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墨色孤屿

威尼斯的水汽吹进画室时,林染正握着一支狼毫笔,在画布上涂抹最后一层钴蓝色。咸湿的气息混着松节油的味道,漫过她垂落的睫毛,她微微偏头,看向窗外浮动的贡多拉。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钻,那光芒太过刺眼,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靠窗的藤椅里。

二十岁的林染,身形纤细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柳叶。及腰的黑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前,遮住了她眼底深处的怯懦与执拗。她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腹上布满了颜料的痕迹,深蓝、赭石、藤黄,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刻着她二十年来无人知晓的心事。

画室不大,却被她布置得满是生活气息。墙壁上贴满了速写,有威尼斯的水巷、街角的花摊、戴面具的行人,还有许多模糊的侧脸——那是她想象中温暖的模样。画架上立着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面主体是一片漆黑的森林,森林深处有一抹微弱的光,光里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手里握着一支画笔。

林染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画布边缘,记忆突然像被打开的闸门,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想起六岁那年的夏天,阳光透过老宅院的梧桐叶,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蹲在墙角,用一根捡来的木炭,在墙上画下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那是她第一次拿起“画笔”,小猫的眼睛被她画得很大,像两颗亮晶晶的黑葡萄,尾巴翘得高高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跳下来蹭她的手心。

“你在干什么?”

冰冷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林染心头的雀跃。她回过头,看见母亲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旗袍,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神里的厌恶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林染下意识地把木炭藏在身后,小声说:“妈妈,我在画画。”

“画画?”母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午后的宁静,“我们林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学无术的东西?不好好读书,整天在墙上乱涂乱画,像什么样子!”

母亲走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木炭,狠狠摔在地上。木炭断成两截,黑色的粉末溅在林染的白裙子上,像一个个丑陋的污点。紧接着,母亲的手扬了起来,清脆的耳光声在院子里回荡,林染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

“我让你画!我让你画!”母亲一边骂,一边用脚使劲踩着墙上的画,“以后再敢乱画,我打断你的手!”

林染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她看着墙上被踩得面目全非的小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热爱的东西,在父母眼里竟然如此不堪。

林染的父母是典型的商人,精明、势利,眼里只有利益和面子。他们更偏爱小她三岁的弟弟林浩,林浩活泼开朗,嘴甜会哄人,从小就被父母捧在手心。而林染,安静、孤僻,唯一的爱好就是画画,这与父母期望中的“大家闺秀”相去甚远。

在他们看来,女孩子就应该学好钢琴、礼仪,将来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为家族增添光彩。而画画,那是不务正业的人才会做的事情,登不了大雅之堂。

从那天起,母亲开始严格禁止林染画画。她收走了林染所有能用来画画的东西,铅笔、蜡笔、画纸,甚至连她书包里的草稿本都不放过。但林染对画画的热爱,早已像种子一样在心底生根发芽,无论如何压制,都无法熄灭。

她开始偷偷画画。没有画笔,她就用树枝在地上画;没有画纸,她就把画画在作业本的背面、课本的空白处,甚至是自己的衣服上。她画清晨的露珠,画傍晚的晚霞,画院子里悄悄开放的月季,画偶尔落在窗台上的小鸟。在她的画笔下,这些平凡的事物都被赋予了生命力,仿佛能说话、能呼吸。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有一次,林染在语文课本的扉页上画了一幅小小的山水画,被母亲发现了。母亲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抢过课本,撕得粉碎。纸屑纷飞,像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林染的头发上、肩膀上。

“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不准画画!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母亲的声音尖利而刻薄,“我们供你吃供你穿,不是让你做这些没用的事情的!你看看你弟弟,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再看看你,除了乱画,你还会什么?”

母亲越说越气,随手拿起旁边的鸡毛掸子,朝着林染身上抽去。鸡毛掸子的木杆带着凌厉的风,落在她的胳膊上、背上,留下一道道红肿的印记。林染疼得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却依旧咬着牙,没有求饶。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想画画,却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父亲下班回家,看到这一幕,不仅没有阻止,反而皱着眉说:“行了,别打了,让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心疼,只有不耐烦和嫌弃,“林染,我告诉你,以后再敢画画,就把你送到乡下外婆家去,让你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些东西。”

林染抬起头,看着父亲冷漠的脸,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父亲说得出做得到。在这个家里,她就像一个多余的人,她的喜怒哀乐,从来都无人在意。

