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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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的响声惊得乌黎回过神,刚落的雨水早早停歇,楼道的感应灯猛地亮起,好似天光乍现,到了她该回去的时候。

房里的人还哄闹作一团,乌黎推门时,一下就安静了。

在她的视角里,还挺诡异的。

“诊断书是谁的?”很少和她说话的奶奶突然开口。

寻着话音,乌黎捏了捏冰凉的手指,外边太冷了,以至于刚出门手脚就冰凉,凉意袭上膝盖,隐约传来密密麻麻的疼,她的眼皮半耷着,站姿却很笔直,目光落到茶几上被人踩过的A4纸上。

琴岛市第一医院的标志很刺眼,这段时间她去过医院几次,之所以没在京北就诊,也是怕裴郁发现,那个小苦瓜要再发现自己的妻子患上这样的病症,指不定工作都不让做了,虽然得了这样的病,被迫放弃工作很正常,她还有一技之长,不愁没饭吃,就是太辛苦他了。

时钟在斑驳的墙面上缓缓流动,时间也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得到体现。

乌黎对奶奶的问话表现得很冷淡,她微抬下颚,像一枝野蛮生长的带刺玫瑰,清凌凌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回应她的是——十数人同情、怜惜、惊诧的表情。

活像她已经活不久了。

真的很扫兴。

十五年前很扫兴,十五年后也是。

“我的。”乌黎走了几步,停在茶几旁,她身形纤细,不算高挑,却萦绕静谧的味道,身着浅米色针织毛衣,领口松垮露出小截光洁脖子,皙白的部位线条流畅动人,瘦得都能数清一共有多少块骨头,两缕碎发垂落脸侧,随呼吸放缓,宛如秋日拂过海水的微风,没有浮躁。

似乎早有预料。

靠在卧房旁的陈池月抄起个烟灰缸朝她砸去,玻璃碎了一地。

陈池月满脸通红,指着乌黎的脸浑身发抖,那咬牙切齿的模样真像动怒的狮子,她怒吼,“乌黎!你别仗着有安稳工作,京北有套房子,随随便便能找个男人护着你,你就可以胡说八道!”

乌黎被这一砸,左眼开始短暂模糊,惯性地抬眼朝墙布看去,米色的墙布又一次染了血渍。

真是讽刺,她缓慢地呼吸,随着吸气的动作悬挂在眼角的伤口开始溢血,膝骨传来的疼痛夹杂着莫名的情绪让乌黎无法再回答些什么。

陈女士这话,她半点没听出是在骂她的样子,反而不全都在夸她。

夸那个怯懦的女孩从山城到琴岛,再到京北,终于有了处落脚的地方。

害。

也不知道谁在烟灰缸扔了这么多烟头,这身干净衣裳也算白瞎。

街外的红绿灯开始倒数。

十秒。

乌黎放好诊断书,拿起外套。

五秒。

经过镜子,她都不用看,都知道眼角过于难看。

乌黎刚想转身,余光扫到渡涸拉着陈池月的手。

门口就在身后。

下一秒。

渡涸声音低沉,“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乌黎低头看着散落的玻璃碴,反射出刺眼的光斑,心里没有丝毫波澜。角落的行李箱早已收拾好,乌黎只是转头,轻轻地把门带上,这一走仿佛就带走了三十年的牵绊与沉默。

这次叫她回来,也不过是带走她搁置在这里的东西,她曾在年少时,自以为是的以为能融入这个地方,侥幸过了几年,换来的是长大后彻底离开。

门内传来激烈的争吵,陈池月正以发疯般的状态大声哭喊着渡叔叔的名字,说乌黎根本没病,说她在骗他们,怪来怪去,终于到了正途。

当年,陈池月纵容他们一家子欺负她,说她是野种,那个年头,没人带你去做什么DNA。

如今,乌黎患上和奶奶一样的阿兹海默症,嗜赌成性的女人终于觉得对不起她的女儿。

可是,哭来哭去有什么用呢?

