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16

*

——啪。

那个用尽全力也要管教女儿的巴掌落到裴郁的脸上。

白皙且骨感的脸在这巴掌后变得通红,五个指印有三个牢牢印在他的脸上。

少年又长高了些,他面无表情,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陈池月,蓝白波纹短衬扣了四个扣子,下摆松着,上衣领敞着能看到细宽的骨架,乌发舒朗,楼梯间的白炽灯熄灭,只有浅浅白光从侧面打过。

他离她只有半寸,连气息都没喘匀,迎头拦下这巴掌。

嗓音微哑,喉结滚了滚,“做你想做的。”

乌黎细卷的睫毛剧烈颤动,她用手掐了下虎口,痛感让她对上他偏落的视线。

“有我。”

“她不敢动你。”

说完这句话,陈池月竟退了两步,不敢再造次。

她怕裴郁把那天的事情说出来,即便事后她拿了一大笔钱,但长期的饭票得攥着,她当然知道饱一顿和顿顿饱,哪个来得容易。

渡涸早被她推到外边去了。

乌黎还想抠手的动作,被穿过来的指骨抚平。

她闭了闭眼,眼里的涩意被压了下去,牵起的唇角有些淡然,“我曾以为妈妈生气是因为我不听话,所以我对您的话马首是瞻,又或是因为我的成绩,所以我努力念书,在你回来以前家里不会有脏衣服,你醉酒痛哭永远是我守在身边,即使手被烫得起泡都要给你熬粥,因为你难受只念叨喝粥,有一次我考了双百,老师奖励十块钱,我以为你会有一点高兴,结果没有,你打了我一顿,原因是你的钱丢了,那张卷子你没看到吧,因为还没进家门,你就撕了,我亲眼看到那些因为孩子多吃一口饭,就高兴得合不拢嘴的母亲,看过她们爱人,所以我发觉你可能不懂怎么爱人。”

“可我还是喜欢你,因为你给我生命,你是妈妈,直到我被人冤枉,你冷眼旁观,我才明白你的的确确是个利己主义,你没办法把我带在身边,就是为了让人家看看你不是她们说的那样,你辛辛苦苦带着女儿求生,把自己织就成受害者。”

“唯独没有考虑我,会不会死掉。”

“真可惜,你曾在无数个黑夜伸手想掐死我,最后又放下,是因为什么呢?”

裴郁的背脊僵了一下,很快,他微抬下巴,“去拿衣服。”

乌黎眸光滞住,毫无防备地被他俘虏。

直到她跟着他一路走出平楼,站在高桥才清醒过来。

裴郁站在她身边,手提着她为数不多的衣服,温声道:“送你去便利店,以后你每月只需要支付你收入的百分之六十。”

乌黎垂落的手指抓了下衣角,指腹擦过有些硬的布料,“什么?”

他又说,“跟我走。”

乌黎哽咽着摇头,“不去了。”她想从兜里摸钱出来还给他,劣质的口袋紧紧吞噬她的手腕,挣扎之中,裴郁靠上前,手掌贴在她的肩上,把她往怀里摁,同时为她戴好吊坠,“送你一间便利店,用作奖励第一名的礼物。”

他低眸,“这个坠子是另外的礼物。”

乌黎不明白,“为什么?”

裴郁松了手,任由她颤抖着埋在他的肩上,柔声,“店家早就有变卖的打算,他们要回黔东了,知道我要买,便宜了两成,说是给你的祝贺,乌黎,你的乌不是乌合之众的乌,在古典里乌即墨黑,是最具底蕴的颜色,代表善良、稳定、内敛,无杂色、不张扬,像琴岛的海雾,像香泽的弄巷,像你。”

乌黎有些语无伦次,却没发现自己的杏眼重新亮了光,“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你”

裴郁失笑,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脑袋,喉结颤动,“一个男生哪能真的处处和女孩计较,这像什么话。”

桥下泛起十数灯束,染亮城区的黯淡。

他突然问,“你来找过我?”

“又想到狠话想对我说?”

乌黎摇头。

到底没说口是为了跟他道歉。

她在裴郁走后没多久找过他,只不过他没在。

再后来听说他离开北区回了香泽,至此她再没见过他,直到现在。

乌黎偏头,不太适合在温热的怀抱散发情绪,“你怎么会知道?”

