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陶蕴在主阁入口等他们。

她今日穿深蓝长袍,黑发用银针盘起,褐色的指上戴着几枚细戒。看见晏无咎时,她眼底先有一瞬间的放松,随后便看向楚玄。她看了很久,久到楚玄也安静下来。

“这就是那个孩子。”陶蕴说。

“是。”晏无咎答。

陶蕴走近一步,抬起手,却没有碰他。她的手停在楚玄眉心前方一点距离,像在感受一盏还没点亮的灯。

“你很聪明。”她说。

楚玄答:“许多人都这样讲。”

陶蕴的神色更忧虑了。

“谢太清会喜欢你。”

这句话说完,四下安静了片刻。楚玄抬眼看她。

“您讲得像一件坏事。”

陶蕴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向晏无咎,眼色里有太多不适合在走廊里讲的话。晏无咎知道她在想什么——司天监需要天才,谢太清需要天才,可被谢太清喜欢从来只意味着被珍视之外的东西,还意味着会被放上某条他早已看见尽头的路。

“先进去吧。”晏无咎说。

陶蕴收回手。

“所有的门都会为你打开。”她对楚玄说,“但你最好记得,有些门不兴进。”

楚玄认真点头。

“我会记得。”

他们继续往里走。主阁的走廊很长,窗外的光落在白石地面上。楚玄一步步走在其中,目光从墙上的古篆铭文、地上的护纹、楼梯拐角的塑像、远处半开的书室门上一一掠过。他看得很慢,脚步却没停。他刚走进一座庞大的迷宫,已经知道自己会喜欢这里,也知道喜欢本身可能很危险。

三十、谢太清的学生

谢太清在会客室等他们。

他没穿前夜宴席上那件金纹黑袍,换了宽松的灰袍,银发垂在肩侧,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三只杯子。高窗的光落进来,照在他手边那部南方术法古籍上。那部书正是蓝渊的人从山匪手里抢回来的那一部,也是楚玄旧日恩师留下的东西。

楚玄进门时,目光立刻落在那部书上。

谢太清也看着他。

那一瞬间,晏无咎忽然有种错觉:这两个人早已通过那部书见过面了。书中的想法、前师的批注、流传到北方的奇思妙想,早已替他们完成了最初几回试探。眼下真正见面,反倒像一个拖延已久的结论终于落到桌面上。

“楚玄。”谢太清说。

“谢大人。”

“欢迎来到司天监。”

“多谢收留。”

“谈不上收留。”谢太清笑了笑,“你是被邀请。”

楚玄看着他。

“邀请通常允许拒绝。”

“自然。”谢太清说,“但我盼你暂时莫拒绝。司天监有你需要的书,也有你需要的清净。你可以在这里继续查金陵的事。圣火堂和南方朝廷短期内,都不会比这里更适合你。”

他说得很坦白,坦白到几乎全然像一个幕后操盘之人。晏无咎却很清楚,谢太清最厉害的地方正在这里。他往往不需要隐藏自己想要什么,只需把自己的需要,说成对方也乐于接受的道路。

楚玄坐下。

“我有条件。”

谢太清毫无意外之色。

“我要看十二年前天之井变故的相关记录。”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宋沉在,陶蕴也在,扎布被留在了门外。这里只有谢太清、晏无咎和楚玄。窗外的光很亮,仿佛洞悉一切,让这句话显得更直接。

谢太清端起茶盏。

“可以看一部分。”

“哪一部分?”

“你眼下的学养能理解的部分。”

“谁来判定我能理解多少?”

“我。”

楚玄没有立刻说话。晏无咎看着他。他脸上没有明显的不满,也未退让,只是把谢太清这句话放进了自己的判断里。

“那我会先看您准许我看的部分。”他说。

“很好。”

“余下的,往后再想办法。”

谢太清把那部南方古籍推给楚玄。

“这是你老师留给我的书。里头许多内容,我原以为出自几个不同的人。后来才发现,许多笔迹背后是同一颗脑子。”

楚玄伸手碰到书脊,动作很轻。

“他临终前有留下话么?”

