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过第七区最后一道防辐射墙时,【伊甸】才在地底亮灯。
地表的探照灯贴着废墟缓慢扫动,黎明军团的广播一遍遍重复宵禁条例。地下四十七米,旧纪元废弃枢纽被改造成上下贯通的黑市:货运轨道盘绕底层仓库,赌场占据中段平台,拍卖厅藏在更深处。引路灯沿锈蚀钢梁一层层往下,金色光泽只覆盖新铺的地毯与铜饰,照不到的角落仍留着坍塌后的焦黑。
筹码相撞,试音断续,货轨碾过钢梁,空气里混着酒精、热电缆和过滤不净的尘土气味。这里像一头披金戴银的巨兽,白天装死,入夜进食。
阿展坐在二楼三号牌桌边,含着一颗柠檬糖,替它看住第一口肉。
他穿着扣到最上方的白衬衣,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年轻、干净,乍看像误闯赌场的学生。可牌桌四周站着荷枪实弹的黑市守卫,对面的灰衣赌客被按住肩膀,额角冷汗顺着抽搐的青筋往下淌,嘴上仍咬着最后一点侥幸:“我没作弊。”
“嗯嗯。”阿展像是真听进去了,笑着点头,左颊陷出一个很浅的酒窝,“你只是连续六次猜中荷官底牌,顺便让同桌三个人每一把都摸到最差点数。第七区这种运气不多见,建议捐给研究所。”
赌客喉结滚了一下,视线越过阿展肩头,仍在估量出口与守卫之间的距离:“黑市也不能因为客人赢钱就……”
“当然不能。”阿展温温柔柔截断他,尾音甚至带着安抚人的耐心,“【伊甸】最讲规矩。凭本事赢走的筹码,每一枚都可以带走。可惜,你的本事长在手指上,不长在牌里。”
他说完抬起右眼,血红色虹膜深处掠过细碎金光。赌客身上的物件逐一浮出价格:旧手枪两万七,防辐射外套四千六,牙槽里的毒囊九百,左手无名指的灰白骨戒七十九万。至于人本身,二百四十一万,数值旁边还拖着一条细小的污染波动。
【金钱狂热】。登记等级只有 C 级,听起来像个适合窝在铺子里看货估价的能力。可阿展能标的从来不只货物。器官、信用、情报、忠诚,乃至一条尚且鲜活的命,只要世上存在交换的可能,落进他眼里,便会剥掉好听名目,显出一串冷静数字。
数字不会说谎,但阿展知道,人会。
他朝赌客摊开手:“戒指。”
对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指下意识蜷进掌心。阿展看着那个徒劳动作,眨了眨眼:“祖传的?你祖宗挺别致,死后长得像归零区外围的裂齿鼠。”
周围有人没忍住,短促的笑刚冒出来,撞上守卫冰冷的视线,又被硬生生咽回去。
赌客就在那片转瞬即逝的笑声里猛地掀翻牌桌。筹码如暴雨般砸向阿展,他本人矮身扑向最近的出口。几圈赌桌同时退开,酒杯翻倒,警戒灯由暖金转为冷红,嵌在廊柱里的枪口齐齐偏转。
阿展没有躲,筹码快打到他眼前时,副手乙从侧后伸手,将一只银色托盘竖在他面前。金属脆响连成一片,几枚筹码弹落在地,灰白骨戒也打着旋穿过红光,恰好撞停在阿展鞋尖。
下一秒,天花板垂下的银索骤然收紧,扣住赌客脚踝,将他头朝下吊在半空。
阿展低头捡起骨戒,隔着手套慢慢碾过粗糙骨面。右眼里的价格随着污染活性跳动,他脸上的笑淡了些:“鼠类异种第三指骨,概率扰动,作用半径六米。污染没洗净,再戴十七天,你的手掌会先长出一排牙。”
他抬头,看向倒吊着挣扎的人:“你想赢钱,想跑,都还算正常。可你把这个带进散座区。”
赌客嘴唇发紫:“Lorc 先生,我赔,我都赔!”
