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别把东西全守在此处。该藏则藏,该卖则卖,该烧则烧。我的记录不能尽落一人之手。”

“我知道。”

语毕,屋内静下来。

蓝渊目光开始涣散。她似乎还有话,末了只抬了抬手。

琳夫人将一只小木盒递给她,她又推向晏无咎。

“晏无咎。”

“在。”

“你自己看他。不必替我恨他,也不必替任何人原谅他。”

晏无咎虽不解前因,仍道:“记住了。”

蓝渊终于安静下去。

这一回,她睡得更深。眼皮合上后,蓝色在皮下停留片刻,慢慢褪成灰。医者查看过后,说她还活着,醒来之时无从判断。琳夫人未显意外,只命人换药、封窗、记录呼吸间隔。

第九幕:归阁

晏无咎走出后屋时,天边已泛白。

楚玄坐在廊下长凳上,手上缠着绷带,膝上仍放记录板。见她出来,他立时起身。

“她怎么样?”

“活着。陷入沉眠,醒期不定,可能一直睡到死。”

“实验失败了?”

“失败了。”

樊戎靠在墙边,确认晏无咎尚能行走,方把剑扣回鞘内。岑氏从屋内出来,将一份封好的副本递给楚玄。

“蓝渊允你抄一份。别改。”

楚玄接过。

午后,蓝渊未醒。

杯屋恢复日常秩序。有人清理古河床,有人修补烧坏的木板,有人将青火盆封回陶匣。谷仓重新落锁,第三室加了两道封线。黑水口被木桩围起,标记换成黑蓝二色,示非涨潮夜不可近前。

琳夫人在前厅见他们。

她换回深灰外袍,眼下带倦,声音仍稳。

“明日走。岑氏送你们到废磨坊,之后自行归阁。”

樊戎道:“蓝渊不会醒来送行?”

“她醒来会要去古河床。我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琳夫人将皮袋、蓝石与一封致司天监的短函交给晏无咎。

“司天监问蓝渊近况,说她活着,沉眠中。谢太清再问,让他读信。圣火堂来问,就说蓝渊病重,不宜接见。”

“圣火堂不信呢?”

“让他们来。岑氏知道怎么带他们绕路。”

入夜,楚玄将记录重抄到极晚。

他不再试图把所见整理成完整叙述,只按发生顺序写:血入水,骨髓入水,苦水护符承压,剖胸,心跳与水声短暂同频,天之井碎片之寒意,归墟暗流运行,蓝渊停止信号,归墟火切断,意识尚能回应。

有几处他空着,标注“未能确证”。

晏无咎经过门口,见他仍坐灯下。

“睡。”

“这页写完。”

“明日路远。”

楚玄点头,却未放笔。

他看着纸上的“未明”,问:“这些空着能交么?”

“能。”

“司天监会让我补上。”

“告诉他们,你没看懂。”

他静了片刻,将最后一行写完。

未明确,无法补充。

他极不喜欢世上还有这许多看不懂之事。这标明了他的局限,距离全知与真理仍太遥远。

次日清晨,他们离开十涧蛮的河湾。

蓝渊仍在沉睡。琳夫人未带他们去后屋,只说醒过一回,问了句记录的事,口齿尚清,说明脑子未糊涂。算是醒过,之后继续睡。

岑氏牵来马。营中无正式送别。游骑各自忙事,木桩上的瓶子仍在风里轻响,低棚边堆着封好的泥罐。赛文已去送信,营地少了个多话的人,静得有些不惯。

琳夫人站在杯屋门内。

“晏无咎。”

晏无咎停下。

“蓝渊还说,你日后梦见水,莫急着醒,也莫急着跟着走。先看脚下。”

“记住了。”

琳夫人颔首。

岑氏送他们到废磨坊。

归路比来时安静。旧林仍设巡哨,门楣上的徽记被雨洗出轮廓。岑氏在溪边停下。

“从这回去,你们认得路。”

樊戎道:“多谢。”

岑氏看他一眼。

“这话从你嘴里出来,难得。”

樊戎未接。

她又看向晏无咎与楚玄。

“易澜的事,到此先放下。蓝渊没让我们追,琳夫人也不会让人私下动手。日后再见,按日后算。”

岑氏拨转马头,沿溪返回。

三人继续朝司天监行去。

路过无头王像时,楚玄下马又看片刻。桥下水退了些,露出石缝里的碎冰与虫壳。

第三日清晨,司天监现于湖雾中。

白石高阁苍然如旧,塔身留雨痕,药圃草帘已卷起,学徒在廊下搬药架。宋沉最先从门内出来,披着外袍,头发未束好,见三人皆活,面色稍缓。

“还知道回来。”

阿菟从北廊跑下来,险些滑倒。陶蕴立在她身后,深蓝长裙垂到石阶边。她走近晏无咎,伸手轻抚其鬓角。

那里还残一点寒气与隐痛。

陶蕴未问古河床,只将一只小瓶放入晏无咎手中。

“助眠草药,今晚服半瓶。梦里水声或能少些。”

晏无咎收下。

谢太清现于主阁门内。

他身穿浅灰长袍,神色温润,已立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晨光自身后漫来,石门与阶梯都亮了几分。楚玄不觉站直,抱着记录板的手指收紧。

晏无咎走到他面前,将琳夫人给的皮袋递过。

“蓝渊给司天监的副本。只有这些。”

谢太清接过。

“她还活着?”