她当时裤子一提离开的第一个男人,是乌黎的亲爸。

过了几年,还是这个男人,却不相信乌黎是他的种,让她叫了他十六年渡叔叔。

**

夜里的站台寂寥无声,灰色石板一块接连一块,拼凑出不规则的道儿。

乌黎划拉着手机,最近的机票已经卖光,再不然就是中转机票还有得买。

她站在亮灯的霓虹牌下,细眉微皱,屏幕突然跳出一则广告,没来得及关掉,页面自动跳进某程的火车票页面,回京北的还有一班,二等票还剩四张,算着时间回去大概十点过。

对于火车的记忆,最深刻的应该是零四年从山城来到琴岛那次。

当时并没有直达班次,她们需要先到济市,再转去琴岛。

第一段是二百二十九,第二段是四十八,合计到一块也只有二百七十七的费用。

陈池月只要她自己的。

乌黎十四岁,身高还不到一米四,被归为儿童票的行列。

陈池月觉得麻烦,也不打算给她买票,转头和站边刚来上班的小哥聊了一会儿,乌黎就此躲了二十七个小时的查票。

车厢汗味脚臭极重,又混杂着方便面的味道,让身材瘦小的乌黎连鼻子都没法捂。

有时候陈池月坐累了,乌黎才能去休息一下,这种位置两用的情景对她压根不陌生。

只不过是从山城的出租屋换到了火车上。

陈池月从上火车就开始勾搭闲聊,这让对面硬座的大姐很是不爽。

骂骂咧咧不停,小乌黎去坐的时候,她也没停。

“小姑娘,那是你妈?”

“真不像话。”

“好歹也有小孩子在,这都不收敛。”

...

乌黎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烈日照射的冰块,她没法制止母亲,也没法反驳大妈。

她将自己尽量透明化,却不知道一被人说就脸红的毛病,让对面的人更起劲。

这段经历让她做了无数次的噩梦,到了琴岛还是会有。

那时裴郁鼓励她说出来,等她说了一遍又捂着她的嘴不让说。

“不就是火车,我带你再坐一次。”

少年笑容恣意却不张扬,身上的浅蓝外套勾勒出劲瘦的线条,眉目被光浅浅附着。

打薄的额前发丝堪过眉骨,皮肤是偏冷的瓷白色,不会像她这样说一句就脸红。

“不,一次不够,你想坐几次都可以。”

他的手肘撑在书桌上,替她支起一片天地。从转到琴岛就被赞美声包围的少年,托着下颚,利落订票,三分钟的时间,裴郁笑着帮她决定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

订票信息上,是刺眼的卧铺。

乌黎连躲藏时,都记得那个梆硬的硬座。

卧铺吗?

她没去过。

少年拉了下她的衣角,扬着手里的车票,“我们小梨子就适合最好的。”

那年,是零六的春节。

裴郁在楼下坐了一夜,她在民宿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姐姐。”

乌黎适时提眸,杏眼因为往事泛起涟漪,落空感还回荡在心口挥散不去。

面前的男生约莫十六七岁,手里攥着整盒创口贴和一包纸巾,有些羞涩地递到她面前。

“给我的?”

乌黎蹲下身,不太确定的询问,等男生又点了下头,才接下。

“多少钱?姐姐给你。”乌黎扫视一周,在男生不远处看到一篮子将要售卖的鲜花。

鲜花很是眼熟,但乌黎记不得,许是医生说的那样,她的发病速度太快。

大部分人是几个月乃至半年才会转入中期。

乌黎却用了一个月。

手机的信息栏还躺着医生的信息:黎小姐,关于病情有个情况想提前跟你同步——像你这样的年轻患者,海马区虽只是轻度萎缩,但脑脊液检查中tau蛋白浓度偏高,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部分患者从初期到中期进展会偏快,结合你的检查结果,存在这种可能性。

“不用钱。”男生的声线很缓,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肯定。

乌黎顿了一下,半开玩笑,“姐姐这样是不是很狼狈?所以你连钱都不收了?”

她一贯不注重外貌,能长大能变得独当一面,里面不乏自己的努力和他人的扶持。

眼角有伤会结痂,裤腿湿透会干。

这个世界上没办法有利自己的全都发生在一块,如果可以,她压根不想来到这个世界。

但生命有灵,能走一遭,已算自己的命数。

至于今后的劫难如何,要凭本事去闯了。

男生细细打量面前的姐姐,越看唇角勾得越起来,“姐姐,你很好看,但漂亮的脸不该被鲜血沾染。”

乌黎的清冷是浸着琴岛海风的轻淡,眉骨生得利落,眼尾微扬却不锐利,像白纸临摹后的淡痕,眼眸深褐瞳仁偏淡,提眸时眼尾往下,遮住漫不经心的凉,脸皮瓷白,衬得眼部的褐色更沉,不笑时眼窝不显,添了几分疏离。

乌黎应和地笑,“嗯,说得真对。”

等了一会儿她指着远处的花篮,轻声询问,“来,姐姐陪你一块卖,反正还要一个点的时间才发车。”

她总是这样,疯着玩,清醒着疯。

大半夜一时兴起地整理家务,只不过整理了没多久又乱了。

下定决心要减肥,吃了一顿又想吃下顿。

...

