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手乙带着【伊甸】的车队冲进南巷时,K-17的地图已经失效了三分之一。
终端上的道路仍旧笔直,车灯照见的却是一段向上翘起的旧城石阶。台阶尽头倒悬着半栋楼,锈红窗框里,雨水贴着玻璃向天空倒流,细长水线在冷白灯柱间轻轻摆动,像从另一座城市垂下来的针。第一辆运输车来不及转向,右前轮陷进石板与泥地重叠的缝隙,满载药箱的后厢狠狠撞上墙面,闷响沿窄巷滚出去,震落一片带着霉味的墙灰。
副手乙扶住车门,等倾斜的车身停稳才开口:“弃车。”
驾驶员回头看向后厢,嘴唇刚动,她已经拔下钥匙塞进他胸前的口袋,指节在金属壳上留下两道雨痕。“命令只说保货,没说让你陪它埋在这儿,下车。”
她抬手朝后方打出两次短闪。十二名【伊甸】成员随即散开,卸下抑制剂、折叠绳、路标钉和便携护盾;被留下的运输车仍在石阶边低低震动,车底漏出的能源液不往低处淌,反而沿着车轴一点点爬高。没人再回头。黑市里养出的谨慎,在这一刻只剩一个用处:知道什么必须舍,知道迟一秒会多死谁。
副手乙接通通讯,贴着墙根避开一片逆流的雨:“老板,我到南巷了。原路线断开,入口在地图上还剩四百米。”
耳机里先传来爆炸余震,沉得像整栋楼倒进水底,随后才响起阿展的声音:“地图说四百米?”
“是。”
“那就给它四公里的耐心。你人怎么样?”
副手乙跨过从墙里斜生出来的雨檐,枪托擦过铁皮,发出短促的刮响。“还能替你收拾烂摊子,你呢?”
“暂时死不了,就是看世家那几扇撤离闸门很不顺眼。”阿展喘了口气,像正把什么沉重东西拖离火场,“做成那样也敢卖票,脸比城墙耐炸。”
能冷嘲,说明神志还清醒。副手乙没有追问,只让队伍贴着建筑阴影前进,枪口压低,脚步却比方才更快。
他们要找的不只是人。K-17地下埋着【伊甸】失踪三年的物资线:一场归零区边缘风暴吞掉中转商队后,印着旧编码的货仍偶尔从这里流进市场。阿展循着空白账本留下的痕迹追来,才发现商队并未全灭,而是困在聚居区下方,以维修工和拾荒者的身份勉强维持一条半瘫痪的运输轨。轨道尽头存着【伊甸】急需的抑制剂原液,也困着三年前没能回去的人。
南巷两侧挤满等待撤离的居民。潮湿塑布压得很低,煤油灯在棚下吐着黑烟,血腥味、馊水味和人群蒸出的热气闷在一起。许多人腕上仍系着红、蓝、白三色布条:红色是世家名额,蓝色是担保,白色什么都不是。闸门早已落锁,他们却仍攥着那些泡烂的布,仿佛松手便等于承认自己被骗着留到了最后。
有人认出【伊甸】的标记,先是一个女人扑过来,随后整片雨棚都动了。“带我们走!”“我能付钱,双倍也行!”“我女儿有红条,她应该在车上,你们见过她吗?”
队员被推得后退半步,下意识抬枪。副手乙横臂压下最近的枪管,自己向前站了一步,靴尖几乎碰到那女人赤着的脚。她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湿透的脸,在抱着空水壶的孩子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巷子深处。
“我们去地下仓。”她提高声音,等人群勉强听清,“能走的跟队尾,别碰装备;伤员留在原地做标记,回程有位置就抬。谁扯绳、抢药、冲队形,我会把谁留在这里。听明白再跟。”
一个老人挤到前面,腕上的白布像一圈脏绷带:“能带走多少?”
副手乙没有躲开他的视线。雨水沿她的下颌落到领口,她沉默两息才说:“我不知道。”
没有许诺,人群反而安静了一些。队伍重新向前,身后跟上近百道凌乱脚步。走出不到五十米,右侧铁皮屋忽然变得透明,床、桌子和围坐桌边的一家三口像被浸进深水,轮廓晃了两下,连同墙体一起陷入陌生黑暗。没有尖叫,空地上只剩半只鞋,鞋尖还朝着饭桌原来的方向。
骚动从队尾涌上来。副手乙拔枪朝天开了一发,枪声被折叠的街区拉得又长又空,远处竟回了一声,仿佛另一座城里也有人同时扣下扳机。她放下枪,逐一扫过那些准备转身的人:“跟紧我。现在回头,我不会再派人找第二次。”
物资线入口藏在修理铺后。原本两米宽的升降井已被扭成倾斜细缝,倒塌钢梁压在井口,黏稠黑水从下面缓慢渗出。两名看守伏在暗处,看见副手乙时没有欢呼,枪口稳稳对着她胸口。
“暗码。”其中一人哑声说,眼睛藏在护目镜后,一眨不眨。
副手乙报出三年前的旧码。那人盯着她沾灰的袖章:“谁管第三层账?”
