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喧闹里,班主任领着个新同学站在讲台旁。刘秋盈穿着条漂亮的明黄色小裙子,裙摆飞扬间衬得她愈发精致明媚,领口别着只珍珠发卡,阳光斜斜落在她发梢,像镀了层金边。
“这是转来我们班的刘秋盈,”班主任拍了拍她的肩,“之前在第三中学,成绩很好,大家多照顾。秋盈暂时先坐在最后一排,下周再调整座位。”
蒲桃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刘秋盈的目光扫过教室,在看到第三排时亮起来,像发现藏在叶缝里的阳光。
终于熬到了下课。
刘秋盈迫不及待地跑到第三排,马尾辫在空中划出轻快的弧,路过胡黎身边时带起阵淡淡的栀子花香。蒲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抱住胳膊晃了晃:“我跟我妈磨了三个月,总算转过来了!你看我书包侧袋,是不是你去年送我的那个兔子挂件?我一直带着呢。”
刘秋盈有一双圆圆的杏眼,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比蒲桃多了点张扬的甜。她俯身趴在蒲桃和胡黎的拼桌上,指尖划过课桌时,指甲上的珍珠贴纸闪了闪,又点了点两人中间的空隙:“你们俩还同桌呢?小葡萄什么时候跟我同桌同桌,像初中那样?”
蒲桃这才想起要向胡黎介绍刘秋盈,转头时正对上她的目光。胡黎的课本摊在桌上,“薪火”那页被红笔圈着,指尖却停在半空,没再往下划。
“她是刘秋盈,”蒲桃连忙介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住对门。小时候她偷拿家里的红糖给我熬姜汤,被她妈追着打了半条街。”
刘秋盈笑着拍她一下:“就知道揭我短!那回还不是因为你淋雨发烧,哭着说要喝甜的。”她转向胡黎,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你好呀胡黎,我常听小葡萄提起你。她说你数学特别好,以后可得多教教我们俩——反正你们天天同桌,请教起来也方便。”
胡黎的指尖在课本上按了按,才抬起来回握。刘秋盈的手很软,带着护手霜的甜香,和自己掌心生着薄茧的粗糙截然不同。
“胡黎。”她只说了名字,就收回了手。
课间操结束后,刘秋盈拽着蒲桃的袖子往走廊跑:“快带我逛逛校园!听说你们有个地方叫知行园,还有小猫?”
蒲桃回头看了眼胡黎,她正被数学课代表围着问问题,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那我……”
“去吧,”胡黎忽然抬头,目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刘秋盈拉着蒲桃跑下楼梯,锃亮的小皮鞋踩在台阶上咚咚响。她比蒲桃高半个头,说话时总爱低头看着人笑,像只骄傲又亲昵的小孔雀:“葡萄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来这儿。你上次寄给我的明信片上画了知行园的三花猫,我天天揣在书包里看。还有我们之前特别喜欢吃的“悦来香”糖水铺也重新开张了,我当时就想,什么时候能跟你一起去吃。”
她们踏过知行园的石板桥,刘秋盈指着朵黄白相间的花:“这个跟我裙子上的图案一样!”她转着圈展示裙摆,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她脸上,连绒毛都看得清。
蒲桃却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和胡黎在这里捡过枯花瓣,那时枝头光秃秃的,风里带着清冽的凉,却比此刻的姹紫嫣红更让人记挂。
“你在想什么?”刘秋盈戳了戳她的脸,“是不是觉得我比以前更漂亮了?”
