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一直延伸,将城市里所有地方的坎坷和缝隙全部填满,刺眼的阳光斜刺入室内,透过窗棂的形状在屋内的地板映下长条型状的光斑,像是巨大的百叶窗,又像是巨大的牢笼,狭小的空隙把人禁锢得喘不过气。
方奇双手叉腰地站在这片暖洋洋的牢笼之前,目光环顾着四周的一切,这里陌生而又熟悉,是对从前半生的回忆,也是后半生的开端。
方奇离开安华市很久,在外面漂泊,可最终回到安华也依旧居无定所,就好像所有人都有一个栖身之所,而他置身事外。
这里是肆里小区。
幸福开始的地方,也是幸福结束的地方。
白昭说的没错,方奇在妻子和儿子车祸去世后很快离开了安华市,离开这个让他伤心一次又一次的地方,白昭曾经问他婚后的生活幸不幸福、快不快乐,他只是笑着说很幸福。
那是一段来之不易的、鲜少有的幸福日子。
方奇出身于并不富裕的家庭,家里的收入只能够维持家里的正常生活,甚至经受不起任何一场突来的疾病和意外,在亲眼见证儿时朋友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后,方奇想成为医生的念头在心里愈演愈烈,几乎变成了狂热。
这种专一和白昭不同,白昭对于做警察的热爱在于这是首选,而方奇对于做医生的狂热在于非此不可。
“如果做不到,我就去死。”
这种执念拉扯着方奇,却让他在完成梦想后在绝路上越走越远,直到无法回头。
方奇的目光在室内环顾了一圈,这里曾经是血腥到震惊老刑警和老法医的凶案现场,但现在这里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就好像那些蚊蝇从未存在过、骇人听闻的事件未曾发生,沙发是深灰色的,那些清洗不干净的血渍早就浸透了布料,就算没有味道也在视觉感官上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这栋房子安安静静,周围除了鸟叫和风吹树叶响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仿佛这整个世界上就剩下他一个人和这栋房子。
一片安宁之中,推门声吱吱呀呀地从方奇身后传来,他瞬间收回放飞的思绪猛然转身回看,在看到来人时先是一惊随后又是释然一笑:“啊,白……柳博昌。”
柳博昌进屋关门,那双如同深渊般参不透的眼睛盯着方奇,看得他很不舒服:“现在连你也认不得我了?”
“你连个招呼也不打,为了不露破绽我当然要谨慎一些,”方奇在他进门后神经放松,依旧站在原地,“怎么来了?”
“故地重游。”
方奇闻言嗤笑:“你这样的人也会用故地重游来描述自己,难道不该是‘凶手返回案发地’吗?”
柳博昌瞥他一眼,视线在屋内的各个角落一扫:“少得意了,汪乐的死有你的一份‘功劳’。”
“这倒是不错。”方奇颔首点点头,但很快他又转了脸,几乎是有些埋怨地看向柳博昌,“不过还有一件事。”
柳博昌满头雾水:“什么事?”
“我把这里借给你只不过是要你把成佑忽悠好就行了,非要把我这里搞成这个样子。”方奇指着那些洗不出来和擦清理干净的家具和墙面指责,“这些清理和干洗都是要钱的。”
柳博昌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确实看到一些被血液渗透的家具,黑褐色的印记看上去阴森森的,但他并没有觉得良心有多不安,态度毫无所谓:“也就你这里适合杀人了,况且我都杀人了,哪还有义务给你打扫案发现场。”
“一定要杀人吗?”方奇皱眉。
“不让成佑动手的话,你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回来?就凭你偷渡?”柳博昌的话直挺挺地戳进方奇的肺管子里,噎得他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两个人之间静默半晌,最终由方奇率先打破这层寒冰。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带着些许无奈解释的意味:“那不是偷渡,我有船票和车票……”
“随便你。”
未说完的话被柳博昌不耐烦地打断,他也就没有兴趣再把这件事说下去,趁机调转话头问柳博昌:“他们呢?查到了?”
