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她在下沉。

抱着膝,如在母胎中安眠,坠落永无止境,深渊无底。她渐渐失却了上下的感觉,分不清在上升还是下坠。

火焰一般的水包裹着她。

白色的,绿色的。

这是晏无咎在触及归墟火之后第一次用药。安神药似乎起了一个奇妙的作用。它一如既往将她带往睡眠深处,梦的深层。但在梦里,她比以往更清醒。

她看见碧色大海。

海面无风,也无真正的波浪。雾在远处堆叠,白茫茫一片,像从天上垂下来的布。小白船停在水边,船桨是鲸骨做的。骨面磨得很光,握上去时有一种温和而古老的凉意。

她站在岸上。

岸边有黑色石子和一些看不出来源的贝壳。贝壳里悄无声息。

有人在远处唱歌。

那歌声同宿明的不一样。宿明的歌声太圆满,太美,听起来像天地忽然记起自己该如何被理解。而远处这歌声更低,更旧,断断续续,像有人一边在水中行走,一边忘记歌词。

晏无咎知道自己不该往那边看。

这个念头像一根很细的针,钉在她意识边缘。

不该回头。

不该回应。

不该把梦中的声音当作熟人。

可她已经站在这里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淡淡的灰白火痕。火痕沿着指节向上,像细而浅的裂纹。她把手伸向船桨,船纹丝不动。远处的歌声停了一下,像终于察觉她醒着。

然后,有人轻轻叫她的名字。

"无咎。"

声音很熟。

熟到她一瞬间分不清,那是母亲,谢太清,陶蕴,还是她自己许多年前还不会用大人腔调说话时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她睁开眼睛。

屋里的火还在烧。

窗外天色微微发青。扎布坐在门边,抱着剑,眼睛睁着。他看上去没睡,也没打盹。听见她醒来,他转过头。

"你睡得很不安生。"

"我有么?"

"身子没动。"扎布说,"就是看着很不安生。"

晏无咎慢慢坐起来,脑子还在梦与清醒之间滑动。她看向自己的手。手指干净,没有火痕。掌心有一点冷汗。

"药剂效果如何?"她问。

"你只睡了一个时辰。"扎布说,"所以至少在时辰上很好。"

"梦境?"

"你问我?我又没进去看。"

这话也有道理。

晏无咎把空药瓶收好,记下药效与醒后反应。她写得很慢,字迹略微发飘。

扎布看了一眼。

"你们术士当真什么都写?"

"怕忘。"

"忘便忘了。"

"有些东西忘了比较麻烦。"

扎布没有继续问。

天亮后,他们离开驿站。路上雾还没散,马蹄踩过湿冷的石道,声音清脆。再往南,驿道会逐渐离开乙宿时代的旧石路,进入更宽阔也更复杂的商道。那里会有南方商队、圣火堂骑士、杂耍艺人、游方郎中、贵族私兵和各种看起来不像强盗却也不完全像旅人的人。

扎布比前一天更沉默。

晏无咎倒没什么意见。沉默不影响行动。

快到午时,他们在一段坡道上遇到一队圣火堂的骑士。

对方人数不多,三名骑士,两名随从,马鞍上挂着白金色的日纹。领头者是个年长男人,脸被风吹得很硬,目光扫过晏无咎的司天监铜符,又扫过扎布的剑。

"司天监的人?"他说。

"晏无咎。"晏无咎勒住马,"司天监左副使,奉谢太清大提点之命前往南方。"

圣火堂骑士的表情没有变得更友善。

"南方这几日不太平。"

"我们听说了一些。"

"你们可曾听闻骨哨失窃之事?"另一个年轻骑士忍不住插嘴。

年长骑士侧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骑士立刻闭嘴。

晏无咎心中微微一动,面上仍很安静。

"骨哨?"她说,"我以为那件圣火堂封印物一直由你们看管。"

"确实如此。"年长骑士说。

这四个字说完,便没了下文。

扎布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

圣火堂骑士看向他。

"你笑什么?"

"笑天好。"扎布说。

天很不好。

雾还没散,风里全是湿冷味道。

晏无咎觉得扎布确实不是一个擅长外交的人。好消息是,她本来也没指望他擅长。

"若圣火堂有须要转交司天监的消息,我可以带回。"晏无咎说。

"我们直接去白骨城。"年长骑士回答,"愿日光照见你们的路。"

"也愿真知照见诸位。"

这句话在司天监与圣火堂之间,永远带着一层说不清的别扭。司天监说真知,圣火堂说日光。双方都知对方不会改口。

他们擦肩而过。

走出一段距离后,扎布说:"骨哨是什么?"