从那以后,林染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她不再在显眼的地方画画,而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趁着父母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拿出藏起来的画笔和画纸,飞快地勾勒着心中的画面。她的房间里有一个旧衣柜,衣柜的最底层有一个小小的夹层,那是她的秘密基地,里面藏着她所有的画具和画稿。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会躲在衣柜里,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画画。衣柜里狭小而黑暗,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那里,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开心的时候,她画色彩明亮的向日葵;难过的时候,她画阴雨绵绵的小巷;孤独的时候,她画漫天繁星的夜空。

她的画技在不知不觉中飞速进步。十岁那年,她画了一幅《星空》,画面上的星星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芒,月亮像一个温柔的守护者,洒下淡淡的清辉。她把这幅画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拿出来看看,仿佛那些星星能听懂她的心事。

但长期的压抑和恐惧,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不愿意和别人交流,甚至不愿意走出家门。每当家里来了客人,她就会躲在房间里,直到客人走了才敢出来。她害怕听到别人的议论,害怕看到别人异样的眼神,更害怕听到母亲尖利的骂声和父亲冷漠的叹息。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班主任发现了林染的异常。她上课总是低着头,不回答问题,也不和同学说话,课间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班主任找她谈过几次话,但她只是沉默,一句话也不说。

班主任把林染的情况告诉了她的父母,希望他们能多关心一下孩子。但父母却不以为意,母亲甚至说:“这孩子就是性格内向,长大了就好了。再说,女孩子文静一点也不是坏事。”

他们不知道,林染的沉默,是长期被忽视、被打压的结果。她的内心像一个封闭的世界,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十二岁那年,林染小学毕业,考上了当地一所不错的初中。开学第一天,母亲送她去学校,在路上反复叮嘱她:“到了学校,要好好读书,别整天想着那些没用的画画。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学校画画,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染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书包带。书包里,藏着一支她用零花钱偷偷买的铅笔和一个小小的速写本。

初中的生活,并没有让林染变得开朗起来。她依旧独来独往,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也没有朋友。同学们都觉得她很奇怪,不愿意和她亲近,甚至有人在背后议论她“脑子有问题”。

有一次,美术课上,老师让大家自由创作。林染抑制不住内心的渴望,拿起画笔,在画纸上画了一只飞翔的小鸟。小鸟的翅膀张开,仿佛要冲破画纸的束缚,飞向遥远的天空。

美术老师看到了她的画,眼睛一亮,忍不住赞叹道:“林染,你画得真好!很有天赋!”

老师的夸奖让林染的脸颊微微泛红,这是她第一次得到别人的认可,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但这件事很快就被班里的一个女生告诉了她的母亲。那个女生是林染邻居家的孩子,平时就和林染不太对付。

那天晚上,林染刚回到家,就看到母亲拿着她的速写本,脸色阴沉地坐在沙发上。速写本被翻开着,里面的画都被撕得乱七八糟。

“我让你别画画,你偏不听!”母亲把速写本扔在地上,声音尖利得像要刺破耳膜,“美术老师都告诉我了,你在学校里不务正业,整天画画!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听话的东西!”

母亲说着,又拿起鸡毛掸子,朝着林染身上抽去。这一次,她打得更狠,林染的胳膊上、背上,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红痕。

林染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母亲狰狞的脸。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从那天起,林染再也没有在学校里画过画。她把所有的画具都藏了起来,藏在一个连母亲都找不到的地方。但她对画画的热爱,并没有因此减少分毫。她开始在脑海里画画,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出各种画面,有美丽的风景,有可爱的小动物,还有她想象中温暖的家。

初中三年,林染就这样在沉默和压抑中度过。她的成绩中等,不好不坏,父母对她依旧不闻不问,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弟弟林浩身上。林浩成绩优异,性格开朗,是父母的骄傲,也是亲戚们称赞的对象。

每当家里聚餐,亲戚们都会围着林浩,问长问短,夸赞不已。而林染,总是被冷落在一旁,像一个透明人。有人偶尔会问起她的情况,母亲也只是敷衍地说:“还行,就那样。”

有一次,姑姑看着林染沉默的样子,忍不住说:“染染这孩子,怎么这么内向?你们做父母的,也多关心关心她。”

母亲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关心她什么?她根本就不领情。再说,有浩浩一个省心的就够了。”

林染坐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她看着父母和弟弟说说笑笑的样子,心里像被无数根针刺痛着。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仿佛全世界都抛弃了她。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林染的自闭症越来越严重。她开始出现明显的社交障碍,不愿意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别人和她说话,她也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她对声音变得异常敏感,听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她会烦躁不安;听到打雷的声音,她会吓得躲在角落里发抖,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身体蜷缩成一团;听到亲戚们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她会控制不住地尖叫、哭闹,甚至会用头撞墙。