“一直跟着,”柳博昌知道他说的是谁,那群警方,尤其是白昭,“像是狗皮膏药一样难缠,不过按照他们的速度,这会儿大概已经知道你是‘雪鸮’了,并且很可能又查到了金镧会所那里。”
“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当然是知道我就是‘雪鸮’,他们专案组里一个白昭,一个程维安,看人一顶一的准,”方奇在原地抱着手回忆,目光落在地上那片窗棂形状的阳光上,“白昭很会看人,直觉很灵,我觉得他在张晨辰死的那天审讯时就知道是我了,不过他这个人对于不肯定的事物多半会犹豫,所以会想尽一切的办法印证自己的猜测没错。”
太锲而不舍,有时也是一个人的恐怖之处。
“那他抓到你是迟早的事,”柳博昌看着他一语中的,“为什么不走,你明明可以和张简一起走,就算他知道‘雪鸮’是你又怎么样?”
方奇闻言转头看向柳博昌,望着他的脸良久没有说话,就好像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可以想起什么,但他最后还是选择回避,将问题原封不动地还回去:“那你呢?我已经明确说过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还三番两次地去挑衅警方?是觉得自己太聪明,还是享受被追捕的过程?”
“不知道。”柳博昌言简意赅。
但方奇似乎明显不太相信,狐疑挑眉看着柳博昌:“不知道?你甚至连不想回答问题的借口都和白昭一模一样,真是学得有模有样的。”
“我可没有学他。”柳博昌似乎是很不乐意听到这样的评价,面对方奇的质疑又瞪了回去,“我本来就是他。”
方奇对于柳博昌的这番话并没有放在心上,只觉得是他性格古怪,没反驳,也没有回应,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又像是断崖一样硬生生地停住了,但是下一段路程总是又很快接上。
柳博昌看着方奇的侧脸,问出在心底积压已久的问题:“你当时故意将全家福里自己的照片撕下来,是不是就是想牵制警方?”
“你说对了,”方奇轻勾唇角回答,“想要他们查到我,确又不想要他们那么快查到我,要让白昭亲自做证我是飞回安华的,而在此之前我从未出现过。”
“有手段。”
“这叫天才。”
柳博昌甩甩手笑了笑,像是在嘲笑他的自大和自信:“那么天才,你当年不好好做着你的医生,为什么要粘手这些破烂事?我不得不说你在制/毒制药方面很有天赋。”
“这个问题想要知道答案问问你自己不就好了,”方奇冷目瞥他,“钱啊。”
“就是为了钱?这么朴实无华的念头?”
“天才也是要吃饭的。”
柳博昌不太相信方奇的说辞,但除了这个理由他想不到还有其他理由,只能颔首:“好吧。”
两个人站在这栋小小的房子里,寂静、清冷、毫无人气,共同交谈着下一步节奏,然而与此同时的白昭已经站在了金镧会所空荡荡的地下一层,分明是炎炎夏日,却被冷空气吹得偏头打了个喷嚏。
许幸海跟在他身侧回头看:“着凉了?”
“没事。”
白昭揉揉鼻头继续向前走。
金镧会所在陈时锋入狱后就已经倒闭,这个大楼没有任何人接手,到现在也是像一栋鬼屋一样屹立在这里,白昭从理发店背后的巷道走出来后就到了后门,他已经明白当时的方奇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入金镧会所了,他想重新走一遍,尝试复原方奇的路线。
白昭拎着手电筒走在前面,许幸海则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距离门口越快来越远,光线也越来越暗,当时追捕柳博昌的时候白昭负伤,先行被送往医院治疗包扎,所以并没有参与后续的清查工作,也并没有看到关于金镧会所地下一层的平面地图。
然而他今天亲自站在这里把路都走了一遍才发现,这里就像是巨大的蚁穴一样错综复杂,门的后面还是门 ,房间的旁边还是房间,仿佛永无止境的迷宫,渺小的两个人在其中穿梭,最终在一处长廊后找到了当初的甬长的通道。
许幸海一手拉着白昭的肩头,叹着身子用手电筒往里面照:“这黑黢黢的也没个灯,你当时就是追着柳博昌从这儿出来的?”
“也没别的地方了。”白昭颔首,目光也随着许幸海看向黑乎乎的甬道,可这里远比他记忆里的更宽敞,并非是只有一人宽,可当时为什么觉得两堵墙之间的空隙那样窄?