“赔是最后一件事。”阿展把骨戒丢进证物袋,听见封口扣紧的轻响,“先通知医疗组,检查同桌三个人的手。人扔到地面去,别剁,等污染稳定以后交给样本室。活着比死了麻烦,但也更有用。”
守卫拖人离开时,惨叫沿赌场挑高的穹顶荡开。警戒灯逐段退回暖金,侍者扶正桌椅、回收散落筹码,方才退开的赌客却没有立刻围拢,阿展周围因此留出一圈过分整洁的空地。
副手乙从人群外走来,她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细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像刚才发生的只是排班表上一个可归档的小故障:“您迟了十一分钟。托盘的维修费,我会记到赌场安保损耗。”
阿展接过她递来的手帕,一根根擦净手指:“你越来越像【窥】了。”
“如果这是夸奖,我拒收。”乙翻开终端,语速平稳,没有一丝催促,却把每句话都递得清楚,“拍卖厅贵宾已经到齐。白家、韩家和陈家的代理人在三层包厢,黎明军团来了两名灰线采购员,海外商队临时加了三个席位。”
“听着都挺容易吵架。”阿展把柠檬糖换到另一边腮帮,脚步终于显出几分愉快。
“还有一支拾荒队,带了归零区外围的货。”
阿展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指尖隔着手帕压在掌心:“几级外围?”
“三号折叠带以外,按地图仍属缓冲区。他们十二个人进去,五个出来,货共十三件。”乙抬眼看他,镜片后的视线没有波澜,“拍卖部不敢定级,正放在后台。”
阿展把沾灰的手帕随手丢进回收盒,转身时脸上已重新挂起笑:“那就让楼上的贵客先渴一会儿。渴久了,话会变难听,价也会变好看。”
他穿过赌场,沿路赌客纷纷侧身。有人认识 Lorc,有人只认得他右眼里那一抹不祥血色。更多人知道,【伊甸】名义上的主人是【窥】,可这里每天跑哪条货线、收哪种药、谁违约以后还能留着命走出去,最终都要经过阿展的眼睛。
也曾有人当面问过,Lorc 报出的价,究竟算他的,还是算【窥】的。
那天赌场里筹码仍在响,靠近他们的几张牌桌却先后静下来。【窥】站在阿展身后,黑色长衣垂到靴面,只抬了一下眼。低沉嗓音越过烟味与嘈杂,短得像军令:“算他后面的。”
问话的人愣住。
“听不懂?”【窥】说,“那就滚。”
他没有解释阿展是谁,也没有替阿展讲半句好听的话。可从那晚以后,再没人敢把阿展当成【窥】手边一个会算价的漂亮工具。那人从阿展年幼时便养着他,教他在废土上活命,也替他挡过太多伸来的手。如今仍以监护人的身份站在他身后,替他撑场,也替他决定哪些风声可以传进耳朵。
阿展始终说不清,那些沉默是信任,还是看管。更讨厌的是,他竟然记得【窥】说“站他后面”时,自己心口松开的那一瞬。
地下四层的拍卖厅呈向下收拢的环形。最底层散座紧贴中央展台,中层席位由金属隔栏切开,上层包厢悬在承重梁间,隐没于单向玻璃之后。越往高处,人影越模糊,手中的竞价权限却越重。十二道弧形灯带沿穹顶层层下压,只照亮展台、通道和买家的手。
阿展没有从幕后绕行,而是迎着满场视线踏上展台,从原定主持人手里抽走木槌。对方只愣了半拍,便识趣地退进光线之外。
阿展扶正话筒,指尖在金属杆上轻敲一下:“抱歉,让各位久等。”
台下安静了一息,随即涌起更密的低声交谈。熟客都知道,Lorc 很少亲自主持。由他落槌的场子,拍品未必最好,意外一定最多。