“Lorc。”
“谁能越过他改?”
副手乙将枪插回腿侧,摊开空着的手:“没人。Alaric来了也得先问他。”
枪口终于垂下。看守喉结滚动,像那口憋了三年的气终于敢吐出来。队员把仅剩的能源匣接上液压撑杆,钢梁在刺耳摩擦声中抬起一线。副手乙先钻进去,污水立刻没过长靴,冷意贴着胫骨往上爬;井下混着药剂、铁锈和腐肉被消毒水盖住后的甜腻气味,呼吸每深一分,舌根就更苦。
地下仓里有三十一名物资线成员,九人重伤,另有六十多个居民。仓门外躺着十几具尸体,多半死在昨夜争抢药剂时。更深处的铁轨被一堵灰白墙面截断,墙上嵌着成排发亮的窗,窗后是另一座城市的夜景;没有五官的人影静立在玻璃后,像在听仓库里每一次喘息。
副手乙掀开最近一只药箱,封条干净。四十二箱原液尚有二十七箱完整,另有八箱植入稳定剂、十二匣旧式芯片和三百根能源棒。这些东西够【伊甸】熬过封锁,也够地上许多伤员多活几天。她合上箱盖,没有立刻说带走多少。
物资线负责人靠坐在箱边,右腿的裤管剪到膝上,灰白纹路正从皮下缓慢游动,怀里却还护着一本发霉登记册。他望着副手乙走近,笑声像铁锈刮过喉咙:“三年。你们晚了三年。”
“路断了。”副手乙蹲下,手套按在污染尚未越过的边缘,确认温度后才抬眼,“现在接你回去。”
“怎么忽然找得到?”
她避开账本,只把抑制剂递给医护:“老板亲自来了。”
负责人咳着笑:“那小子肯踩这种脏水,仓里的货一定够贵。”
“你也在仓里。”副手乙托住他的腿,让医护进针,“别急着把自己剔出去。”
负责人按住药管:“留给后面的人,我走不了。”
“我不是来听你安排的。”她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语气仍冷,动作却稳得近乎小心,“能不能走,担架说了算。你负责躺好。”
药箱后忽然传来撞击,两名队员同时转枪,一扇冷藏室门从里面被推开,先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腕上留着环形注射疤;头发花白的男人踉跄出来,撞在箱沿,连呼吸都带着长期低温后的颤。他外面套着搬运工衣服,领口下却露出灰蓝色防护服。
副手乙的目光落在那块布料上。陈家早期实验区用过这种阻燃层,【伊甸】曾收过一批流出的旧制服;当时阿展捏着袖口看了很久,罕见地没给出一句玩笑。
男人看见枪,后退到门槛边。副手乙没有逼近,只偏了偏枪口:“姓名。”
“老周。”
“全名。”
“忘了。”
“给谁做事?”
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修理铺。我修冷柜。”
副手乙抬枪指向他身后的密封箱,视线仍停在他脸上:“修冷柜要穿陈家实验区的防护服?”
男人脸色灰败,冷藏室里还有四人,两男两女,都在五十岁以上;一人失去左耳,一人双眼畏光,另一个女人始终抱着右臂,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子上书写。他们衣着不同,指甲却同样被隔离药剂染色,皮肤有低辐射环境留下的斑,腕部也都磨着固定工作环的旧茧。
他们不是玻璃后面的实验体,而是曾站在玻璃另一边的人。
副手乙按下通讯,灰尘正从仓顶簌簌落在她肩上:“Lorc,五个特殊目标,疑似陈家旧实验人员。”
频道静了两秒。阿展的呼吸混在电流声里,背景有人喊着抬担架。
“还能走?”
