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辛家小娘子

定孚十七年岁首,雪落京城,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刚及笄不久的辛龛随父兄进宫参加宴会,路上马车走得过于稳当,以至于辛龛困得在车内东倒西歪,连马车什么时候停下的都不知道。

侍女芷歌一路扶得手忙脚乱,眼看到地方了,如获大赦去叫自家小主子:“女郎,到地方了,女郎?”

辛龛含糊应声睁开眼,迷迷糊糊蹭了蹭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然后任由芷歌一边替她整理衣裙一边起身要下马车。

外面兄长已经在催了:“念禧,快点。”

辛龛在芷歌搀扶下下车,随兄长辛祇一同进宫:“阿父呢?”

辛祇冲前面抬了抬下巴:“心情不太好,先走一步了。”

两人同门口值守点头致意,继续往里走。少女看了眼前后陆陆续续赶来的官员,或携家带口或只身一人,她放低了声音:“还是因为收徒的事?”

“对,刚刚在马车上我看他那架势像是赴死……”

元会宴设在偏殿,平日里皇帝与朝臣议事之地,官员私带的侍从到大殿门口就一律不允许进入了,芷歌止步于此,有些担忧看着自家小主随郎主郎君进殿。女郎生性活泼顽皮,又是第一次进宫,她真怕女郎惹了皇上然后连累了整个家族……呸呸呸!不能言说、不能言说。

好在辛龛虽然气性轻浮了些,也明白这是个不能造次的地儿。她自觉找去了女眷席落座。

而辛家父子俩朝廷为官,这一趟显然就没有那么轻松了。见过皇帝,这边辛祇刚在父亲邻桌落座,那边就听另一侧柳侍郎颇有些幸灾乐祸的问候:

“辛学士今日似乎兴致不高,可是因为陛下又要将松阳王府上的小贺郎君指给你当门生而苦恼?”

这个“又”字就用得很巧妙。

皇帝有两个外甥,一个早在十岁那年就让其拜了翰林辛承旨为师。一来是出于给已故长姐的一个交代,二来也有防备之意,让自己信任的内相带在身边控制住。如今眼看着小的那一个虽然谈不上多聪明,这些年却越发野性难驯,皇帝又开始警惕起来了。

松阳郡王贺妄自幼就深谙人性、懂内敛藏拙,若不加以管教压制,日后难保不会生其他心思。可其弟贺荣却是个实打实的纨绔,顽劣难训。

辛承旨实在是不想收。

男子微微靠着案桌,收敛着平日里过于懒散的姿态,眉眼间却依旧透着漫不经心,不显情绪时就显得不那么温和,正巧此时心情也不太好,那股烦躁差点没藏住。

可惜这柳侍郎是个瞎的。

辛敛舟指尖一下下敲击着案桌边缘,笑不达眼底:“倒也谈不上,和柳小郎君相比,贺二郎已经算好的了。”

柳侍郎嘲笑不成反被嘲,悻悻闭了嘴。

宴会一直持续到午时都挺顺利,直到乐舞再一次登场,侍者上菜时,辛敛舟抬眸对视上过道对面席间青年似笑的眼神提醒,于是懒懒回头。

辛龛和邻桌的一个女孩子聊得正开心,眼看情到兴处,这位叶姓娘子提议要偷溜出去透个气儿。

辛龛正犹豫着要开口拒绝,便被对方一把拉着站了起来:

“哎呀走嘛,没关系的,我们悄悄的。”

对方力气大得出奇,辛龛来不及惊讶,刚要挣脱道不妥,却见对方忽然松开她,自己先一脸心虚坐了回去。她抬头,就看前排座间一男人刚回过头去,应当是叶娘子的父亲。

叶娘子被父亲瞪了眼立马老实。

辛龛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去,正巧和过道对面的绿衣青年对视上。

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辛龛可太熟悉了,每次贺妄调笑捉弄她时就是这副表情。

不对!辛龛神色一顿,余光带着她脑袋缓缓右转,看见了父亲正倚着案桌回头看她。

见她终于看到,辛敛舟微一扬眉,似是警告似是提醒,就差问一句“要造反”。

辛龛忙调整坐姿,扭过头去表示什么也没发生。

午时三刻,皇帝似是有事,传旨起驾。眼看皇上终于走了,这场宴会方才轻松不少,人群开始走动,渐渐热闹。辛龛被叶娘子拉着就要出去,偏的离门几步之遥被人叫住:

“辛娘子。”

贺妄不知何时从对面来到辛敛舟这边敬酒,正半是慵懒坐在案桌边冲她笑着。

少女勉强稳住仪态,回身巧笑:“殿下有事?”

