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十一、青骨的影子

商队不敢再往南。

胖男人求晏无咎让他们跟着走一段。晏无咎没有拒绝。商队慢慢跟在他们后面,车轮回过湿泥,发出沉重的声音。那年轻男人的尸体被留在路边一棵老树下,简单盖了土和石块。商队死去的随从则被他们带走,说要送回家乡。

晏无咎把黑盒贴身收好。

她没有打开第二次。

有些东西看一次就够了。看第二次,只会让人开始相信自己看懂了。

下午,他们抵达一处废弃猎屋。猎屋曾属于某个南方小贵族,后来家族衰落,屋子被路人当做临时落脚处。墙上还残留几枚褪色猎徽,灰尘覆盖着鹿角架,壁炉里堆着旧灰。

商队决定在此歇脚。

晏无咎本想继续走。

天色忽然变得很低,云压下来,风里有雨。她看了一眼商队里几张发白的脸,又看了看扎布肩上那道浅伤,最终同意停一夜。

猎屋有三间房。

商队挤在外间,扎布坐在门边,晏无咎占了靠窗的位置。她把黑盒放在桌上,隔着手套看。

盒子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你不打开?"扎布问。

"不。"

"怕了?"

"怕打开之后,发现它希望我打开。"

扎布想了一会儿。

"你们术士当真很麻烦。"

晏无咎没有否认。

雨很快落下。

猎屋外的树林被雨洗得发暗。屋中火烧起来,烟有些呛。商队的人低声说话,很快又沉默。没人想提白天死去的人,也没人敢问那黑盒里究竟是什么。

入夜后,晏无咎没有立刻睡。

她写下白天发生的事。写到那个年轻男人喉咙里发出的短促音节时,笔停了一下。那声音很像笛声,但更粗糙,更残缺,像有人用坏掉的孔去模仿一段完整旋律。

她想起十二年前。

想起天之井下方遥远的光。

想起母亲扶着她的脸,问她可怎么办。

火光跳了一下。

门外传来一声鸟叫。

像鸟,又像。

扎布已经站起来。

晏无咎把笔放下。

外面雨声很密。那声叫只响了一次,很快被雨吞没。可猎屋里的马都开始不安,马蹄在木栏里踏动,低低嘶鸣。

商队里有人醒了,小声问:"怎么了?"

没人回答。

晏无咎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缝。

雨幕外,一点蓝色光影掠过树间。

像灯。

又像。

那蓝色像鳞片反射出的光,冷而锋利,随着雨水一闪一灭。

扎布低声说:"外面有人。"

"我知道。"

"来者不善。"

"我也知道。"

他看她一眼。

"你又要出去?"

"总不能等他进来。"

"你们术士当真……"

"很麻烦。你说过了。"

他们从后门出去。

雨立刻打湿披风。树林里泥很滑,夜色又深。晏无咎没有点灯,灯会让他们变成靶子。她只让一小片灰白光停在指尖,够看清脚下便好。

树林深处,蓝光又闪了一下。

"司天监左副使。"有人在雨里说。

声音年轻,清亮,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傲慢。

晏无咎停下脚步。

前方树下站着一个人。

他披着深蓝色斗篷,斗篷边缘缀着细小鳞片。雨水落在鳞片上,反出冷光。他的脸很年轻,眉目漂亮得有些尖锐,眼白处有一圈淡淡黑色,瞳孔则是近乎金蓝的颜色。

十涧蛮遗民。

蓝渊的人。

"归花寨这么快就来追债?"晏无咎说。

年轻人笑了一下。

"你杀了蓝渊大师的一名弟子。"

扎布看了晏无咎一眼。

这个眼神很明显:你路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事?

晏无咎平静回答:"那名弟子袭击我在先。"

"他在追查骨哨碎片。"

"那他应该开口说明,而非先动手。"

"他说过你们司天监傲慢。"年轻人说,"果然如此。"

这话就有些没道理了。

但她懒得争。

雨水顺着斗篷往下滴。年轻人没有立刻攻击。他身边有一股龙类术法的气息,像冷铁、雨水和某种古老兽类的鳞。他并非蓝渊本人,却带着蓝渊的印记。

"你来杀我?"晏无咎问。

"我来看看你。"年轻人说,"大师想知道,能杀死她弟子的人,究竟是失手,还是有资格继续活着。"

扎布冷笑:"听起来你们那位大师很闲。"

年轻人眼神一冷。

下一刻,蓝色鳞光骤然铺开。

雨滴在半空中被切成细雾。

扎布拔剑,晏无咎抬手。她没有动用归墟火。对方是蓝渊的人,归墟火只会让仇怨更深。她用的是束缚术,灰白光线绕向年轻人脚下,试图拉住他的影子。

那蓝光却极为特殊。

它像一片极薄的鳞,贴着年轻人周身展开,术式落上去时发出轻响,像指甲刮过琉璃。

扎布已经冲了上去。

他很擅长同术士交手。

他从斜侧切入,脚步很低,剑锋贴着雨水向上挑。年轻人后退半步,蓝鳞光带出一道弧线,挡住剑刃。金属与术力撞出尖锐声响。

晏无咎听见猎屋方向传来惊呼。

商队的人醒了。

很糟。

她不想把战斗拖到屋边。

"往林子深处压。"她说。

扎布没有回答,行动已经转向。他压着年轻人向后退,逼他离开猎屋。年轻人也察觉了这一点,忽然笑了。

"你们倒是很会照顾普通人。"

