳的节奏里,“缇子,你在那儿等着,我一会去接你。”

*

春末的夜晚,气温陡然上升。在祁盛推开兼职会所的后门时,冷空气混杂着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在会所的休息间换衣服。同为兼职生的小磊凑过来,闻到了他身上刺鼻的消毒水味,他当即从胸前掏出一只香水,对着祁盛就是一顿喷。

祁盛避无可避,只能无奈地看了一眼小磊道:“我谢谢你啊。”

小磊问:“你最近怎么身上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祁盛的眉头不可察觉地皱了下,随即恢复如初,他反问:“外面是谁在唱歌?”

他这个驻唱歌手还没来,会所里已经传出了歌声。是个女声,歌声里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肆意,唱着他没听过的英文歌。

小磊回道:“是两个女生,下午就来了,喝了一下午的酒了,酒量怪好的,到现在还有力气唱歌。”

“好熟悉的嗓音。”祁盛低声喃喃自语,也没再多问。他整理好衣服,推开了通往大厅的厚重木门。

歌声愈发清晰,同样愈发熟悉。他看见舞台中央,聚光灯下,有一个纤细的背影站在立式电子琴前,有一束落发挡在脸颊一侧。

“好像是她?”祁盛又往前迈出几步,心跳随着琴音跳动。

歌曲的最后一组音节落下,余音在空气中震颤,久久不散。

台上的演奏者抬起头来,那双微醺的琥珀色眼眸含着笑,清亮又迷离。

不可置信,真的是她。

这一刻,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唯听见观众纷纷叫好:“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台上的人低笑一声,只道:“谢谢大家的喜欢。”便走下了舞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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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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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学家她很爱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