贺妄笑笑:“无事,不可与小师妹喝一杯?“

辛龛虽然不情不愿,但好歹还是接了宫娥端来的酒,走上前去敬他,而后也不待对方回应径自一饮而尽了:“殿下请便。”

贺妄只是笑着望她走远,转而敛笑正色几分,冲辛敛舟道:“老师可借步一叙?”

二人移步偏殿长廊外,贺妄四下淡淡一瞥,道:“先生近日可是在为难陛下让您收舍弟为徒一事?”

辛敛舟懒笑:“难不成长枋能劝陛下收了这想法?”

贺妄微微弯起眼睛:“先生若是信任,长枋或可一试。”

“那便有劳长枋了。”辛敛舟径自离去。

皇帝离开,这元会宴多待无用,可辛敛舟却也知道自己一时半会离不开,于是问了皇帝去处,主动走了一趟。

离开皇宫时天色已黑,却迟迟不见小女儿人影。

“宴会散得早,我去见陛下时,你小妹在何处?”冬夜寒风凛冽,辛敛舟看着越飘越大的雪在夜色中散发森白莹润的光,终于开口。

辛祇有些尬然摸了摸鼻尖:“我没注意,父亲不如先回,我在这等就是。”

而另一边,辛龛就在等父亲面见皇帝的间隙趁机……迷了路。

她转转悠悠不知道来到何处,越看越觉得眼前的院门不对劲,于是打算原路返回。

转身就被一张英气逼人的帅脸挡住了去路:“……”她略微一扫眼前青年的装束打扮,不紧不慢行了个礼:“见过太子殿下。”

这玄衣年轻人看她模样,问出口:“你是翰林承旨家的小娘子?”

辛龛垂着眼眸,收敛平日里那副活泼姿态,可声音依旧清亮好听:“是。”

“你我似乎从未见过,怎知我就是太子?”

气氛停顿稍许,辛龛终于看他,却是避而不谈:“殿下,天快黑了,我该走了。”

二人正有剑拔弩张之势,温淡的声音毫无预兆插了进来,好似微风,并不突兀:“太子殿下?”

辛龛与玄衣青年同时望去,少女微微颔首:“郡王。”

招呼示意一声,辛龛径自与贺妄擦肩离去,就那片刻,她听到贺妄小声道了句:“经过荷塘左拐两条路,最后右拐。”

辛龛小声嘀咕:“我认识路。”然后好像听到贺妄轻笑了一声,不太真切,回头时只看到贺妄同那玄衣男子也走远。

好不容易转悠回偏殿,周围空无一人,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只隐约可辨不远处绿植一点颜色,

“念禧。”

辛龛看见父亲懒懒散散倚靠在不远处假山下等候,她快走两步跟上:“阿父,我刚刚见到太子了。”

辛敛舟觉得有趣:“你怎么知道就是太子呢?”

少女撇嘴:“他腰牌上刻着那么大一个皋字,想不知道他是秦南挽都难。”

“直呼名讳,没规矩。”辛敛舟往她额头屈指一敲:“仔细被人听了去,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父子三人回去路上下了雨,于是一下马车辛龛就小跑着冲进雨里,芷歌急声叫她,抬袖追着进了大门。

“好端端的大雪天,怎么还下起了雨,实在是透骨冷……”辛祇自言自语着跟父亲后面进门。

就看见妹妹一路踩着地上被雨润开一小片的水渍,淋着雨跑远,笑声隐约传来。

辛祇今日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路跟着父亲身后就去了主院。

中途出来接家主的小厮递了伞,辛祇也没注意到,小厮着急,碍于规矩又不能直接给走前面的家主。

小厮嘴唇翕动,然后一只手就自然而然伸过来接住了伞。

“去吧。”

小厮忙躬身退开。

辛敛舟将伞偏过去些:“今日宴上可是见了什么人?”