“为表歉意,今晚座位费加收百分之十。”阿展弯起眼睛,迎着那些骤然僵住的脸,语气诚恳得像真在赔礼,“诸位多等了十一分钟,也多享受了十一分钟的【伊甸】安保。”
下面传来几声压低的咒骂。他偏了偏头,像在辨认是谁:“骂得响亮的,再加百分之五。”
厅内立刻静得只剩灯带运转的电流声。
第一件拍品被推上来。墨蓝天鹅绒中央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无色钻石,灯光穿透层层切面,在防弹罩里折出冷白火光。阿展没有翻图录,只把指尖贴上玻璃罩,垂眸等右眼深处泛起熟悉灼热。
净度、重量、切工、辐射残留与来源风险依次化作数字。他看完,忽然从鼻腔里逸出一声轻笑:“卖家说,这是旧纪元王室收藏,灾厄前最后一场婚礼的主钻。”
上层某个包厢几乎立刻亮起竞价灯。阿展循光望去,指节在罩面上轻敲两下:“故事很动人,可惜钻石不认识王室。天然古矿钻,三十一点六克拉,二次切割发生在新纪元十二年,腰棱有激光改码,底部还藏着白家库房的微印。古董是真,婚礼是假,偷窃大概也是真的。”
白家包厢的灯骤然熄灭,台下荡开几声不怀好意的低笑。阿展撑住展台,唇角甜得像在分糖:“鉴定价一千四百万,来源风险折损两成。白家若当场认领,风险折损翻倍。起拍价八百万。诸位放心,在【伊甸】买到手的东西,出门以前都归买家;出门以后还能不能保住,看各位自己的本事。”
竞价灯从底层散座一路亮到高处包厢。木槌最终落在一千七百六十万上,买主正是与白家素来不和的韩家代理人。阿展朝白家包厢礼貌颔首,眼里笑意分毫不减:“感谢失主抬价。”
第二轮送上的是两枚异种结晶,一枚呈蜂蜜色,内部有絮状物缓慢游动;另一枚通体幽蓝,冷光幽幽,靠近时便让人的牙根隐隐发酸。图录将它们都标作Ⅲ级污染兽晶核,阿展戴好隔绝手套,先拿起蜂蜜色结晶。
“一百一十二万。火系,活性只剩三成,拿去给暖炉供能还算体面。”
卖家身体往前一倾,嗓音拔高:“检测报告写的是完整晶核!”
“报告还写你四十岁。”阿展掀起眼皮看他,目光从那张强撑镇定的脸滑向右腹,“可你的肝说你至少六十二。二选一,你想承认谁作假?”
哄笑声轰然散开。卖家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能再挤出一个字。
阿展放下蜂蜜结晶,指腹转而碰上那枚幽蓝晶体。接触的一瞬,数字陡然从三百余万跃至两千九百万,又在下一刻直跌负值。他唇边的笑无声淡去。
“不是晶核。”四个字不重,场中却迅速静下来。他屈指将结晶扣回铅盒,直到盒盖闭合才抬眼:“是活卵。外壳拟态成结晶,里面的东西还在呼吸,孵化条件是体温与声波。刚才出价最响的那位,把它贴身带回去,明早能免费多一颗心脏,长在喉咙里。”
最下层一个买家猛地捂住嘴,椅脚刮出刺耳声。阿展看着他惊惧的眼睛,重新露出一点虎牙:“想做研究可以,想拿回家养也行。清理押金翻三倍,身边十米内不许坐没有签过风险告知的人。”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散座区一个被父亲抱在膝上的小孩:“抱孩子的那位,换到后排。不是嫌你穷,是嫌你离它太近。”
那名聚居地商人愣了一下,立刻抱着孩子往后退。上层包厢有人低笑:“Lorc 先生什么时候开始替客人看孩子了?”