裴郁不自觉弯眉轻笑,“乌黎,没有人活着是为了死去。”

“所以别拿那些话来否定自己,也别让我唯一一次体验暗恋一个人的感觉,是酸涩,你的人生才走了半截不到,现在说这话是不是太快了。”

乌黎的眼底氤氲出湿意,那种无法控制到潮湿在第一时间染红了她的眼,随后是脸,再然后是耳朵,她低着头,却因为他的肩骨没法更低,眼泪只能悉数落到他的身上。

“人生的底色啊,得是绿色,那代表着新的开始,可我觉得你的名字才是开始。”

那个初遇,使得他走进她对面的酒吧。

他不再张扬,也不是因为和香泽的朋友打赌,在这个他都嫌弃的小城,唱了第一首歌。

小酒吧里,只有零星几个过来放松的小年轻。

可吸引他的,是那个踌躇不前却站在亮光的女孩。

她勾着唇,颤着睫毛,即便冷得抖,也要直视台上。

他想,她可真有趣。

这样一想,赌约也就不值一提。

没有江野在电话里说的,离开香泽就得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而是他想看她笑。

是他先暗恋,也是他先来的。

“现在,我回答你的问题。”

“不是心疼,是爱的本能,却仍觉给得不多。”

“坠子,是告白礼物。”

乌黎认真想了一会儿,“可我什么都没给你。”

“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做。”

“嗯?”

“高考结束,当我女朋友。”

**

陈清河离开得很彻底,他一早就知道叔叔想回黔东的消息。

早到乌黎来后的第二个月。

以前乌黎也来,不过都是做零工,偶尔陈江不在,她就过来。

一次赚个二三十块。

真正的长干,就是乌黎递给他身份证的时候。

某个午后,陈江撂了份黔东寄来的信,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你爸让我们回去了。”

陈清河抿紧唇瓣,手里的垃圾袋垂落在身侧,若有所思的开口,“那她怎么办?”

“一个月都没到,她怎么生活?”

陈江不用想就知道他说的是谁,他低眸,摸了盒烟出来。

“总会有办法,难道你要在这里一辈子?”

陈清河说,“怎么不能..”

陈江叼了根烟,猛吸一口,俨然一副恨铁不成钢模样,“你不能喜欢那姑娘吧?”

“不是喜欢,”陈清河出门扔了垃圾,也不进门,就在门框边靠着,“就觉得,这个日子过得很没劲,只不过在一个夜晚,多了一道明媚的光。”

“不是所有的停留都叫喜欢,它也可以是欣赏。”

陈清河此时的目光看向陈江,意味不明,那张随时都云淡风轻的脸上生出一丝释然,“就像我爸和我妈。”

提到陈清河的母亲,陈江不再开口。

他没有再问陈清河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抬头的时候,陈清河已经转身。

“小叔。”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对吗?”

陈江闻声看他。

陈清河忽然转移话题,“如果非要回去,等中考后吧,我想和你在一块生活,不想这么早回那个地方。”

好歹也是小学就来到这边了,突然说走还真有点舍不得。

...

夜里的北区站人烟稀少,炎热的天儿让陈清河起了一身汗。

陈江要摸黑走,到黔东能有个白天。

忽然——

“陈清河!”

陈清河扭头去看发出声音的方向,乌黎的身影凭空出现在马路边,红绿灯闪烁,她的面容在黯淡的光下半明半暗,却还是遮不住身上那点纯粹的味道。

很干净。

陈清河定住不动了,他等着她过来,叫了声,“乌黎。”

乌黎小跑到他身前,喘了口气才问,“现在就走吗?”

陈清河环视着她的脸,没有任何动作地应了声。

他的视线瞥到石柱下的少年身上,与乌黎不同的是,那张很欠揍的脸上多了个巴掌印。

很违和,又很合适。

陈清河的目光黯淡了些,把在精品店买的水晶球递给她,“恭喜。”

乌黎知道他在说什么,又在恭喜着什么,“那个店,已经很多了。”

他往前又递了递,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冽,“这是我的心意。”

乌黎点头,“谢谢。”

“陈叔叔呢?”