“才没有,”蒲桃推开她的手,“你从小就臭美。”
“那是自然,”刘秋盈得意地扬下巴,“不过说真的,胡黎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刚才握手的时候冷冰冰的。”
蒲桃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摆手:“没有!她就是性子慢热,熟了就好了。”
刘秋盈眨眨眼,忽然凑近她耳边:“你跟她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我都要吃醋了。”她的睫毛扫过蒲桃的耳廓,带着点痒意,“以前你什么都跟我说的。”
蒲桃没接话。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分享同一块橡皮擦,刘秋盈会把妈妈给的进口巧克力偷偷塞给她,她也会在刘秋盈被男生欺负时,举着扫帚冲上去。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些话她更想对胡黎说——比如数学题解不出来的烦躁,比如看到好看的云时的雀跃,比如藏在“薪”和“火”里的小心思。
“快看,四叶草!”刘秋盈忽然蹲下身,指着草坪里的三叶草丛。
蒲桃凑过去,看见片心形的四叶草藏在丛中。刘秋盈小心翼翼地掐下来“据说能带来好运,送给你。”
“你自己留着吧。”
“不行,我转学过来就是最大的好运了,这个该给你。”她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就像以前那样,有好东西都分你。”
蒲桃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闷闷的。她想起胡黎昨天给她的葡萄糖,糖纸在阳光下会变成彩色,胡黎说那是“火在跳舞”。
两人找到那座马雕塑。刘秋盈张开双臂站在马前,让蒲桃给她拍照:“要把马的翅膀拍进去!”雕塑的马背上有对镂空的翅膀,风穿过时会发出呜呜的响。
蒲桃举着手机,镜头里刘秋盈的黄裙子在风里飘,像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她忽然想起胡黎曾在这里教她解物理题,两人背靠着马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胡黎说:“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就像我推你一把,你也会给我反作用力。”那时候她没听懂,现在却忽然明白,有些陪伴是会让人产生依赖的,就像她依赖着胡黎的冷静,胡黎或许也习惯了她的吵闹。
“葡萄!”刘秋盈朝她挥手,“你发什么呆呢?”
蒲桃按下快门,照片里的刘秋盈笑得灿烂,马翅膀的阴影落在她脸上,像道浅浅的痕。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刘秋盈挽着蒲桃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讲第三中学的趣事,讲转学来的波折,讲爸爸送她的新钢笔——“是葡萄紫的颜色,跟你很配,以后我们可以换着用”,蒲桃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教学楼的方向瞟。
胡黎是在她们打饭时出现的。她端着餐盘站在队伍末尾,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腕上的佛珠。蒲桃刚想喊她,刘秋盈已经抢先开口:“胡黎!这里有空位!”
胡黎走过来坐下,餐盘里只有一份青菜和半碗米饭。刘秋盈把自己碗里的糖醋排骨夹给她:“你怎么吃得这么素?”
胡黎的筷子顿了顿,把排骨夹回她碗里:“我不爱吃甜的。”
“我也不爱吃甜的,”刘秋盈又把排骨夹给蒲桃,“你喜欢,专门给你打的。”
蒲桃看着碗里的排骨,忽然没了胃口。以前在食堂,胡黎总会把她不爱吃的青椒挑走,她也会把胡黎喜欢的卤蛋塞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可现在刘秋盈坐在中间,那点默契忽然被冲散了,像滴墨落在清水里。
“下午有体育课,”刘秋盈用勺子敲着碗边,“葡萄你体育最差了,到时候我罩你,带你冲线。”
“谁要你罩。”蒲桃别扭地别过脸,嘴角却带着笑。
胡黎默默扒着饭,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蒲桃看不见她的表情。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刘秋盈拉着蒲桃去看男生打篮球。她指着穿红色球衣的男生:“那是我表哥,帅吧?”
蒲桃心不在焉地“嗯”了声,眼角的余光总瞟向单杠那边——胡黎正坐在树荫下看书,风把她的书页吹得哗哗响。
“你看胡黎干什么?”刘秋盈忽然问,“她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蒲桃慌忙收回目光。
“肯定有,”刘秋盈笃定地说,“她从早上就怪怪的。是不是我转来让她不舒服了?”她忽然叹了口气,“也是,本来你们俩好好的,我像个电灯泡。”
“不是的!”蒲桃急得提高了音量,“你别瞎想。”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玩?”刘秋盈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委屈,“我还以为我们两个能像以前一样呢。”
蒲桃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以前?以前她和刘秋盈确实形影不离,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些感觉是会变的,就像春天的树会发芽,夏天的花会结果,她对胡黎的心情,怕是早已越过了普通的友谊,像藤蔓悄悄爬满了整颗心。
放学时,刘秋盈说要去南屏街买东西,拉着蒲桃一起去。蒲桃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胡黎背着书包独自走出校门的背影,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走啦,”刘秋盈拽了拽她的胳膊,“明天再跟胡黎玩嘛。”
南屏街的霓虹灯亮起来时,像撒了满地的星星。刘秋盈在饰品店试耳环,镜子里的她戴着珍珠耳钉,笑得眉眼弯弯:“好看吗?”