父母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带着她去看了医生。诊断结果是自闭症,医生建议父母多陪伴孩子,多和她交流,给她足够的关爱和安全感。

但父母并没有把医生的话放在心上。他们觉得,林染的病是“矫情”的结果,是她故意装出来博同情的。他们依旧对她不管不顾,甚至因为她的“不正常”而更加嫌弃她。

有一次,林染因为听到邻居的吵架声而情绪失控,在家里又哭又闹。母亲不耐烦地把她关进了房间,锁上了门,任由她在里面哭喊。林染哭了很久,直到嗓子沙哑,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一片绝望。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父母会这么狠心。

高中三年,林染的生活依旧没有任何改变。她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家之间,两点一线。在学校里,她是一个沉默的异类;在家里,她是一个多余的存在。她唯一的慰藉,就是画画。

她开始尝试不同的绘画风格,水彩、素描、彩铅,她都一一涉猎。但她最喜欢的,还是油画。油画的色彩厚重而浓郁,能够承载她所有的情绪。她用鲜艳的红色表达愤怒,用深沉的蓝色表达孤独,用温暖的黄色表达对爱的渴望。

她的油画越来越出色,每一幅画都充满了强烈的情感张力,让人看了忍不住为之动容。但这些画,她从来都不敢让别人看到,只能藏在自己的房间里。

林浩初中毕业后,林浩考上了一所普通高中,但父母为此大摆宴席,宴请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席间,为了奉承,大家纷纷向父母道贺,夸赞林浩有出息。

而林染,也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是她自己偷偷报考的,专业是美术学。她知道,父母肯定不会同意她学美术,所以她没有告诉他们。

果然,当父母看到她的录取通知书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美术学?”父亲把录取通知书扔在桌上,语气冰冷,“林染,你是不是疯了?我们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去学这些没用的东西的!”

母亲也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学美术能有什么前途?将来能找到什么好工作?我看你就是冥顽不灵!”

林染低着头,小声说:“我喜欢画画。”

“喜欢能当饭吃吗?”母亲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告诉你,这学你不能去上!要么,你就换个专业,要么,你就别去读了!”

林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我不换专业,我就要学美术。”

“你敢!”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她。

林浩连忙拉住母亲,劝道:“妈,算了算了。姐姐既然喜欢,就让她去学吧。”

母亲甩开林浩的手,怒道:“你懂什么?她学这个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靠家里养着?”

父亲皱着眉,沉思了片刻,说:“行了,别吵了。既然她想去,就让她去吧。不过,不能在国内读。”

母亲疑惑地看着父亲:“为什么?”

“你想啊,她这个样子,在国内读书,万一出了什么事,岂不是丢我们林家的脸?”父亲的语气里满是算计,“不如把她送到国外去,眼不见心不烦。反正我们也不指望她能有什么出息,只要她不在国内给我们添麻烦就行了。”

母亲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也行。那就把她送到国外去,随便找个学校让她待着,省得在家里碍眼。”

林染听到他们的对话,心里没有丝毫难过,反而有一丝窃喜。她知道,这是她逃离这个家的机会。

“去哪里由你自己决定。”父亲冷冷地说。

林染抬起头,鼓起勇气说:“我想去意大利。”

“意大利?”母亲皱了皱眉,“那么远的地方,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想去威尼斯学油画。”林染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听说,那里是艺术的天堂。”

父母对视了一眼,觉得去哪里都一样,只要能把她送走就行。

“行,就依你。”父亲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一只苍蝇,“费用我们会给你打过去,但你要记住,到了国外,好好待着,别给我们惹事。没事也别给家里打电话,我们忙着呢。”

林染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打开衣柜的夹层,拿出里面的画稿,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画,记录了她所有的痛苦、孤独和渴望。她看着画纸上那个孤独的小女孩,心里暗暗发誓,到了威尼斯,她一定要好好画画,画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出发去威尼斯的那天,父母没有去送她。只有林浩,开车把她送到了机场。

“姐姐,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林浩递给她一个信封,“这里面有一些钱,你拿着用。要是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林染接过信封,说了一声“谢谢”。这是这么多年来,家里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好。

飞机起飞的时候,林染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不是难过的眼泪,而是解脱的眼泪。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终于可以摆脱那个让她痛苦不堪的家,终于可以自由地画画了。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威尼斯马可·波罗机场。林染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机场,迎面而来的是咸湿的海风和温暖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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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蓝海
连载中逸沐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