“活着。沉眠中。醒期不稳。”

谢太清看着皮袋上的蓝线封口。

“她还是做了最后的实验。”

宋沉立刻望向他。

“你知道?”

“她来信问过。”

“你没说。”

“她未说一定会做。”

宋沉冷笑一声:“蓝渊问涨潮与黑水脉,难道为了修水车?”

谢太清未辩。

楚玄忽然开口:“她也给您写了信。”

谢太清看向他。

“信到了。送信的人从药圃翻墙进来,被园丁抓住。他说不喜欢懂规矩的人。”

樊戎道:“赛文。”

宋沉揉了揉眉心。

“司天监近来为何总有人翻墙?”

阿菟小声说:“以前也有,我也翻过。”

宋沉看她一眼,她立时闭嘴。

谢太清将皮袋收起,重新看向晏无咎。

“你想知道信里写什么。”

“是。”

“现在不合适。”

晏无咎想起蓝渊榻上的话。

你自己看他。

于是她说:“好。”

谢太清目光停了一瞬,随即点头。

“先休息。明日来星图厅,把所见说与我听。”

楚玄忙将记录板举高些许。

“我也写了记录。有许多未确证。”

谢太清看着他:“留着。总不能硬掰说都弄明白了。”

司天监重新将他们放回日常。

樊戎去还马。宋沉带楚玄处理手伤与泥瓶。阿菟追在旁边想看记录,被宋沉拦下。陶蕴命人备药水。膳房管事听说樊戎从河湾带回一点盐,立刻在马厩旁与他争执起来,说司天监的汤无需外人指点口味与咸淡。

晏无咎回到自己房间。

桌上白梅已换过。窗外有雾,湖面灰银。她将蓝渊给的小木盒放于桌上,打开,见泥瓶、金色粉末与蓝色小石。

泥瓶封得极严,尚存一丝河湾气味。

她取出自己的小册,在易澜之后写下蓝渊。

蓝渊。青骨。十涧蛮大巫,河湾、谷仓与古河床之主。归墟暗流生命力之研究者,记录生命起源、古生种、虫卵、泥层与自身衰老。潮满夜剖开胸膛,令心脏与归墟暗流共振。实验失败。与谢太清有旧怨,对我不算客气。她示警日后需我做一件关于边界、关乎众人之事。

她停了一会儿,又写:实验失败。记录保留。

夜里,她饮了陶蕴给的半瓶药。

梦中无老人、火焰或心脏。只有古河床退潮后的淤泥。泥面开裂,一枚虫卵停在裂壳前。她蹲在那里等,等到天亮,也未见它孵化。

次日清晨,楚玄来寻她。

他一夜未眠,眼下发青,手上绷带换过,怀中抱着记录纸。

“谢大人读到一半,让我先回来睡一觉。”

“你为何不睡?”

“睡不着。”

晏无咎让他进来。

楚玄坐于桌边,见小木盒中的蓝石,未伸手碰。

“我一直在想归墟暗流。”

晏无咎未接话。

“我看见它的时候,觉得再往前一点,就能知道极多事。可蓝渊失败了。”

“嗯。”

“我不知该怎么写。”

“先写你看见的。”

“看见的也不全。我想了解完整之事。”

“那你自己找造物主告状去吧。”

楚玄低头看着纸,过了一会儿,划掉一行字,改成几字:待告状。

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菟跑到门口,脸色发白,手中拿着一封暗红蜡封的信。

“晏左使,宋沉大人让你去星图厅。”

晏无咎起身。

“出了何事?”

阿菟将信递过。

封蜡上压着一枚陌生纹章:一只手握住树根,旁有几道血线缠绕。信封背面一行古篆,字迹粗重,墨色发暗。

楚玄看向那行字。

“写的什么?”

晏无咎垂眼。

“姬无回来了。”

那个最古老的人。

窗外,司天监晨钟响起,钟声自主阁深处传来,穿过石墙、药圃、湖上烟水与尚未完全醒来的一整座塔阁。晏无咎握着那封暗红色的信,耳畔隐然的水声终至退去。河湾的记录暂时合上,新的、更迫近的麻烦已到眼前。

另一条更早的血脉,被送到了司天监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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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