这话里有一种刻意的轻蔑。

晏无咎不喜欢。

她手势一变,雨水在年轻人身侧凝滞了一瞬。那算不得强力术法,只是让水停住,停得足够短,也足够烦。年轻人的视线被雨珠折了一下。

扎布的剑趁这一瞬间切进去。

蓝色鳞光破开一点。

年轻人肩膀见血。

他脸色变了。

是痛,更是不可置信。

晏无咎觉得这类人最麻烦。他们会受伤,但总觉得受伤不该发生在自己身上。

年轻人抬起手,指尖浮出一片更亮的蓝光。

龙威的影子压下来。

算不上真正的龙威。

真正的蓝渊若在此处,扎布也许已经跪下,商队也许会在梦里看见自己被巨兽咬碎。可即便只是影子,也足够让马匹嘶叫,让猎屋墙上的旧鹿角发出轻微裂声。

扎布动作慢了一瞬。

晏无咎的心也沉了一下。

她听见远处有什么在唱。

人声。

像雨水敲在空洞骨头里。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对方真正的目的。

他要逼她动用归墟火,确认她究竟掌握到什么程度。

蓝渊想看她。

或者想看谢太清究竟把什么东西养在司天监里。

晏无咎收回所有手势。

扎布骂了一句:"你干什么?"

"别杀他。"晏无咎说。

"现在是他要杀我们!"

"他不会。"

年轻人眼睛微眯。

"你怎么知道?"

"因为蓝渊大师不会派人来做这么浪费的事。"晏无咎说,"你想看我用什么。看够了么?"

年轻人脸色有些难看。

她继续说:"你肩上的伤,若现在处理,会留一道很丑的疤。你若死在这里,我便得向蓝渊解释为何她连续两个弟子都死在我路上。这很麻烦。你也不想变成一封由旁人转交的道歉信。"

扎布一时间竟不知该举剑还是收剑。

年轻人盯着晏无咎。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落。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因为怒意显得更尖锐。

末了,他笑了。

"你很有意思。"

"你也很烦。"

"我会把这句话带给大师。"

"可以。也请转告蓝渊大师,我无意同归花寨继续结仇。但她的人下回若还是报不上名字便动手,我便当这是她的礼数。"

年轻人的笑意淡了些。

他按住肩膀,后退一步。

"骨哨碎片不该在圣火堂之外。"

"它现在在我手里。"晏无咎说,"这至少比落在今日那个自毁的年轻人手里好。"

"你知道那是谁的人?"

"不知道。"

"那你最好尽快查清。"

蓝光在雨中退远。

年轻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树间。

扎布仍然举着剑。

"就让他走?"

"追上去然后呢?杀了他?等蓝渊亲自来?"

扎布沉默片刻。

"你刚才当真不用那归墟火?"

"不能用。"

"为何?"

"因为他想看。"

"那你不想赢?"

晏无咎看向雨里的树林。

"有些时候,不被看见比赢更要紧。"

扎布把剑收回去。

"你真麻烦。"

"是的。"

他们回到猎屋时,商队的人都挤在门后。没人敢问外面发生了什么。扎布肩上多了一道浅伤,晏无咎披风湿透,脸色比离开时更白。

胖商人小声问:"没事了?"

"没事。"晏无咎说。

这是谎话。

但很好用。

她坐回火边,取下湿手套,手指有一点发抖。因为害怕,也因为雨冷。

更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想过动用归墟火。

那灰白色的火停在她身体深处,像一条已经知道出路的河。它安静地在那里,等她下一次给出允许。

晏无咎看着火炉里的普通火焰。

普通火烧木,木头噼啪作响,慢慢变黑。

这真好理解。

她忽然有点羡慕。

第五幕:南方渡口

十二、渡口香草

雨下到第二天清晨才停。

猎屋外的泥地被踩得很乱,商队的马车陷了两次,扎布骂了三次,末了还是沉着脸把车轮从泥里推了出来。

胖商人站在旁边,既想搭手,又怕碍事,只能不断说"多谢""多谢大人""多谢姑娘"。扎布听到第三遍,脸色已经很难看。

晏无咎递给他一块干布。

"擦一下。"

商队不再愿意继续同行。他们要折回北边小镇,先把死人送回去,再决定货物怎么处置。胖商人临走前把一小袋南方香草塞给晏无咎,说是昨夜多亏她救命的一点谢礼。

晏无咎看了看那袋香草。

干叶细碎,味道微苦,还带着些类似焦糊的轻涩,像雨后的旧木头与熄灭的火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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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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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