“四个能,一个勉强。把他们塞进队伍,伤员要挪位置,原液也得少带。”副手乙看了一眼正逼近的灰白墙面,“还可能是饵。”
“带出来。”
“你想清楚。”
“想得够久了。”阿展的声音被一声爆炸压低,随即又清楚起来,“人放中段,前后都盯住。货能再找,死人的口供不好问。”
副手乙用拇指抹掉瞄准镜上的水汽:“贪心迟早让你吃亏。”
“我从小吃亏,胃口练出来了。”阿展低低骂了句什么,又报出撤离点,“东侧转运场没了。走污水渠,从白塔检修口出,我去开路。”
“污水渠中段被切断。”负责人忽然撑起身。
他指向铁轨旁的货梯,说世家撤离站还有一条封闭通道,开启需要双重凭证,自己只有一半。另一半,在五名旧实验人员手里。
头发花白的男人沉默到灰白墙面又推进半寸,才从臼齿里取出一枚薄如鱼鳞的金属片,掌心攥得渗血。负责人盯住他:“你早就能开。”
“门后是陈家的清理站。”男人躲开众人的眼睛,“打开就会留下记录。”
“不打开,这里的人活不到被记录。”副手乙从他掌中抽走薄片,血在金属上拖出一线,“先出去,再怕。”
货梯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维护隧道,应急灯每隔十米亮一盏,灯罩印着废止的陈家实验部徽记,潮气把标志泡得发白,像一排闭不上的眼。副手乙沿队伍走了一遍,亲手调整担架和货箱的位置:二十七箱原液带十五箱,芯片全带,能源棒减半;能走的居民两人抬一箱,重伤员占六副担架,五名旧实验人员夹在中段,剩余物资全部设延时焚毁。
负责人望着仓里留下的原液,喉间滚出一声低笑:“够换半条街。”
副手乙把他的担架扣紧,没去看箱子:“现在只能替我们挡十二分钟。”
队伍进入隧道,身后仓库开始塌陷。灰白墙面穿过铁轨,窗后的夜景骤然放大,一个无脸人影贴近玻璃,抬手敲了三下。第三声落下,焚毁装置起爆,热浪卷着药味冲进隧道,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花白头发的男人回头,脸上没有庆幸,只有旧日追上来的恐惧。
“它还记得这里。”他喃喃。
副手乙走在他侧前方,没有停步:“谁?”
男人立刻闭嘴,肩背僵得像又覆了一层冷霜。
隧道中段果然横着清理站,两扇隔离门严丝合缝,红色扫描光从门缝缓缓扫过众人。金属片插入后,广播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要求研究从属人员提交生物凭证。五个人同时僵住,抱着右臂的女人转身要跑,被队员扣住肩膀。她指甲刮过墙面,留下凌乱白痕:“不能验,名单还在!他们会知道我们没死!”
副手乙靠近一步,放低声音:“谁会知道?”
女人咬住牙不答。门边倒计时亮起,六十秒后将封锁通道并释放清理药剂。爆破手贴上最后的定向药,摇头说药量不够;若用能源棒过载,照明和排风都会烧毁。
副手乙看向两百米长的暗处。孩子在哭,重伤员的呼吸越来越浅,后方火光里已有不属于这里的影子穿行,墙面像被无形的风一层层剥落。她还未下令,失去左耳的男人已走到扫描槽前。
“用我的。”他说,声音不高,却让身边的杂音停了一瞬。
花白头发的男人猛地抓住他:“凭证一交,你的位置会报上去。”
失耳男人掰开他的手,朝队伍里那副女孩的担架看了一眼:“门不开,位置留着也没用。”
细针刺入掌心,红光沿手臂上爬。广播吐出一串模糊编号:“权限过期,临时通行一次。”门刚开启,扫描槽便弹出一根黑针,扎进他的腕部。黑色网纹迅速浮出皮肤,像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网。医护推入高阶抑制剂,蔓延只停了一息。
男人推开搀扶:“走。九十秒。”
货箱、担架、孩子和老人依次挤过门缝,副手乙站在门边,目光从腕表移到每一张经过的脸。最后二十秒,折叠阴影越过火区,借着墙上众人的影子爬进隧道。她忽然扬声:“灭灯!”
灯罩接连碎裂,黑暗压下来。影子消失了,墙内却响起密集抓挠,像无数指甲隔着一层水泥追赶。最后一副担架卡在门槛,抬担架的居民已经脱力,失耳男人用尚未变黑的肩膀顶住门,把腹部受伤的女孩硬推过去。
“八秒!”队员在门后喊。
副手乙抓住男人衣领往前拖:“走!”