后知后觉回神,辛祇自觉失礼,微微欠身:“没……”

“你自幼就不擅作伪。”父亲语气懒散带笑:“也罢,怕不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不方便与为父诉说。”

“我没有。”辛祇这下答得极快,也不支吾了,一抬眼就看到父亲眼里带着明显的调笑意味,他莫名有些烦恼,转身就走:“天色已晚,父亲代我向母亲问安吧。”

辛敛舟微微侧头:“德县久雪成灾,冻馁交迫,皇上近日要在学士院挑选信得过的学士前去抚慰赈灾。”

走出去好几步,辛祇一听这事又停住脚,回头望去。似是有些讶然父亲竟能知晓他的心思。

就见父亲头也没回轻飘飘道:“去可以,万事以自身为主。”

辛祇想说些什么,却见父亲已经走远,隔着雨声也不一定听得见,最终放弃了。

“气性还挺大。”辛敛舟慢慢悠悠撑伞去了书楼,略有思索:“德县……”

…………

这日难得放晴,辛龛约了元会宴上结识的叶小娘子出去玩儿。这三日正赶上上元节,官府取消宵禁,平日里或忙碌或无事的百姓皆可玩个尽兴。

叶娘子名唤和宁,字令文,只比辛龛大一岁,也是个放得开的活泼性格。

两人带着侍女在京城几处热闹的街市逛得开心,过了正午,冬日午后的暖阳照在人身上久了竟是有些困顿,辛龛一边掩嘴打呵欠一边困得泪眼迷蒙被依旧精神的叶和宁拉着逛街。

前面应当是有街头表演,时不时传来阵阵喝彩,人也开始拥挤,辛龛勉强跟上一脸兴奋往前挤去的叶和宁。

拥挤中被人推了一把,辛龛和叶和宁瞬间被人群分开,她听见叶和宁渐远的声音:“无龛我先去前面看表演了!晚些时候桥对面茶楼见!”

“好!”辛龛回应了声,这会儿倒是清醒了些。

“女郎没事吧?”芷歌好不容易挤进来,忙带着辛龛往后退回去:“这叶娘子也真是,怎的横冲直撞的,她家那丫头也是厉害,愣生生给她开出了条道……”

辛龛不以为意:“她父亲是右卫将军,武将府里的人多多少少是有些会武的,倒也正常。我们去桥对面等候吧。”

芷歌伸手要扶:“女郎小心脚下……”

“咦?这是什么……”辛龛险些被绊了一跤,低头发现地上正扑棱着一只个头不小的鸟儿,她刚要蹲身,却听芷歌急声阻止,拉住她胳膊:

“女郎快别碰!这是训狐,不祥之兆啊!”

闻言,辛龛短暂一怔,旋即若无其事蹲身将其捡了起来,甚至没用帕子去包裹。

芷歌快急死了:“女郎,这东西若是带回去,郎主和夫人该说你了……”

“不会。”辛龛抬头左右看了看,衣袖一拢,将这只鸮鸟藏住了。这会儿也不困了,心情挺不错,脚步轻盈绕开人群往前头去了:“走吧,去桥对面逛逛。”

芷歌还想说些什么,看着自家娘子那副好心情的模样,终归是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慢些女郎,跑慢些……”

辛龛小跑过拱桥,她能感受到鸮鸟在她掌心的体温和起伏的呼吸。这应当是只幼鸟,辛龛在书中看到过,成年鸮鸟远比她手里这只大多了。

芷歌一路在劝说她“不祥之兆,我们不如先回府”之类的话,辛龛还记得叶和宁的话,直奔桥对面,不过她约摸着街头表演没那么快结束,于是先在这边找了家酒肆落脚。

酒肆是胡姬所开,规模挺大,辛龛刚踏进门就有胡姬前来询问,她两手拢袖,尽量自然:“烦请娘子引我去个清净处。”

迎上来的胡姬笑意明艳,与她浓艳的服饰相衬看得人舒适:“好的,小娘子请随我上二楼去。”她目光不动声色掠过辛龛拢着的衣袖。

二楼相对一楼则要清净许多,除了楼下隐约传来的琵琶声和交谈声。胡姬将主仆二人引进一间阁子,吩咐人上了点心茶水就离去了。

辛龛无意看外面街景,一边让芷歌关了窗,一边将这只鸮鸟放到桌面。

鸮鸟在桌面瘸腿走了两步就扭头一眨不眨盯着辛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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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辛家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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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