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的夜，比紫禁城的任何一处都要黑。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厚重的宫墙隔绝了外界的硝烟，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砖石的寒气顺着地面往上爬，钻进骨缝里，与瓷身上未止的血痕缠在一起，凝成刺骨的冷。
少年捡了些干燥的枯枝，在一处隐蔽的偏殿角落拢起一小堆火。火苗微弱，在风里颤颤巍巍，却硬是撕开了一片黑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长一短，一高一矮，像极了这片土地上，撑着天与地的两代魂灵。
瓷靠在冰冷的柱上，闭着眼调息。少年不敢打扰，只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用布巾蘸了些冷水，一点点擦拭他脸上的血污。指尖触到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时，他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了眼前这个人。
“先生，疼吗？”少年小声问。
瓷睁开眼，眸中的金光已敛去大半，只剩一片沉静的黑。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却比白日里多了几分安定：“不疼。”
怎么会不疼。
枪伤、刀伤、箭伤，旧伤叠新伤，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痛楚。可他不能说疼，也不能示弱。在这群无依无靠的百姓面前，在这个尚且年幼的孩子面前，他是天，是山，是唯一的指望。他一垮，所有人的希望就都塌了。
少年抿着唇，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一点点处理他的伤口。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递到瓷面前：“先生，吃点东西吧，你一天都没吃了。”
瓷看着那半块饼，饼面粗糙，带着尘土的味道，却是少年省下来的口粮。他没有接，只是轻轻推了回去：“你吃。我不饿。”
“我不饿！”少年立刻把饼又塞回来，小脸上满是固执，“先生要打仗，要守家国，必须吃东西。我还小，少吃一点没关系。”
瓷望着他，心头一暖，又一酸。
这孩子，明明自己怕得发抖，却敢挡在他身前；明明自己饿得发慌，却把仅有的食物让给他。这就是华夏的孩子，刻在骨血里的良善与忠义，任战火焚烧，任岁月磋磨，永远不会磨灭。
他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半块饼，掰下一小口，剩下的又塞回少年手里：“一起吃。”
少年看着他，眼睛一亮，重重地点头，捧着饼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格外珍惜。
火光跳跃，映着两人的身影，也映着殿外沉沉的夜色。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几个百姓代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担忧与急切。为首的老人拱了拱手，声音低沉：“先生，外面的情况打探清楚了。列强占了外城，到处烧杀抢掠，圆明园……圆明园也被他们烧了，火光冲天，几十里都能看见。”
瓷的指尖猛地一紧。
圆明园。
那是集华夏数代匠人心血而成的园林，是万园之园，是文明的瑰宝，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软的骄傲。如今，竟也毁在了列强的炮火与烈火之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冷。
“还有吗？”
“列强分了四路，正在搜刮财宝，但凡值钱的东西，都被他们装车运走。带不走的，就砸了、烧了、毁了……他们还贴了告示，说要找先生，说抓到先生，就把华夏彻底瓜分。”
老人说着，声音忍不住发颤：“先生，这里也不安全了，他们迟早会搜到深宫来。我们……我们接下来该往哪走？”
殿内瞬间陷入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瓷的身上。
他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的方向。他说往哪走，他们就往哪走。
瓷缓缓站起身，虽然依旧身形不稳，却站得笔直。他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天边那片映红黑夜的火光，那是圆明园燃烧的方向，是文明泣血的方向。
“不走。”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里是华夏的土地，是我们的家。我们不逃，也不退。”
“逃，逃不掉天下；退，退不出山河。我们躲起来，藏起来，活下去，等风来。”
百姓们一愣，有些不解。
瓷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沉稳而有力：“列强占得了城池，占得了土地，却占不了人心。他们烧得了宫殿，毁得了园林，却烧不断华夏的根，毁不了华夏的魂。”
“从今日起，我们化明为暗，化整为零。在京城的街巷里，在城郊的山林中，在每一寸他们践踏的土地上，与他们周旋。”
“他们抢，我们就夺回来；他们烧，我们就重建；他们杀，我们就以血还血。”
“我们做星星之火，藏在烬土之中。看似微弱，却永不熄灭。待到风起之时，便是燎原之际。”
星火藏锋，静待燎原。
这八个字，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众人眼底的绝望。
是啊，他们还有手，还有脚，还有一腔热血，还有不肯屈服的心。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火种不灭，就有重燃的一天。
“听先生的！”
“我们不逃！跟他们耗到底！”
“藏起来，活下去，总有报仇的一天！”
百姓们的声音渐渐坚定，原本低迷的士气，一点点重新凝聚。
瓷看着眼前的众人，心中微动。
他一直以为，是他在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些百姓。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从来都是相互守护。他是百姓的魂，百姓是他的根。根在，魂便不灭；民在，国便不亡。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少年正仰着头，望着他，眼睛里满是崇拜与坚定。
“你叫什么名字？”瓷忽然问。
少年一怔，随即连忙回答：“我叫华。华夏的华。”
华。
瓷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
好名字。
华夏的华，山河的华，未来的华。
“华。”他看着少年，认真地说，“从今日起，你跟着我。我教你识字，教你习武，教你如何守护这片土地，教你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华夏人。”
华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有星辰坠入其中。他重重跪下，对着瓷磕了一个头，声音清脆而坚定：“弟子华，拜见先生！”
瓷伸手，将他扶起来。
火光中，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殿外，夜色深沉，列强的火光依旧肆虐。
殿内，星火微亮，华夏的意志悄然生长。
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东瀛……那些豺狼虎豹以为，他们毁了城池，烧了园林，钉伤了国魂，就可以瓜分华夏，奴役苍生。
他们错了。
大错特错。
长夜漫漫，烬土沉沉。
可星火已在，锋芒已藏。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这份仇恨，终将以血偿血。
这个民族，必将浴火重生。
风穿过深宫的回廊，卷起微弱的火苗，也卷起那句沉在心底的誓言。
待我重整山河日，必叫群狼尽归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