阿展抬眸,隔着单向玻璃准确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从客人把孩子带进活卵孵化范围开始。你要是很羡慕,我也可以让它喊你一声爹。”笑声转向包厢。幽蓝活卵最终以两千四百万成交,机械臂将铅盒送进展台下方隔离槽。防爆闸闭合后,厅内绷紧的换气声才恢复平稳。
第三件是把旧纪元礼仪枪,卖家宣称它属于某位基地议长,枪柄镶金,弹仓里却塞着一枚未经登记的污染弹。阿展只看了一眼,便用两根手指示意侍者将枪口缓缓调转,正对卖家席位。
“别紧张。”他轻声安慰脸色发青的男人,姿态甚至称得上体贴,“枪值六十万,里面那颗弹值三百二十万。只要不走火,你今天还是卖家;走火以后,你会成为赔偿流程的一部分。”
男人僵在座位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上层的黎明军团采购员却亮起竞价灯,显然对那枚污染弹远比对枪本身更有兴趣。
阿展看见灯光,却没有立刻落槌,只抬眸望向单向玻璃:“军团买可以,回去以后别写成边防缴获。洗货源要另付钱,【伊甸】不赠送功勋。”
玻璃后传来一声压低的冷哼。他唇角微扬,像已经听见对方咬牙。
五大世家需要黑市处置不能见光的物资,黎明军团需要不经过公开审批的情报与样本,【伊甸】则依靠双方都不愿承认的需求活着。三方谁都想掐住另外两家的喉咙,又谁都不会在真正动手之前,率先松开那条输送管道。
阿展最熟悉这种关系。恨意稳定,需求明确,比爱情好算,也比善意诚实。
礼仪枪被军团以五百一十万拍走。第四件净水芯紧接着上场,引来下层聚居地商人与韩家代理人争价。聚居地代表的信用已经抵押到明年冬天,握着号牌的手背绷出青筋;韩家却只想囤货,等缺水时再高价转卖。
阿展听着双方不断上跳的报价,忽然抬槌:“暂停。”
韩家包厢里传出不悦声音,隔着扬声器仍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傲慢:“Lorc,【伊甸】什么时候开始替买家审查用途?”
“从你把五十万的东西喊到四百万开始。”阿展抬眼望向玻璃后的影子,“我爱钱,不代表喜欢蠢事。旧滤层有裂,只能处理二十吨。韩家拿去造谣缺水,最多赚一轮;聚居地拿回去,八百个人能多撑一个月。”
聚居地代表紧张地攥紧号牌,肩背僵直,像是误以为他要在黑市里讲一段最不值钱的仁慈。
阿展看清那点期待,随即笑眯眯补上后半句:“别这么看我,我怕折寿。四百二十万,聚居地成交。差价换三年药材优先供货,儿童净水站单独列条款,敢断,我就把水连本带息抽回来。”
木槌落下。聚居地代表怔了半晌;韩家包厢里的酒杯重重磕上桌面,闷响透过扬声器传遍全场。
乙站在侧幕后,隔着人群看了阿展一眼。她没有笑,只在终端上新建了一条备注:“儿童净水站,独立追踪。”
阿展余光扫见那行字,装作没看见,低头在账册上添下新债务,笔尖愉快地打了个勾。救人是赔本生意,给救人找一个能活下去的合同,就不算。
后续的古枪、污染区植物标本和一段能储存噩梦的磁带依次落槌,阿展把上层几家代理人的火气撩到最高,又总能在最后一刻收住力道,将局面压在不至于当场翻脸的位置。
等第十六件拍品成交,侧幕后终于亮起约定信号。
归零区外围的货到了。
阿展把木槌还给拍卖师,低声吩咐他用一件旧纪元腕表拖延时间,随后从侧门进入鉴定间。十三件物品被逐一铺在黑布上:灰白骨片、烧蚀过的机械手、凝成花形的异种结晶、密封金属盒,以及几本被水汽泡皱的纸书。送货的拾荒队长靠墙站着,一条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脸上的新伤仍在缓慢渗血。他先迎上阿展视线,又很快心虚地偏开。
阿展首先看见的不是货,而是他正在下跌的生命数值。感染风险藏在伤口深处,像一根细小灰线,悄悄往血肉里缝。
“你被什么咬了?”阿展停在他面前。
队长脸色微变,另一只手按住吊带:“没被咬,只是摔伤。”
“撒谎会折价。”阿展接过镊子挑开他沾血的袖口,动作稳定,没有给对方后退的余地。伤口边缘没有齿痕,只有一圈细密灰线向内侧生长。他看了两息便松开手,“不是咬伤,是折叠带刮缝。出去找医疗组,半小时内截掉这块肉,还能保住胳膊。”
队长愣住,像没听懂黑市里竟有人先谈治疗。
阿展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别站着等我夸你命硬。你五个人活着出来,不是为了在我门口变成污染源。乙,给他签急救欠条,利息按最低档。”
乙已经拨通医疗组,语气像机械一样准确:“二级感染预警,准备局麻、刮除和隔离担架。患者保留行动能力,拒绝治疗则转样本室。”
“我治,我治!”队长的呼吸顿时乱了,踉跄着被守卫带走。
阿展这才转向黑布上的货物。右眼金光浮动:骨片四十一万,机械手拆卖总价一百三十六万,花形结晶九百二十万,金属盒里的活性组织一千一百万,若泄漏,赔偿至少三千万。
每一样都诚实地报出了价。
“前七件上拍。机械手拆开,动力关节和记忆金属分两批;盒子不许开,风险写清楚,押金翻三倍。”阿展一边吩咐,一边翻过一本受潮纸书。书页在指间发出脆弱沙响,“这几本留下。”
乙逐项记录,笔尖停在终端上方:“入您的私人库?”
