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进巷口，把“大红花照相馆”那块掉了角的木质招牌照得发亮。红漆剥落的笔画里，“大”字的捺脚沾着片干枯的银杏叶，风一吹，就跟着招牌晃悠，像谁没粘牢的心事。
胡黎推开玻璃门时，门上的风铃叮铃哐啷响了一串。她下意识侧过身，替身后的人挡住可能撞到门框的玻璃边——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仿佛练过千百遍。
蒲桃从她臂弯下钻进来，鼻尖蹭到胡黎衬衫上的第二颗纽扣，带着点刚从外面晒进来的热气。“你看你”，她仰头时发尾扫过胡黎的手腕，“每次都这样，好像我是瓷娃娃。”
胡黎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刘海捋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时，蒲桃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却又故意把脸往她手心凑了凑，睫毛在她虎口上扫出细碎的痒。
“两位美女，想拍点什么？”柜台后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奶奶，我们来拍红底照，前些天在国外领证了，现在来老地方再拍个照，留个纪念。”
“你们原来是长水实验中学的学生吧，你们学校的学生每年高考都是在我这拍的信息采集照片，一晃眼都好多年了，你们都长大了，恭喜恭喜啊。”老太太和蔼地笑：“给你们的红底照做成摆台？可好看了！”
蒲桃点头时，胡黎已经从口袋里摸出钱包。两张照片被她并排放在柜台上，照片里的两个姑娘都穿着高中校服，一个嘴角绷得笔直，眼神里带着点没睡醒的冷；一个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马尾辫歪在一边。
“多少年了，还留着这照片。”蒲桃戳了戳胡黎那张照片，“你看你当时，像只炸毛的猫。”
胡黎低头看了眼，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那年她们关系降至冰点，拍高考信息采集照的那天，她沉着脸在摄影棚外等了半小时，就为了跟工作人员说“能不能让我同学先拍”——蒲桃那天痛经严重，面色苍白却还是强颜欢笑和周围的人嬉笑打闹，看得刺眼。
“去换衣服。”胡黎把钱包塞回口袋，“老太太等着呢。”
照相馆的更衣室在里间，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胡黎拿起一件，先替蒲桃掸了掸领口的灰，又把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她手腕上那串褪色的佛珠——是高一关系最好的那年，胡黎回老家去寺庙里为她们俩求的，檀木珠子外层的金漆慢慢褪成雾蒙蒙的白，露出底下檀木的深褐，像浸过岁月的茶，沉得发暖，纹路里还藏着点没散尽的金辉，摸起来温温的，像攒了半世的光。
“你穿这件。”蒲桃从衣架上取下另一件，踮脚替胡黎扣最上面的纽扣。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透明的护甲油，蹭过胡黎的脖子时，带起一阵微麻的痒。“别皱眉，等会儿拍照要笑的。”
胡黎“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那里有一小撮头发总不服帖，像高中时的她，让人又气又没办法。
摄影棚里的红布背景已经挂好了，红得很正，像那年学校门口卖的冰糖葫芦——糖纸剥开时，能映得人指尖发红。
“靠近点，再靠近点。”老太太举着相机，嗓门洪亮，“姑娘们，看镜头，笑一个嘛。”
蒲桃先往胡黎那边靠了靠，肩膀抵着她的胳膊。她的体温总是比常人高一点。
胡黎侧过头时，闻到蒲桃发间的香味——还是高中时用的那款洗发水，青柠味的，夏天闻着特别清爽。她记得有次晚自习，蒲桃趴在桌上睡觉，头发散下来，扫得她手背发痒，她就那样盯着那缕头发看了半节课，手边的试卷一个字也没动。
“胡黎，看镜头。”蒲桃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眼睛弯成了月牙，“想什么呢？”
“想你高中数学考二十六分。”胡黎说，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哪有！”蒲桃瞪她，脸颊却有点红，“我那是……那是偏科！我语文好！”
老太太在旁边笑出了声：“年轻真好啊，看看这大姑娘们多有朝气。”
相机快门按下的瞬间，蒲桃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胡黎的手指。她们的指尖在红布背景前相触，像两株在石缝里悄悄缠绕的藤蔓——高一那年体育课在正心亭写作业，她也是这样，在桌子底下偷偷勾了勾她的小指，说“这道数学题我还是不会”。
······
“好了，后天来取。”老太太放下相机，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光，“保证把你们拍得漂漂亮亮的。”
走出照相馆时，夕阳已经把巷子染成了橘红色。蒲桃踩着地上的光斑往前走，像在跳一支不成调的舞。胡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要和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
“你说，”蒲桃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我们老了以后，再来拍一张好不好？就穿今天这件衬衫，说不定到时候，这衬衫都成古董了。”
胡黎走到她面前，弯腰替她把松开的鞋带系好。她的动作很慢，指尖蹭过她脚踝时，蒲桃又开始晃脚，像个怕痒的小孩。
“好。”胡黎系完鞋带，抬头看她，夕阳刚好落在她眼里，“到时候我还替你系鞋带。”
蒲桃突然踮起脚，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落在皮肤上，却带着她独有的温度。
“胡黎，”她往后退了两步，笑着朝她挥手，“快跑！追上我就请你吃草莓冰！”
胡黎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扬起，像只振翅的白鸟。她慢慢跟上去，脚步放得很缓——就像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却从未离开。
巷口的冰糖葫芦还在卖，红得发亮。胡黎买了两串，递一串给蒲桃时，她的指尖又和她的碰到了一起。
这一次，她们都没躲开。
红底照片里的两个姑娘，肩膀挨着肩膀，嘴角都带着浅淡的笑意。背景是纯粹的红，像她们走过的那些年里，藏在草稿纸背面的心事，写在便利贴上的“加油”，和无数个没说出口，却在眼神里转了又转的温柔。
就像老太太说的，年轻真好啊。
好到可以把“我喜欢你”，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里，藏在每一个并肩走过的黄昏里，藏在从高中到现在，那串始终没摘下来的金色佛珠里。
风吹过巷口，把“大红花照”相馆”的招牌吹得晃了晃。阳光落在胡黎和蒲桃交握的手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原来所谓无界，不过是你走向我时，所有界限都悄悄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