蒲桃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手机屏幕上——她给胡黎发了条消息,问她到家了没,还没收到回复。
“你总看手机干嘛,”刘秋盈把耳环摘下来,“出来玩就好好玩。”她忽然拿起对银色的星星耳坠,“这个适合胡黎,她总冷冰冰的,戴点亮的能好看点。”
蒲桃没接话。胡黎才不冷冰冰,她只是不擅长表达。她会在流星雨的见证下打出“蒲桃天天开心”;会在她被老师批评时,偷偷塞纸条说“没关系,加油!”;会在“薪”和“火”的纸条上,写下比阳光还暖的字······
两人在商场里逛到傍晚,路过一家音响店时,里面正放着歌:“……爱是折磨人的东西,却又舍不得这样放弃,不停揣测你的心里,可有我姓名……”
刘秋盈走进隔壁的服装店,蒲桃却站在原地挪不动脚。歌词像根针,轻轻刺了她一下,不疼,却麻丝丝的,从脚底一直窜到心口。
“葡萄,你看这件裙子怎么样?”刘秋盈举着条蓝白格子裙问她。
蒲桃转过头,眼眶忽然一热。她想起下午体育课结束后,在教学楼后的拐角撞见胡黎。她手里捏着张纸条,见了蒲桃就往她怀里塞,转身要走时被蒲桃拉住了手腕。
“你不等我就走,你是不是不高兴?”蒲桃问她。
胡黎的指尖冰凉,挣了两下没挣开,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蒲桃以为她不会回答,才听见她低声说:“反正你朋友那么多,也不缺我这一个。”
“她是我发小,刚转来人生地不熟的,我不该陪陪她吗?”蒲桃声音很急。
“我没说你管她不对。”
“那你是什么意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你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说好永远做同桌吗?”
“是说过,”胡黎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可同桌也不是非要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刘秋盈跟你认识那么久,你们有那么多过去,我插在中间像个外人。”
“你不是外人!”蒲桃急得提高了音量,“我跟她是小时候的情谊,跟你……”她忽然说不下去了,那些藏在“薪”和“火”里的话,堵在喉咙口烫得厉害。
“快回去吧,她该等急了。”
风卷着她的话吹过来,像片碎玻璃,扎得蒲桃心口生疼。她还想解释,可胡黎已经挣开她的手,快步走远了,校服背影在夕阳里缩成个小小的点。
为什么要这么说?是因为看到她和刘秋盈亲近,吃醋了吗?还是觉得,她有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就不再需要她了?
······
“以后就不一起走了。”字迹比平时重,墨水晕开了点,像滴没忍住的眼泪。
······
“你怎么了?”刘秋盈走过来,发现她在哭,慌了手脚,“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蒲桃摇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她不是怪刘秋盈,她只是忽然分不清,对刘秋盈的喜欢,和对胡黎的喜欢,到底哪里不一样。
刘秋盈是夏天的冰汽水,清爽解渴,是从小喝惯了的味道;胡黎是冬天的热汤,初尝时没什么特别,却能暖到胃里,让人离不开。
音像店的歌声还在继续:“……寂寞的恋人啊,试着辛苦地去了解,却是遗憾少见,有谁如愿,真是让人不甘心啊……”
蒲桃捂住嘴,肩膀轻轻发抖。刘秋盈手足无措地递给她纸巾,声音里带着哭腔:“葡萄你别吓我,是不是我不该转学过来?”
“不是的,”蒲桃吸了吸鼻子,“我只是……只是突然有点难过。”
她看着玻璃橱窗里自己的倒影,眼睛红红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兔子。原来有些喜欢是藏不住的,就像此刻心里翻涌的情绪,明明是为胡黎难过,却对着刘秋盈掉眼泪。
可能胡黎也没多喜欢她吧······
不然怎么会说得这么干脆。
“我们回去吧。”蒲桃擦掉眼泪,声音还有点哑。
刘秋盈点点头,没再追问。
走出商场时,暮色已经沉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街角处交叠在一起。蒲桃忽然想起胡黎写的短文——“火不必熊熊燎原,薪不必堆成高山”。
那她和胡黎的这团火,会不会被新来的风,吹得摇摇欲坠?
回到家时,手机里依然没有胡黎的回复。蒲桃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写着“火”的相册,找到那张纸条——“我知道。还有,我也是。”
她拿出笔,在便利贴旁边写:“胡黎,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句:“我好像……有点想你。”
窗外的月光落在纸上,把字迹染得软软的,像句怕被人听见的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