“他未曾直接给我留话。”谢太清说,“但他把书送来,也许已经算一句话了。”

楚玄低下头。晏无咎头一回从他脸上看见一点近似悲伤的东西。极浅,很快便被压了下去。少年坐在明亮的会客室里,没有哭,也没有问旧日恩师如何离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把一个很早就知道的结果,终于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谢太清没有打断他。

过了一会儿,谢太清看向晏无咎。

“辛苦了,无咎。你把他带回来了,也带回了许多麻烦。孩子们的事,卢氏已遣人传信。她暂时安置了七个孩子,也会压下温氏别业和金陵旧水道的传闻。圣火堂那边已经在问询,但他们眼下还不清楚你们带走了什么。”

楚玄抬头。谢太清看向他。

“你从圣火堂带出的东西,晚些交给我。全部。”

晏无咎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楚玄也停了一下。谢太清把两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语气却未加重,只温和地说:“你可以先列出你带走了什么,为何带走,以及你已从中判断出什么。东西暂由司天监保管,你可以申请使用。”

这话极有道理,让人挑不出反驳的余地。

晏无咎却忽然想起船上那只羊皮袋,想起自己也曾犹豫是否全部交出。谢太清给出的处置方式无可挑剔——也正因无可挑剔,它会自然而然地把所有线索收归司天监,收进他能看见的地方。

楚玄说:“可以。”

谢太清点头。

“无咎,你也把南方的事情写下来,越完整越好。温氏别业、骨哨、旧水窖、七个孩子、卢氏的安排、圣火堂钟声,一样都莫漏。”

晏无咎垂眼。

“知道。”

她知道这是分内该做的事。司天监需要知道发生过什么,往后也需要有人接手孩子、骨哨、圣火堂和南方朝廷的文书往来。

谢太清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可以保留你的判断。”他说,“但实情不能丢。”

晏无咎抬头看他。谢太清仍然温和。

“我需要知道你看见了什么,而非你只把我应当看见的讲给我听。”

楚玄在旁边安静听着。他没有插话,却显然也听懂了这话的分量。晏无咎忽然觉得,把这两个人放进同一间屋里,司天监往后许多年都不会真正清净了。

会客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歌声。

三人同时停住。

那歌声古老、圆润,音阶超出人嗓所能抵达的极限。它从走廊尽头飘过来,有人一边翻旧乐谱一边随意哼唱。宿明。

谢太清轻轻叹了一声。

“看来它也知道了。”

门没有被敲响。

乳白色的幽魂径直从墙里穿了出来。它今日仍是少年模样,发肤带着灵体特有的冷光,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乐谱。

“新孩子。”宿明看向楚玄,“你身上有很多门的味道。莫惊讶,我闻得到门和钥匙的气味。”

楚玄看着它。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惊呼,只是眼里终于浮出一点真实的惊异。司天监能让一个天才安静下来的东西显然不多,崇高之魂算其中一样。

“您是宿明。”

“我自然是。”幽魂看起来很受用,“你听过我?听过我什么?”

楚玄认真答:“暴君乙宿死后升起的崇高之魂,曾诛尽圣火堂看守,回到白骨城,后来同谢大人缔约。”

宿明沉默片刻。

“真难听。”

晏无咎忍不住低头。谢太清也笑了一下。楚玄似乎不明白哪里难听。

宿明飘到他面前,弯下腰,认真打量他。

“你很像会把自己弄坏的人。”

这句话让屋里的笑意淡了。楚玄没有回避。

“很多东西都会坏,人终究也会,人人都有死的那天。”

“我讲的那场坏,同注定要来的死是两回事,关乎选择。”宿明说,“你记住,书坏了还能抄,人坏了,抄出来的也全然是原先那个。除非你本来就觉得,原先那个没那么要紧。”

楚玄安静下来。

谢太清看着宿明。

“你今日话很密。”

“我一直很密。”幽魂说,“只是你们常常不爱听。”

它又看向晏无咎。

“你去过水边。”

晏无咎心中一动。

“哪一处水边?”

宿明露出一点古怪的笑意。

“当然是……你知道的那一处。”

碧色大海,小白船,鲸骨桨。

晏无咎没有说话。

幽魂把乐谱合上,慢吞吞地飘向门口。

“新孩子,欢迎来到司天监。莫太快死。这里已经有许多死了还不走的东西,不缺你一个。”

楚玄看着它穿墙而去。过了许久,他说:“司天监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那么,从今日起,你可以慢慢看。”

楚玄低头看那部旧书。

“所有的门都会打开么?”

谢太清说:“只要你走到门前,所有的门都会为你这样的人打开。”

晏无咎看向谢太清。她忽然想起陶蕴方才的话——所有的门都会为你打开,但你最好记得,有些门不兴进。楚玄没有听出这话里的凶险。他还太年轻,一切来得太轻易。或者说,他听见了,也全然打算因此停下。他坐在司天监明亮的会客室里,手指按在旧书封皮上,眼里安静地闪着光。

晏无咎看着他,意识到自己带回来的全然只是一个学生。她带回了一扇自己就是钥匙的门。

这扇门往后通向何处,谁也不知道。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无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