“先放着。”阿展翻着书,语气漫不经心,“【窥】不是喜欢收这些没用的小东西么,挑一本封皮好看的给他。”
乙推了推眼镜,目光从书页移到他脸上:“您上个月送他的旧地图,估值四百八十万。他收进了卧室,没有入库。”
“所以说没用。”阿展答得太快,尾音轻轻一顿。
翻书的指尖恰好停在一页旧诗旁,他没有抬头,只将薄脆的纸又压平了些,仿佛这样便能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急切一并抹掉。他有个从不承认的习惯:凡是准备带给【窥】的东西,他不会事先标价。标过便像交易,显得太刻意;不标,又像在等对方给出一个他未必敢信的解释。【窥】也从不解释。那人只会沉默地接过去,再把那些东西留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近得像珍重,也近得像看管。阿展每回看见,都忍不住想知道这两者之间究竟隔着多远。
黑布尽头还放着一本账本,它的封皮纯黑,没有标题,也没有锁扣,边角覆着一层灰白烧痕,纸页却干燥洁净。归零区出来的东西大多沾着某种腥甜污染气味,它却没有任何味道,只安静躺在灯影边缘,仿佛从未去过那里,也从未被任何人翻开。
阿展以为那只是纸书中的一本,伸手将它拿起。
指尖触到封皮的刹那,右眼里的所有数字同时熄灭。鉴定间比拍卖厅低矮,顶灯被防护网切成一格格惨白光斑。此刻仍有人走动,器械轮压过地面的轻响近在咫尺,远处拍卖师正在拖长声线报腕表的起拍价,货轨也沿墙后隆隆驶过。可封皮贴上指腹后,这些声音忽然都离阿展远了,连头顶稳定白光都像暗下一层。
黑色账本仿佛从视野里生生挖去一块。骨片、晶核、灯具、副手乙,所有价格都绕开它,只在那里留下绝对干净的空白。
不是零,也不是昂贵,它只是没有价格。阿展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连含在舌根的糖都忘了动。他按紧封皮,右眼深处随即传来针扎般尖锐的疼痛。一行字符自血红色视野里缓慢浮出,清晰得像贴着虹膜刻下:SL0524。
他的指节不受控制地绷紧。短促呼吸擦过齿间,轻得几乎无人听见。副手乙却立刻向前一步,镜片后的视线扫过他的右眼与怀中账本,声音比平时更低:“老板?”
“别碰。”
两个字落得又冷又快。乙伸到一半的手停住,没有追问,只把终端屏幕反扣,挡住附近监控的可视角度。
账本封面的灰白烧痕在灯下缓慢加深。没有更多文字,没有数字,也没有任何能被称作报价的东西,只有 SL0524 悬在阿展眼前,与封皮上一道无声洇开的暗痕彼此重叠。
阿展收紧手臂,将账本抱进怀里:“这件不上拍。”
乙看着他罕见的防备姿态,停顿片刻才问:“放进密库?”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低头盯着那道暗痕。几息之后,他的唇角终于重新弯起一点,那笑意很浅,底下压着未散的警觉,还有一点被他迅速藏好的兴奋。
“不用。”
“这么丑的小东西,”他说到这里,手指仍牢牢扣着封皮,声音却恢复了惯常的甜,“带回去给【窥】。”
乙安静看了他一眼:“需要提前通知他吗?”
阿展把账本往怀里又按紧了些,像抱住一件证物,也像抱住一把终于能撬开沉默的钥匙。
“不。”他笑起来,虎牙在惨白灯下闪了一下,“我要看他当场装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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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伊甸拍卖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