"麻烦。"晏无咎说。

"我当然知道是麻烦。我问的是什么样的麻烦。"

"十二年前天之井变故之后,被圣火堂带走封印的东西。"

扎布沉默了片刻。

"你同那件事有关?"

晏无咎看着前方的路。

"我是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扎布没有立刻说话。

这很少见。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他们丢了东西,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

"意外。"晏无咎说,"只是意外也没有什么用。"

"你们司天监的人都这样?"

"哪样?"

"好像什么事都已经发生过一回,所以再来一回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晏无咎想了想。

"也许是因为大惊小怪过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扎布难得地没有反驳。

他们继续往南。

午后,雾散了一些。远处丘陵逐渐平缓,路边出现更多商队留下的车辙。晏无咎偶尔能看见插在路边的木牌,上头刻着南北方两种文字,提醒旅人前方有税站、桥梁或教区。

她忽然想起梦中的声音。

无咎。

这名字在梦里听起来过于陌生。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仍带着不属于活人世界的湿意。

她没有回头。

下午,他们在路边短暂歇脚。扎布检查马蹄,晏无咎把水壶递给他。

"你为何接这个活?"她问。

"耶律延让我来。"

"这算理由?"

"对我来说算。"

晏无咎看着他。

扎布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你不用套我话。我家在他手里,我也在他手里,但这不代表我是被他牵着绳走的狗。他给我活路,我替他办事。很简单。"

"我以为你会更讨厌他。"

"我讨厌很多人。"扎布说,"讨厌并不影响判断。"

晏无咎觉得这话相当有道理。

"那你为何不歃血?"

扎布抬起头。

"因为我不想有一天杀人时,还得先问自己血里是谁的命令。"

这回答比她预想中好。

晏无咎把水壶收回来。

"至少你知道自己不想成为什么。"

扎布看了她半天。

"你说话真像司天监里那些会把人绕死的东西。"

"多谢。"

"这不是夸你。"

"我当夸奖听。"

他翻了个白眼。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第二处驿站。

这一回驿站更靠近南方,墙上挂着南方香草束,屋里也更暖。有人在角落里弹一种小弦琴,旋律又慢又长,听着像人不太愿意醒来的梦。扎布要了热肉汤,晏无咎要了茶和蒸饼。老板娘见了她的司天监铜符,先是惊讶,随后立刻说楼上还有空房。

"你们司天监名声不错。"扎布说。

"看在哪。"

"在这里就不错。"

"那说明这里离南唐朝廷还不够近。"

扎布笑了一下。

"你很不喜欢南方?"

"我不喜欢我不了解的地方。"晏无咎说,"南方有很多我不了解的人。"

"那你还去。"

"所以才去。"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很适合放进司天监授职誓词里的废话。

扎布显然也这么觉得。

夜里依然轮流守着。

这一回晏无咎先睡。

蓝色电弧在瓶口跳了一下,药剂顺着喉咙落下。她闭上眼,梦很快张开。

这一回她没有看见船。

她看见一口很深的井。

井口边缘有白色石粉,像天之井废墟里的灰。远处有人在唱歌。她站在井底,也站在井外。这个矛盾在梦里并不奇怪。

钟声从更远处传来。

一声。

又一声。

像有人把黑暗轻轻敲开。

她醒来时,扎布正站在窗边,半张脸隐在暗处。

"你又做梦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醒得太快。"

"这算什么判断?"

"术士杀手的判断。"

"听着很粗糙。"

"能活就行。"

晏无咎坐起来,忽然很想笑。

她没有笑出来。

窗外夜色很深,南方的路在更远处,楚玄也在更远处。骨哨失窃的消息应当正沿另一条路往白骨城走。圣火堂骑士会去见谢太清,谢太清会微笑,会听他们说完,然后派卢氏去查。

所有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而她正在路上。

Scene 4:边境与骨哨

九、圣火堂的路

越往南走,路上的日纹越多。

它们出现在桥头的石碑上,出现在驿站墙角的旧漆里,也出现在路边小神龛门前。神龛里供着日盘和一束已经干枯的草。草被风吹得发灰,仍有人在旁边放了半块饼。

扎布看见那半块饼,问:"供神的?"

"也可能给路过的亡魂。"

"日神还管亡魂?"

"圣火堂认为他什么都管。"晏无咎说,"至于亡魂怎么想,那就难说了。"

扎布啧了一声。

他对神明、圣火堂、司天监和贵族都无多少敬意。这一点很好。晏无咎不喜欢同行者过分虔诚,过分虔诚的人遇见圣火堂时容易变成麻烦,遇见亡魂时更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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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