他的双腿已经失去知觉,身体沉沉坠下去。他没有挣扎,只回头听着近在咫尺的抓挠:“关门。标记会把它们引向我。”
“我们能抬你。”她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然后让一整队陪我?”男人笑了一下,气息很轻,“这买卖连我都知道不划算。”
门外传来湿冷呼吸,仿佛整面墙贴着他们嗅闻。男人把一枚沾血的存储片塞进副手乙掌心,合拢她的手指:“给那个能估价的人。告诉他,我们只负责记录,不知道编号后来去了哪里。名单里有一项……”
闭合警报吞掉了最后几个字。队员把副手乙拖过门缝,两扇门在她眼前合拢。男人留在另一边,背对众人坐下,黑纹已经爬上脸。他抬手按住手动锁,最后一线光便被彻底切断。
门这边没有人说话。孩子的哭声被母亲压在怀里,伤员的呻吟也低了下去。抱着右臂的女人念出一个模糊旧称呼,随即把脸埋进掌心。
副手乙把存储片收进内袋,掌心的血顺着枪柄流到指节。她没有擦,只转身面对隧道:“继续走。别让他白关这道门。”
白塔检修口外,阿展已经等着。他的外套后背被撕开,左臂染红半边衬衣,巨镰沉默地锁在背后。脚边挤着从转运场撤出的伤员,天空被两条裂缝切成错位的三块;绿色信号弹的残光尚未散尽,另一侧雾里却亮起一盏盏暖黄街灯,像有人把不属于K-17的夜路铺到了他脚边。
他看见队伍,先扫过每一副担架,又抬手数了数后排的人,最后才望向货箱和五名旧实验人员空出的那个位置。副手乙走到面前,他的目光落在她染血的手上:“谁没出来?”
“一名旧实验人员。另有两名队员失联,没看见尸体。”她把存储片递过去,又简短报出运输车、原液、能源棒和地下通道的损失。说到救出的人数时,她停顿了一下,“物资线三十人,居民一百六十二人,旧实验人员四人。”
阿展接过存储片,没有立即启动能力:“失联的名字单列。没见尸体,谁也别替他们下结论。”
“清理站也被激活了。”副手乙看着他,“旧凭证会告诉陈家,这批人还活着。往后我们收留他们,麻烦会自己长腿找上门。”
公共频道恰在此时强行接入。黎明军团外勤处要求交出旧实验人员,陈家联络官则宣称清理站内的一切“遗留资产”归原属机构处置。几名跟来的黑市掮客听见那四个字,悄无声息地退开了两步。
军团代表在频道里压着怒意:“Lorc无权替整个K-17承担风险,更没有资格扣留世家资产。”
阿展抬眼望向那几名惊魂未定的老人,还没开口,Alaric的声音已切进频道,冷得听不出情绪:“他的决定,就是【伊甸】的决定。”
嘈杂声顷刻低下去。陈家联络官问【窥】拿什么担保,Alaric只停了半息:“我。军团要问责,来找我;陈家要领人,就亲自带着能让他们点头的条件来。至于黑市,今晚谁趁乱踩【伊甸】的门槛,以后就别再进来。”
没人继续当场质疑。阿展却垂眼盯着背后巨镰的锁扣,指腹在存储片锋利的边缘上压出一道白印。他切断公共频道,声音不高:“我的决定,用不着你替我盖章。”
Alaric没有解释:“那就活着回来,自己说。”
通讯断开。阿展在原地站了一息,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道谢咽回去,又把那点被护住的松动一并压下。他讨厌【窥】在人前替他挡刀,也讨厌自己明知道那道背影可靠,仍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金钱狂热】在右眼里亮起。存储片、剩余物资和救援名册上浮出层层数字:能够核定的损失迅速叠高,陈家追索和后续安置却始终晃动不定;四名旧实验人员的情报价值从零一路跳升,最后停在无法封顶的位置。金光映在他沾灰的睫毛上,他看了一会儿,便主动移开视线,将存储片压进名册。
副手乙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北区。第二条裂缝后,仍有居民在断续呼救;那里没有【伊甸】的货,也没有已知线索,只有一群挤在快要消失的灯火下、谁都拿不出入场筹码的人。
“车只够再跑一趟。”她说。
阿展揉了揉被金光刺痛的右眼,没有翻开账本:“先卸不急用的箱子,重伤员留位。能走的跟绳。”
副手乙没有立刻应声,只看着他左臂不断洇开的血:“那边什么都没有。”
“有活人。”阿展弯腰捡起一卷救援绳,抛给最近的队员,嘴角扯出一点冷意,“世家既然把救援卖成了笑话,总得有人替他们退货。”
副手乙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松开,又故意皱眉:“这趟谁付?”
阿展把名册卷起塞进袖口,血很快染上纸边。他转身走向北区,背后的巨镰仍被锁着,步子却没有停:“先欠着。敢赖【伊甸】的账,我以后慢慢讨。”
队伍重新亮起信号灯。在最后方,那个始终抱着右臂的旧实验人员抬起头,越过人群盯住阿展左肩渗血的位置。她嘴唇无声开合,口型像一串本不该由她认出的编号。