呼吸和奔跑,身外的一切一切都显得拥挤,像是被禁锢,但现在再回来看才发现并没有那样的喘不过气。
许幸海看向白昭询问:“要进去吗?”
“走。”
白昭先迈一步走进甬道,手电筒的光将前路照得明亮,却一眼看不到尽头,另一束光线从白昭的身后照过来,随后慢慢向他靠近,许幸海走在白昭的侧后方,谨慎地打量着一切,他将手电筒照向两边斑驳的墙壁,仰头察看:“这看起来像是建成后自己开的暗道,原本这里和地下室是不通的,你看,凹凸不平的,但是做工还差不多。”
“当时‘清扫’行动的时候把这里查了个遍,后面的大厅原本是他们用来搞一些聚众活动和存放毒/品的仓库,但后来大概是废弃不用了,也就变成了那种路路相连的迷宫,看来他们也知道警方会查过来,好跑一些。”白昭往前边走边说。
许幸海闻言追上前两步,揣着一肚子好奇心问他:“那你当时和柳博昌正面碰上的时候啥感觉啊?”
“什么什么感觉?”白昭知道许幸海在问什么,但他当下脑袋一团乱麻,根本想不到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若无其事地装耳聋。
许幸海对他这样早已见怪不怪,又重新问了一遍:“想采访你,第一次和柳博昌面对面碰上是什么感受。”
白昭沉默半晌,在甬长的通道里连空气都觉得凝固:“大概就像是照镜子,但是镜子里的你跳出来和你说话,很诡异也……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其实更多的是本能的恐惧。”
“那你说整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吗?”许幸海问。
白昭沉默一下,反问道:“那你觉得呢?”
许幸海闻言看向他,却因为走在侧后方看不清白昭在阴暗面的表情,不知道是在调侃还是有些不爽:“我觉得不会吧。”
话音刚落,白昭突然笑出声,许幸海一下如释重负:“那不就对了,你少看点儿那什么灵异奇闻小视频,多相信科学。”
“知道知道,我这就是突然想到了。”
两人在交谈之间走到了甬道和地下室的连接口,这里灰扑扑的,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还能看见一些因为两人脚步而漂浮的灰尘,许幸海的手在眼前挥了挥:“这儿怎么这么脏啊,不是空了才一个月吗?”
白昭环顾四周,如果方奇要从理发店的街口穿过巷道抵达金镧会所的地下室所需要的时间十分钟都绰绰有余,而中间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可以造成很多对他更有利的时间差,在白昭走过的这十分钟的路程里,完全没有监控,整条路线布局于监控死角,这也成为了一个死局。
是方奇给白昭下的死局。
白昭肯定方奇就是“雪鸮”,方奇也肯定白昭怀疑他的身份,他将自己的破绽展示给白昭,却又将局面抓死,有怀疑没线索,最是办案中令人抓耳挠腮的局面。
“这里本来也没多干净。”白昭这话一语双关,目光依旧仔细地环顾着整片灰蒙蒙的环境。
许幸海站在他身边仰头看上,白昭的余光则在此时在手电筒的光圈里看到了一点深褐色的痕迹,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滴落状血迹,他盯着那点血迹,心里却感觉到不舒服,又想起了一个月前自己和同事在此执行任务,而他明明没有受伤,林舒却依旧在这里提取到了属于他的DNA。
根据冯尹荣的说法,这间地下室只待过三个人:张简、柳博昌和“雪鸮”。既然没有检测出另外两个人的DNA,那这滴血迹一定会是柳博昌的。
白昭想到这里有些背后发凉,似乎又是冷空气将他紧紧包裹,他看着那滴血迹,思考着这里面是不是也会存在着自己的DNA。
一个人的DNA是完全独一无二的,白昭刚刚曾告诉许幸海要相信科学,可这话他自己都在动摇。
“昭队?”
“啊?”白昭回神,赶紧用鞋尖抹掉那抹血迹,“怎么了?”
许幸海转头看他,指向斑驳的白粉墙:“我听他们说当时有一面墙都是你的照片,是这面?”
白昭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那面墙上的一些地方还有细小的针孔,那是柳博昌扎的飞镖。白昭点头:“还有安华市各个街区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