所以裴郁总笑她随心所欲,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笑了几声,也陪着她发疯。

“你卖的多少钱?”乌黎问。

“五块。”男生回答。

乌黎慢悠悠地打量周围的环境,瞥到酒吧,干脆开口:“太贵了,卖五块两支。”

男生悄悄说,“五块已经是最便宜的了,其他人都卖十块。”

乌黎看了眼几家商贩面前的花,又问:“哦,那他们卖出去没有?”

男生摇头。

乌黎想了想,说:“那就卖五块。”

男生以为她终于不犟了,抬眼,笑眯眯的,刚要夸她。

“两支。”

又不笑了。

乌黎忍着笑,带着他在酒吧不远处实践了一把。

那晚的鲜花香气馥郁,更何况乌黎顶着显眼的创可贴叫卖。

两人合力,不到二十分钟就卖光了。

“这是什么道理?”男生有些疑惑。

乌黎解释,“男人嘛,总要装大款,带着女孩到酒吧来,先找听着便宜的,五块钱两支,又觉得要自己大方,在女生面前提着价钱,又看你是小孩,自然而然就比你五块钱一支都贵了。”

男生似懂非懂,“姐姐,你好厉害。”

男生看了眼路边的摊子,拿着钱非要给她买碗野馄饨,没提到馄饨以前,乌黎还是不饿。

如今还是坐在红棚子下,吃了碗正宗的野馄饨。

一碗十来个,八块钱,能配着烤串吃,但乌黎没什么胃口,心里烦得慌泛了酸水。

不吃点准吐,还是没拒绝他的好意。

吃完后,乌黎和他道别。

等她走出老远,男生才发现兜里的两百块钱和空下来的花瓶,再想找她,她已经进站了。

他原本是想把留的两支花送给她的。

“那个哥哥没来吗?”男生是想这么问的,但看乌黎狼狈的模样,到底是没问出口。

曾经裴郁和她一样,走的时候也给了钱,不然他怎么会认得当时跟在裴郁身边的女生。

他手里还有乌黎高中的照片,是当时裴郁走时掉的。

他本来想找机会感谢他们,但是一直没有机会。

少年倒着走路,眉眼敛着笑,挥手,“喂,小孩,记得要像哥哥一样帮助人,实在不行,你就帮这姐姐,如果我不在身边的话。”

而后,又拍了下自己的胸脯,“当然了,我可是随时随地都会陪在她身边。”

乌黎捶了下他的肩膀,“臭屁。”

他偏头看她,“我哪有。”

***

火车驶入京北,繁华的大楼在雨幕里变得赛博化。

无数电灯连接起来,像一座不夜城。

乌黎没带伞,也没想起买把伞。

家里伞多,她每次都忘记,买了高价,拿回去没怎么用。

到少思苑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雨落屋檐,乌黎的裤腿全是水渍,湿润的长裤贴紧皮肤。

房间里的摆放还是走之前的样子,唯一变化的是裴郁的东西全都消失了。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头一次感受到孤独。

这是离开裴郁后,从来没有的感觉。

当时他说律所有了大案,他得去趟香泽,如果严重也许要出国。

他们偶尔也联系,多是发消息。

被诊查出阿兹海默症后,裴郁的消息停了。

乌黎这次回琴岛就是想问母亲,可除了自己的记忆,她在陈池月那里没有得到一点有用的消息。

将情况悉数告知给医生时,医生也说有这种原因。

没有裴郁,这所有的瞬间都是她幻想出来。

乌黎不太信,总觉得自己是被做局了。

她逃离苦海的十六年里,裴郁占大头,没有他,那和自己早就死了有什么区别。

当年知道他俩结婚的人不多,就乌黎这边的家人和裴郁那边的朋友,他的朋友她联系不上,家里人都说没有见过,就连她的结婚证都一并不见,往往是她想起去做什么事,没多久就忘了。

到现在她只敢想裴郁。

某贴因为有人跟帖响了几下。

她点开帖子,那是初中时发的一句话。

【亲人是这辈子无法割舍的悲歌,也是阴暗时湿润的阵雨。】

第2593楼:“这是乌梨的作者吧?慕名而来。”

乌黎看向最高赞,是她离开山城的最后几周,收到的跟评。

那人跟楼:总有人会为你而来,等我找你探讨,教你享受爱与被爱。

乌黎刚想点开主页,却发现账号早已注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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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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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梨
连载中李阿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