陈清河看着她颈子上戴着的项链,那是一款 Gucci 春夏 Flora 系列的吊坠,细细的古巴链悬着小巧的双 G 坠子,做旧银质泛着柔和哑光,没有多余钻饰,只在 G 字交汇处刻着极淡的品牌标识,远看像普通银饰,近看才觉出精致,他虽然没买过但是却认识,之前苗寨的钻链店有个从京北过来旅游的男人,脖子上就是这种牌子。

他收回视线,“他不擅长告别,所以先进去了。”

乌黎没有问他怎么还在站口,有些话有些事不用问,你求个答案问个明白,也许还不如不问。

“小梨。”站在不远处的少年不爽了,手里的烟也当不存在,在她转头的片刻默不作声地捻灭了烟,他单手插兜,烟头坠落在脚边,密长的眼睫微微扇动,喉咙轻滚,声音刻意哑然道,“脸有点疼。”

乌黎呼吸一滞,“你等我一下,等会带你去医院看看。”

隔空指了下烟头,“还有,不能乱丢烟头,要爱干净。”

“哦,遵命。”

裴郁的声音已经低了下来,脑袋也是,活脱脱像只被抛弃的狗,被抛弃就算了他还不服气。

觉得好像被拿捏了,虽然还挺爽,“那我就忍忍吧。”

他踹了踹脚边的石子,霎时叮咚作响,每次乌黎扭头的时候,他都提前捂着自己的脸。

龇牙咧嘴地揉着。

陈清河张了张嘴,他本想进去了,但转身的动作停滞几秒又折返回来,“我不是汉族的,我来自苗族,投奔叔叔的同时寻找我的母亲。”

乌黎没料到他说和她说这些,“母亲?”

“嗯,她渴望自由,离开我父亲后,再没回来,在一个晚上她进了后山逃出了苗寨,我们苦寻很久,皆无她的踪迹,”陈清河掠过她的发顶看向远处明亮的灯塔,缓了缓神色,“说得多了,那就提前祝你得偿所愿,自己即靠山。”

乌黎不再回头,她抬起头正视他的视线,“陈清河,自由比起生命来说,前者更重要,所以你能明白我说的意思吗?也许你的母亲并没有逃出那座神山。”

与那封信上的话大差不差。

陈清河敛住笑意,认真地看了她几秒,“倘若他没办法爱你一辈子,那就来找我。”

乌黎微愣,她有些明白了。

陈清河揉了下眼眶,那处酸涩生疼,他呼了口气,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高拔尖,皮肤是偏淡的小麦色,脸部轮廓硬朗线条分明,“黔东欢迎你来玩。”

不等乌黎开口,他转身消失在站口。

夏风吹动柳叶,将热气发挥极致。

裴郁把手搭在椅座,望着对面桥上的人流,脸上轻柔的触感还没消失。

乌黎坐在椅子上,他则蹲在她身前。

他突然来了一句,“我都怕你跟着人家回黔东。”

乌黎轻声反驳,“我哪有。”

手上的动作越发轻缓,棉签沾着药水在他脸上滚来滚去。

裴郁仰头注视她的脸,红红的,细眉微微蹙着,只要他不喊疼,她就眉毛就能舒展,总而言之有点好看。

裴郁不太讲理,“反正你真上火车了,我就把火车扛着跑。”

乌黎纠正,“那明明应该念追着跑。”

“不早说。”

“裴郁,你怎么突然撒娇,还没到睡觉的时候。”

裴郁伸手拿掉她手里的棉签,胡乱擦了几下,站起身就要走。

“干嘛去?”

裴郁睨了她一眼,“睡觉。”

乌黎没跟得上他的脑回路,看了眼近处的表盘,晚上22点10分,她记得他的作息活跃在凌晨以后,不由得反问,“现在?”

裴郁嗯了声,一本正经,“再晚我得忘了怎么撒娇了。”

她收好座椅旁的废棉签,扔到垃圾箱,裴郁瞅着她走近,两人才并肩往回走。

乌黎还是有些担心,“你的脸真不去医院看一下?”

“没那么矫情,”裴郁不动声色地和她换了个位置,让她走路内侧,“但你可以。”

“我也不矫情。”

“那你学学,或者我教你。”

乌黎小声说了声,“无赖。”

裴郁用鞋底碾了下落叶,他个子偏高,浑然不觉她的视线落到他的眉眼。

用目光将他的“惨样”描摹了几秒。

“嗯,”他勾唇,“就这个劲。”

裴郁立在路灯下,偏头夸赞,直白又低缓地看向她。

目光相接,相视一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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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chapter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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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梨
连载中李阿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